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3


 


大夫人與父親周旋了許久。


入冬前,我終是回到了莊子上。


 


以要給娘守孝的名義,得以遲兩年再議婚事。


 


我們都知這法子也隻是暫時拖延罷了。


 


我若是找不到好出路,待孝期滿後父親想起來,我的命運又不知如何了。


 


田嬸見到我回來,又是笑又是唉聲嘆氣。


 


我知她也是替我憂心。


 


小狼亦跟著我回了來。


 


隻不過回來後它又很快鑽入了山林之間。


 


隻每日早上起來時,總會在門口看到它送來的兔子,野雞之類新鮮獵物。


 


夜裡難以入眠時,亦會聽到遠處傳入耳中的悠遠狼吼。


 


時光荏苒。


 


轉眼間已過去三年。


 


三年間我沒回過周府,大夫人倒是經常派人來,時不時送些物什和銀兩。


 


也不知她如何做到的,竟是叫父親一直沒記起我這個女兒。


 


我自然樂見其成。


 


一日夜間,府裡來的馬車悠悠停在了莊子門口。


 


大夫人的人照常給我送東西來。


 


隻這一回,他們將這莊子的地契一並帶了來。一同送來的還有娘給我攢下的嫁妝。


 


我直覺不妙。


 


追問之下那人才支支吾吾地說,府裡最近出了些事,以後怕是照應不到這邊。


 


那人說,父親近日在朝中受了好些責罰。


 


原是他這兩年心力越發疲乏,當差之時縷縷出錯。


 


偏生他還不自知,不僅又連著納了幾個妾,還迷上了江湖郎中所謂的獨門偏方。


 


偏方吃多了,身子的一側竟然漸漸不得力了。


 


他便越發拼了命的尋「神藥」吃。


 


前兒個,父親的兩房姨娘為了爭寵打了起來。無意間傷到了父親腦袋,將父親砸暈了過去。


 


等他醒來,竟是口歪鼻斜,嘴角流涎,再也起不了身。


 


我驚訝了許久。


 


三年前我離府時,父親還是身體健朗,禍害遺千年的模樣。


 


想了想,我問:「那兩個打架的姨娘叫什麼?」


 


來人想了片刻:「好像一個出身瓊華樓,是個過氣的花魁娘子。另一個……似乎喚她恭姨娘——」


 


來人說,父親倒下後,大夫人憐後院姨娘尚且年輕,便做主一一將她們遣散了。


 


像那位恭姨娘和前花魁娘子,如今已都不在府中。


 


大夫人沒追究她們過錯,反而還給了一筆不錯的安置費。


 


待人走後,

我看著漸漸遠去的馬車背影。


 


忽然想起有一日大夫人曾與我感嘆一般說道:「這世道啊,對女子就是這般殘忍。女子若是真正想要當家做主,除非那坐在上首當家的男人S了……」


 


如今父親雖然沒S,但與S也差不多了。


 


24


 


又一年入冬時,朝中忽然緊張了起來。


 


年初大旱,糧食收成大減。


 


偏生西北邊境的戰事已經斷斷續續打了三年,如今正是最緊要的時候。


 


糧草若是跟不上,軍中必生亂。


 


若是打了敗仗,叫敵軍入侵,那必是好一番的動蕩,民不聊生。


 


聽聞朝廷任命了威遠侯府世子負責徵糧運往前線。


 


運糧的路上遭遇山匪劫道,宋暻不知所蹤。


 


消息傳回京,

皇帝立刻命太子加派人手去尋。


 


而宋暻他爹威遠候,這時候不急著擔心他大兒子,反倒是趁機將威遠候府梳理了一遍。


 


安排了自己的心腹代替宋暻的人,接管了府裡的權勢。


 


威遠候辦事不地道,可皇帝也無暇管他。


 


旁人都說宋暻長成這副性子,與他無情又奸詐的爹不無關系。


 


隻還沒等威遠候完全控制住侯府,宋暻便押著他隻剩下半條命的二弟回來了。


 


原是他爹和他二弟父子的算計,想要中途使絆子,叫宋暻失了聖心。


 


隻他們太小瞧了宋暻。


 


宋暻回京復完命後,就又將威遠侯府大刀闊斧地整頓了一番。


 


他二弟犯下劫糧重罪被判斬立決,宋暻親自監斬。


 


繼母被強行削發,送去城外尼姑庵苦修。


 


