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娘拼了命地生下弟弟。
她不想我做妾。
做妾太苦了。
可大夫人說,妾不能當。
妻亦不好當。
尤其是高門妻。
我傷了腦子,是鬥不過高門大戶裡那些長著蓮藕心的人的。
大夫人說娘糊塗。
我不該糊塗。
她說如果我不喜宋暻,那就不必嫁他。
我確是不喜宋暻的。
我怕他都來不及。
怕他再將我推進狼窩裡去。
16
宋暻走了。
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像是氣極了。
我不懂。
我不叫他娶我了,他應當高興才是。
為什麼又生氣?
我帶了傷藥去瞧了宋十七。
宋十七被打了板子,
還下不了地。冷冷清清一間房,桌上僅有冷掉的茶水和幹掉的饅頭。
見到我來,他驚得差點滾下了床。
手忙腳亂地掩好被子,他黝黑的臉頰已是通紅。
「七……七小姐,您怎麼來了?」
我將帶來的傷藥給他。
定定地看了他半響。
嘆了口氣:
「宋十七,我要走了。」
宋十七臉上的表情凝住。
許久,垂下眸子。
掩住了眼中情緒。
「七小姐,保重。」
17
我回了周府。
大夫人命人送來的補藥流水似的送進娘的房裡。
可娘還是一日一日地虛弱下去。
大夫說,娘傷了根本,再難好了。
娘也知自己時日無多。
她懇求大夫人,想要見一見弟弟。
大夫人為難道:「你如今病重,哥兒又是新生的脆弱身子。怕過了病氣,哥兒扛不住。」
娘知曉後便不再問了。
隻是每日呆愣地出神的時間一日比一日長。
娘不大好了的那幾日,緊緊握著我的手,問我:「溪兒,宋暻答應娶你了嗎?
「你快去叫他將你娶了過去,你莫怕,娘為你備了份不菲的嫁妝。你父親過去寵我的時候,也許了我許多……」
「春麗!」大夫人語氣嚴厲,卻是紅著眼睛。「溪兒嫁給那宋暻,還要被他再推一次狼窩你才甘心?」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開口時,語氣緩和了不少。
「溪兒,
我會照應。
「你莫怕。
「狼窩,你我闖一闖便罷了。
「莫要叫溪兒再受苦。」
娘聽完,睜著眼睛看著床頂看了半響。
終是無力地閉上眼。
任由一行清淚自眼角滑下。
我知,大夫人口中的「狼窩」,並非隻是五年前潰於雪崩時的那個狼窩。
她口中的狼窩,是宋暻的威遠侯府。
亦是她和娘委身的周府。
大夫人和娘,雖是一為妻一為妾,卻都是身不由己。
大夫人是妻。
她與父親結緣於微末,也抵不住他一房又一房地納姨娘。
抵不住他將她的女兒,遠嫁他鄉。同以同當地的世家聯姻,獲取利益。
娘年輕時得過父親的寵。
也抵不過她年老色衰,
被新歡取代。
大夫人和娘,皆被推進狼窩,掙脫不得。
也無一場雪崩到來,叫這狼窩潰敗了去。
18
娘還是去了。
我沒見到父親。
隻他身邊的隨從過來瞧了一眼。
隨口吩咐了院子裡的下人,「前院正來了客,莫要大聲喧哗驚擾了去。」
下人們頓時止住了低低的嗚咽聲。
再不敢發出一語。
我低著頭,跪在一旁默默地給娘燒紙錢。
一小丫鬟小聲嘀咕:「怎的不見恭如姐姐?」
另一丫鬟道:「自小夫人病重後就沒怎麼見著恭如姐姐了。要不要去尋一尋?」
「不用了。」
我阻她們。
恭如啊,調去父親院子裡做活了。
我曾問過為何。
大夫人說:「她呀,也想去闖一闖狼窩。那就,讓她去吧!」
我腦子笨,不敢去闖。
隻敢夜裡沒人的時候,偷偷坐在小門的門檻上哭。
「宋十七。」
我擦了把眼睛,那雙帶著泥漬的靴子更清晰了一些。
「宋十七,你傷好了啊!」
我哽咽著嗓子問。
宋十七站在離我五步遠的地方。
聞言上前了一步,又後退了兩步。
「好……好全了。多謝七小姐的藥。」
我抽了抽鼻子,低下頭:
「宋十七,我沒有娘了。」
說著我便又忍不住哭了。
宋十七想上前來,卻又礙著禮法不敢上前,急得手足無措。
隻能笨拙地安慰:「七小姐還有幼弟等著您照應,
要保重身子……」
聞言,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沒有了。
「娘沒有了。
「弟弟也沒有了。」
19
那日大夫人與我說,娘生弟弟生得兇險。
早在她剛懷了身孕時她就勸過她:
「溪兒都快十五了,你年紀已不小,犯不上再冒險生一個。懷孕傷身,生產兇險,你當真需要三思——」
可娘執意要生。
她怕我被父親隨意指了個人家做妾。
即使成了妻,亦怕我腦子不好受了欺負沒娘家兄弟撐腰。
娘十月懷胎,拼上了命生下了弟弟。
然而弟弟體弱,沒熬過滿月就沒了。
恭如怕娘知曉了受不住,
就將事情瞞了住,去找了大夫人。
她們騙娘說弟弟精貴,便送去了大夫人身邊養上一段時間。
我想娘走之前,應當也是有所察覺的了。
母子連心。
不然她臨去前,也不會一聲都沒喚過弟弟。
20
「宋十七,你可有心上人?」
我問得直白,叫宋十七呆愣住了。
一會兒搖頭一會兒又點頭。
耳尖卻是漸漸紅透了。
我說:「若是沒有,你娶了我可好?」
21
娘S後,隻有一頂小棺木。
沒有設靈堂,沒有人吊唁。
就連那小小的棺木,還是大夫人心善才得以有的。
聽說別的府中的妾室,S了就拿一卷草席裹了草草埋了的比比皆是。
甚至下場若是悽慘些的,S無全屍的也是有的。
娘沒了,弟弟也沒了。
父親瞧我是個傻子。
沒嫁成宋暻不說,還將他得罪了。
於是開始琢磨著將我隨便許給什麼人家。最好是離京城遠遠的,別礙著威遠侯府的眼才是。
大夫人與他鬧了一通。
她曾許諾娘要關照我。
可卻不一定護得住我。
她連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
又怎能護得住我?
