第2章

府裡的那些姨娘,可都巴不得把孩子養在大夫人膝下。


娘信中還說,三姐五姐她們下月也即將要出嫁。


 


她要我抓緊些,等姐姐們都嫁了出去,就該輪到操辦我的婚事了。


 


娘說她給我留了一筆不菲的嫁妝,雖說比不上嫡姐的,但也不會輸於三姐五姐。


 


看完信,我愁得不行。


 


又趕緊去廚房,給宋暻煮了湯送去。


 


我已多日不來他的書房門口守著,亦很久沒有再做點心來討好他。


 


左右宋暻從來不碰我做的東西。


 


都賞給宋十七了。


 


好在宋十七誇我的廚藝不錯。


 


這麼一想,又覺得開心了。


 


宋暻難得沒把我晾在門外個把時辰。


 


他今日公務似乎並不多,桌案上隻寥寥幾份公文。


 


以往他都要埋首辦許久的公務,

叫我端著茶點盤子在門口站得腿疼都酸了他都不出來。


 


我小心翼翼地將燉好的湯盅放到他桌案上。


 


還未開口,隻聽得頭頂一聲冷笑。


 


「怎麼,是給我的,還是給的宋十七?」


 


我心想,給誰不都一樣嗎?


 


反正最後都到了宋十七肚子裡。


 


我小心地瞄了一眼門外宋十七低著頭惶恐的身影。


 


很篤定:「自然是給你的。」


 


宋暻的臉色好了些,但卻也沒碰那盅湯。


 


「說吧,什麼事?」


 


他難得好心情地主動問我,我立馬揚起笑臉來。


 


「我想問你……」


 


「若還是問我何時娶你,那就S了這條心吧。」宋暻打斷我的話,視線落在我身上赤裸又惡劣。「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娶一個傻子?


 


我是傷了腦子,旁人也時常在背後喊我傻子。


 


可你也曾傷過腿,那個時候人們還喊你瘸子呢。


 


傻子配瘸子,憑什麼配不上?


 


不過我隻敢在心裡嘀咕幾句,是萬萬不敢當著宋暻的面說的。


 


「下個月我三姐五姐成親,我想回去一趟……」我怯生生地開口。


 


我才不是來問他娶不娶我的呢。


 


隻是娘說我將來要嫁給宋暻。女子成親後,就是回娘家都要徵得夫君的同意。


 


這才過來問一問。


 


宋暻也有些詫異,沒想到我問的是這個。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眸色略深。


 


「周溪兒。」


 


他突然喚我。


 


「啊?」


 


「你現在倒是懂得矜持,

改做暗示了?」


 


「?」


 


我腦子不好,不明白宋暻說的什麼意思。


 


娘信上說的本就是三姐五姐下月要成親。我雖與她們接觸不多,但作為家中姐妹還是要回去添妝的。


 


「周溪兒,不用做這些無用功。


 


「不管你明示或暗示多少次,我都不會娶你。


 


「但。


 


「若是你願意,我倒是可以納你為妾。」


 


從前我隻覺得宋暻隻是脾氣壞了點,臉色臭了點。


 


可今兒看著他,分明可惡得很。


 


「不。」我很認真地搖頭。「娶,娘說的是娶。要你娶我為妻,不做妾。」


 


宋暻嗤笑一聲:「就你?還想做我宋暻的世子夫人?」


 


他慣常冷冷地丟下兩個字:


 


——「做夢!


 


9


 


宋暻總說我做夢。


 


我倒是做過一些夢。


 


夢中回到了五年前的冬獵場上。


 


父親當時十分寵愛娘,便帶著我們一起去了圍獵場。


 


爹的官職比較低,我與娘的帳篷亦在圍獵場最外圍的一圈。


 


娘叮囑我,獵場貴人多,叫我就在旁邊玩玩,莫要闖進裡面去。


 


可我貪玩,一個人玩著玩著就失了方向。


 


雪下得極大,來時的腳印沒多時就被覆蓋了。


 


就在我迷茫不知措時,遇上了參加冬獵的宋暻。


 


他說他在獵S一頭雪狼,問我有沒有瞧見。


 