他爹同謀,

但聖上網開一面,隻叫他遷出侯府,去往別苑養老。


 


畢竟宋暻他爹要是S了,宋暻還要守三年的孝。


 


其他幾個兄弟姐妹,宋暻亦是一一修理了。


 


手段之狠辣,叫他們再也生不出歪心思。


 


25


 


大夫人來信與我說這些的時候,我隻覺得合該是宋暻能幹出來的。


 


他有勇有謀,且夠狠辣。


 


他天生就該是上位者的料。


 


大夫人還說,父親依舊病著。整日癱在床上,吃喝拉撒皆要人伺候。


 


可她卻覺得,這樣癱了的父親順眼多了。


 


她已為父親配齊了下人伺候,自個兒則準備近日外出去散散心。


 


最好是去女兒遠嫁的城鎮,住上十年八年的。


 


左右周府主子如今也就隻剩一個父親在。


 


她自然是想他活著的。


 


至少是活到府裡的哥兒姐兒們都許了親事。


 


他前生荒唐,S之前總該做點好事兒。


 


26


 


又過了半年。


 


京城的風波漸漸平靜下來。


 


西北戰事大捷,外族已向我國遞交了降書。


 


聽說這一仗打得艱辛,倒是歷練出了不少年輕有為的小將。


 


這些小將大多出身於微末,身上功績都是實打實靠自己不要命地拼出來的。


 


莊戶們得闲了的時候,就愛圍在一起討論那些新晉的小將,未來將會是多麼前途無量。


 


田嬸打趣我:「聽說那幾個小將有兩個還未娶妻。我們溪兒生得好看,配他們也使得。要不明兒他們凱旋進城,嬸子陪你一起去瞧瞧?」


 


我頭搖得波浪谷似的。


 


「武將娶妻雖不重學識,但我亦是膽小。

見不得他們戰場上廝S的慘樣。就是想一想都叫人心慌得很。還是尋個老老實實的尋常人家吧!」


 


第二日,村裡年輕些的人都去城裡湊熱鬧了。


 


據田嬸他們回來時所說,凱旋回京的隊伍甚是風光。百姓們簇擁在兩旁,看著馬背上的幾個小將昂首挺胸,意氣風發。


 


才進城繞了半圈,懷裡就被塞滿了繡帕香囊。


 


夜裡睡不著,我搬了個小杌子坐在門檻邊看星星。


 


狼吼聲在這夜裡低低地傳來。


 


一聲又一聲。


 


叫我分外安心。


 


就在我昏昏欲睡之時,院子外響起一陣窸窣聲。


 


我立馬警覺起來。


 


「誰?」


 


窸窣聲頓止。


 


緊接著,一個人影緩緩映照在月光之下。


 


夜色太濃,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可他往那兒一站,便將吹向我的夜風都擋了住。


 


我站起身。


 


淺笑。


 


「宋十七,你回來啦!」


 


27


 


皇帝為戰場上回來的將士們辦了個慶功宴。


 


在這次戰中脫穎而出的幾位小將備受矚目。


 


不僅獲賞良田珠寶,亦是成了朝臣們試著拉攏的對象。


 


前途無量。


 


不過,這些都與宋十七無關。


 


他隻是個默默無名,好不容易在戰場上活下來的小兵。


 


宋十七說,當初我問他願不願意娶我。


 


他不敢答。


 


因為他隻是個身契撰在宋暻手裡的下人。


 


可他亦不想放棄。


 


他又受了宋暻三十個板子,且與他打了個賭。


 


賭他能在戰場上活下來,

堂堂正正地走到我面前。


 


西北苦寒,那個時候西北戰事正焦灼。朝廷徵了一批又一批的兵前去。


 


十中能活下來不過一二。


 


他在軍中,即便是想立功,也要先活下來。


 


軍中有兵不下十萬,此次隨軍進京受賞的小將也不過四五個。


 


萬中無一。


 


不是任何人參軍都能成為一代名將的。


 


即使沒有成為大將軍,隻是一名小兵,那也是抗敵的英雄。


 


皇帝在宮中為大將辦慶功宴。


 


我亦在我的小院,給我的小兵辦了一場慶功宴。


 


宋十七如願從宋暻手裡拿回了他的身契。


 


我倆的親事定在了來年春日。


 


萬物消融的季節。


 


成親那日,田嬸與莊子上的農戶們都來了。


 