面對有權有勢的父親,她一內宅婦人終究是弱一些。
大夫人說我若有想要嫁的人,便與她說。
不論家世,才貌,學問,錢財。
單論品行,需得端正。
我也不需多歡喜他。
男人心易變。
免得叫我陷進去受了傷。
大夫人眉眼間有些憔悴。
這幾日因為護我,她與父親爭執良多。
許我自己選個夫君,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最多。
我想了又想。
狼窩我是再也不敢闖的。
腦中想到的唯有宋十七。
他喝過我煲的湯,吃過我做的點心。
也戴著我親手打的絡子。
所以我要問一問他。
願不願意娶我。
22
娘頭七那日,我再次見到宋暻。
他長腿玉立,微抬著下巴睥睨著跪在娘墓前燒紙錢的我。
娘的墓僅有一個小土堆。
原本連墓碑都沒有的,是大夫人吩咐給娘立了一塊小小的石碑。
上刻「王氏春麗之墓」。
周圍還有許許多多大大小小沒有墓碑的小土包。
或許這裡還葬著哪個父親以前抬的姨娘。
或是別家的什麼短命的妾室,不受寵的正妻——
「周溪兒——」
宋暻壓人的聲音在此處顯得十分不適。
「周溪兒——念在五年前我曾欠你一命,如今你娘沒了,本世子看你可憐,許你常住我威遠侯府。至於你我的婚事,端看你日後表現……」
「宋暻,你聽——」我打斷他的話,望向遠處的山林之間。「你聽,是什麼聲音?」
宋暻蹙眉凝神聽了片刻。
隻聽叢林深處,山崖之巔,一道狼吼聲悠遠回蕩。
「狼?」
宋暻的手臂驟然緊繃。
眉峰緊緊皺著,整個人顯出一副戒備的架勢。
很顯然,五年前的經歷叫他心裡亦有了陰影。
我卻是淡淡地笑了。
看著他的眼,一字一句。
「宋暻,你可知,狼也是懂得感恩的——」
山林之中閃現出一道灰白的身影。
隻遠遠地站著,並不靠近。
「你可還記得它——」我指著那頭狼的身影問宋暻。「它的母親,便是為你所S!」
當年我被救出時,懷裡緊緊護著一隻小狼。
看模樣也不過剛滿月。
它的母親,便是宋暻的獵物。是宋暻與人打賭的對象。
年幼喪母,它本該如我和宋暻一般S在那場雪崩之中。
卻也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我將它帶回了府,叫它和我一起養著。
後來被遣去莊子上,倒是叫它有了更大的活動天地。
隻莊子附近的農戶有些怕它。
待它大一些後,就幾乎住在山林之間極少下來。
我回周府那日,它像是有感應一般,一直將我送到了城門口。
原本以為它已經回到了它的山野之間。
可今兒它又出現在了此處。
原來這些日子以來,它都守在城外。
等著我。
「我娘剛逝,父親便迫不及待要與我斷了幹系。不就是你宋暻在向父親施壓?
「宋暻,連幼狼都知道感恩的。
「你卻不知。
「宋暻,你竟是比狼還要壞!」
宋暻完全愣住了。
他眸光閃爍,
閃過一絲心虛。
卻又很快消失不見,仿佛是我的錯覺。
也是,身為堂堂威遠侯世子,又怎會承認自己比不上一隻畜牲?
我與宋暻終是不歡而散。
臨走時,他冷著臉丟下一句:「你若是在等宋十七,那就不用等了。他,來不了!」
我燒紙錢的手頓住。
直到火焰燎到我的手指,將我燻得生疼才回過神來。
難怪今日跟在宋暻身邊的侍衛不是宋十七。
看來他也不想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