我老實地搖頭說沒有。


 


「今兒雪下這麼大,狼崽定是怕冷躲進窩裡去啦。」我隨口說道。


 


宋暻眯了眯眼,似有一絲不悅。


 


「那就去端了狼窩,我就不信獵不到。」


 


他彼時年少,正是心高氣傲無所畏懼的時候。


 


也不知狼都是群體出沒的。


 


我那時無處可去,便也跟著他在圍獵場內瞎轉悠。


 


倒是真叫他發現了狼的痕跡。


 


可雪狼兇猛,宋暻一箭未中,徹底將它激怒了。


 


那一日,狼吼聲震徹山谷。


 


叫那林間積雪簌簌往下落,砸在人身上疼得很。


 


我隻記得後背被猛地一拍。


 


回過神來時,身子已向狼窩跌去。


 


耳邊是憤怒的狼吼聲,還有宋暻冷酷又殘忍的聲音。


 


「小丫頭,算你倒霉,替我拖延些時間。你若是能活下來,今兒我威遠侯世子便欠你個人情。若不能……我會厚待你爹娘!


 


之後的事情,我就不知了。


 


不過後來宋暻應當也是沒能那麼順利地逃脫。


 


因為在我意識最後,模糊地瞧見林間又蹿出幾道灰白的影子。


 


狼從不會單獨行動的。


 


10


 


夢醒,將我驚出一身冷汗來。


 


五年前冬獵那場意外,我記起了個七七八八。


 


當年的流言其實說得沒錯,宋暻就是拿我當了誘餌。


 


當年他年少,與一眾世家子弟打賭看誰能先獵到雪狼。


 


為了贏,他不惜闖狼窩。


 


為了脫險,不惜將我推入狼窩。


 


我不懂,當年又沒冤枉了他,他如今怨我怨得好沒有道理。


 


11


 


三姐五姐成親前一天,我悄悄回了府。


 


娘依舊躺在床上,

臉色比我上次看到的還要蒼白一些。


 


恭如說,「小夫人生產時傷了身子,大夫說得好生養上幾年了。」


 


她又說:「七小姐您可得抓緊些,快些叫威遠侯世子娶了您。老爺已經許久沒來我們院子了。如今小夫人又傷了身子——七小姐也不想像三小姐五小姐一般,被老爺隨便許了……」


 


「恭如——」娘打斷她的話。「莫要亂說!」


 


恭如縮了縮脖子,有些後怕地去將房門關好了些。


 


我才知,三姐五姐明兒是要去做妾的。


 


妾室沒有八抬大轎,隻需一頂小轎抬出了府去。


 


許的,都是父親隨手一指的同僚。


 


聽說年紀都與父親一般大了。


 


娘說,過去她還受寵,

尚且能護得住我。


 


即便沒了威遠侯府的親事,她尚能哄著父親為我覓一個良人。


 


可如今她已失寵。


 


等幾個姐姐都許了人,就該輪到我了。


 


與其被父親指給同僚做妾,倒不如借著當年定下的親事逼上一逼。


 


好歹能入得了威遠侯府,倒是我高攀了。


 


至於以後,娘說,我娘家總有個弟弟撐腰的。


 


12


 


提起弟弟,恭如低下頭去。


 


我總覺她神情有些古怪。


 


但不太靈光的腦子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在府中住了一宿。


 


去看了三姐五姐,為她們添了妝。


 


然後親眼看著兩頂小轎分別將她們抬出了府去。


 


清清冷冷。


 


他們說,三姐五姐這一去,

怕是再難回來。


 


妾不同妻。


 


妾隻是個物件。


 


上頭不僅有夫君,還有主母管束著。


 


更是身不由己。


 


我看著三姐五姐漸漸遠去的小轎有些出神。


 


原來,宋暻叫我當的妾便是這樣的。


 


13


 


娘剛吐了血,嚇壞了我和伺候的丫鬟們。


 


恭如去稟了大夫人,大夫人很快就來了我們院子。


 


大夫瞧了許久,又與大夫人說了許久。


 


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隻瞧見大夫人越皺越緊的眉,心知娘的情況大概是不大好的。


 