大夫人作為我的母親,

坐在了主座上。


 


婚禮辦得熱鬧。


 


隻喜宴中途,有人來報,說宋暻來了。


 


威遠侯府的馬車已停在莊子口許久。


 


我與大夫人說了一聲,便與宋十七相攜來到了莊外。


 


馬車旁立著一位侍衛打扮的人。


 


應是與宋十七相識。


 


與他點了點頭道:「侯爺腿疾行動不便,就不下車喝二位的喜酒了。今日前來,也為二位送上我威遠侯府的賀禮。祝二位白頭偕老——」


 


如今的宋暻已經承了他爹的爵位,成了真正威遠侯府的當家人。


 


馬車車簾緊閉。


 


沒有一點聲響。


 


叫我根本不知宋暻是不是真的在裡面。


 


隻點頭道謝:「多謝侯爺。也祝侯爺早日找到心儀的女子——」


 


馬車裡似乎傳來咚的一聲聲響。


 


隻很快就恢復安靜。


 


回去時,我與宋十七闲話道:「宋暻也好生奇怪,既然來了也不進門喝喜酒。若隻為送份賀禮,遣人來送不就好了。生著病也犯不著自個兒跑一趟——」


 


宋十七看了我許久。


 


見我表情自然,這才像是松了口氣。


 


他說宋暻的腿是舊疾復發。


 


當年他腿傷本就很重,靠著一身毅力才叫自己重新站了起來。


 


這幾年他雖看似和常人無異,但在無人看到的時候也承受著腿傷復發的痛楚。


 


運糧那次,他遭他二弟暗算。


 


僥幸又逃過一劫,腿卻是再遭重創。


 


這次太醫都說回天乏術了。


 


他這輩子再難站起來。


 


隻不過這次他就算再站不起來,也無人敢再算計於他。


 


不過不知為何,我總相信太醫的診斷或許是不準的。


 


宋暻會再次站起來的。


 


他夠狠。


 


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


 


他天生就是強者。


 


我也不再怨他。


 


若我與他交換,或許早就S在某次算計當中了。


 


他從小成長的經歷,叫他成為對人狠辣,對事狠絕的人。


 


我也知,他冷峻的表象下,也未必無情。


 


要不然,當年雪崩之時,他本已擺脫了圍追的狼群。


 


在看到我與狼窩一起被埋於雪中時,還是沒有選擇視若無睹。


 


隻他剛挖開洞口想要將我救出去,就引發了二次雪崩。


 


將洞口埋了住。


 


彼時我腦子受到撞擊,昏昏沉沉,偶爾清醒時也因寒冷很快閉上眼睛。


 


宋暻怕我倆S在這裡,隻好與我抱在一起取暖——


 


28


 


宋十七問我,既是知道宋暻曾嘗試救我,為何還對他敬而遠之。


 


我說,宋暻救我,隻是他一時的不忍。


 


不能掩蓋住他將我推入狼窩的惡意。


 


我亦無法因為他這「一時的不忍」,對他生出一絲一毫的男女之情來。


 


那也太過輕賤自己。


 


「宋十七,其實我不傻的!」


 


29


 


我不傻。


 


隻是娘叫我傻。


 


初時自昏迷中醒來,娘除了喜極而泣,亦是陷入了深深的擔憂。


 


我與宋暻是礙於顏面被迫定下親事。


 


不管當時發生了什麼,這門親事都是在二人不知情時強行定下。


 


門不當戶不對。


 


且宋暻年紀輕輕就已惡名在外。


 


娘怕。


 


娘怕宋暻醒來會報復我這個「未婚妻子」。


 


所以她叫我裝傻。


 


再有權勢,再蠻不講理的人,也犯不著與一個傻子計較。


 


且我若是成了傻子,威遠侯府自然就不會認這門親事。


 


倒是少了許多的麻煩。


 


隻是娘也不知,父親對她的寵愛竟是這麼短。


 


即便她拼命生下了兒子,也換不回父親多來她院子一趟。


 


她無法。


 


為了我與弟弟能在府裡生存下去,她隻能叫我去嫁宋暻。


 


至少,還能搏一搏出路——


 


我自是不傻的。


 


我知曉娘的不易。


 


隻我太弱,世道太殘忍。


 


好在,

我野心不大。


 


隻願普普通通地過活。


 


去闖狼窩,那是萬萬不敢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