「春麗,你真是太胡鬧了!」


 


房內傳來大夫人的輕喝聲。


 


我被娘趕出房,隻得在門口焦急地守著。


 


屋內娘咳了許久。


 


微弱的聲音這才緩緩飄了出來。


 


「姐姐莫怪,我隻想給我們七姐兒留一個依靠。」


 


「我呸!才出生的娃娃,誰曉得以後有沒有出息!要是像了他們爹,那就是個害人的主!」


 


娘邊咳邊笑:「我信姐姐,定能將他養得很好!」


 


「你真是……」大夫人的喉頭突然哽住。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打開。


 


大夫人走了出來,吩咐道:「小夫人睡著了,先別去打擾她。」


 


她又對院裡伺候的下人耳提面命一番。


 


這才將視線落到我身上。


 


目光深沉。


 


「溪兒,母親有話同你說——」


 


14


 


再回到威遠侯府,門房並未攔我。


 


反而見了我十分高興。


 


「周小姐您可總算回來了,

小的這就去回稟世子——」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回來他去告訴宋暻做什麼。


 


他又不待見我。


 


莫不是想叫他把我趕出去?


 


我想叫門房不用麻煩了,可門房跑得飛快,壓根喊不住他。


 


無奈隻好作罷。


 


我去了宋暻書房。


 


正好與報信的門房撞了個正著。


 


門房趕緊後退幾步,同我賠不是。


 


我擺擺手示意無妨。


 


看著空蕩蕩的書房門口,問他:「宋暻不在裡面嗎?」


 


「在的在的,世子這幾日都回得早。」


 


「那怎麼不見宋十七?」


 


以往宋十七都會守在宋暻的書房門口,今兒卻不在。


 


門房聞言眼神閃爍,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戰戰兢兢道:


 


「宋十七……十七他……辦差不力,

前兒個挨了板子。估計在養傷……」


 


挨了板子?


 


我眼皮子一跳。


 


幼時曾見過家中下人被打板子。


 


那棍棒一下一下,隻把他們皮肉都要打碎了。


 


宋十七一定可疼了。


 


我心下焦急,也不想著去見宋暻了。


 


當下便要轉身去找宋十七。


 


「周溪兒——」


 


身後傳來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


 


宋暻立在門口,面色沉得像要滴出墨來。


 


一雙眼睛如覆上了冰霜,叫人都不敢與他對視。


 


門房逃也似地跑了。


 


我抬頭與宋暻對視:「我待會兒再來找你,這會兒我想去瞧瞧宋十七。」


 


被打了板子也不是小事情,

我要給宋十七送些傷藥去。免得沒養好傷落下病根。


 


宋暻咬牙,像是氣笑了:「你算什麼東西,本世子是你想見就見的?」


 


我奇怪地望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發這麼大火氣。


 


「宋暻——」


 


我站定。


 


直視他的眼一字一句。


 


「我隻是來與你說——


 


「宋暻,我不要你娶我了。」


 


15


 


「宋暻,我見著三姐五姐了。


 


「也見著為妾是個什麼模樣。


 


「若是做妾,我就見不著娘了。


 


「所以我不要當你的妾,也不要你娶我了。」


 


宋暻怔愣了半響。


 


原本眼中的高傲與鄙夷,漸漸被驚訝所取代。


 


見我一臉認真,

不像是玩笑話,眸光又是閃了閃,染上叫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隻是隨口一說……也不是所有的妾都一個樣……」


 


他宋暻竟也有開口解釋的時候。


 


可我卻是搖搖頭:「也不是所有主母都如大夫人一般心善的。」


 


大夫人是主母,我喚她一聲「母親」。


 


大夫人心善,因此即便娘是父親後院眾多姨娘的其中一個,她也許下人們稱她們一聲小夫人。


 


許我喚她「娘」,而不是小娘。


 


可即便有這麼心善的主母,娘依舊被磋磨成了這個模樣。


 


更遑論若是有個不善的主母,妾室的下場會是幾何。


 


父親後院裡的姨娘眾多,有同胞兄弟依靠的姐妹,許的都是清白人家。


 


而如三姐五姐一般的,

便被隨便指了父親的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