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家小叔謝廷禮,為人清正端方,謙遜自持。
對小輩也是愛護有加,循循善誘,唯獨對我沒有耐心,疾言厲色。
1
爹娘病故後,我孤苦無依。
好在外婆年輕時與謝老夫人交好,我才能厚著臉皮來謝家討生活。
我來謝家時已經十四歲,正是懂事的年紀。
在別人家生活屬實不易,更別提謝家這種高門大戶,需得謹小慎微,哄著所有人開心。
好在我自小生活在莊戶上,最會看人臉色,也能勉強哄得大家開心。
除了一個人,謝家小叔謝廷禮,不知他是搭錯了哪根筋,從不曾對我和顏悅色過。
我即未像三哥那樣,兩天闖一個小禍,七天闖一個大禍。
也不像五姐那樣,總纏著他要名貴首飾、奇珍異寶。
我每日乖順得不能再乖順,恭敬得不能再恭敬,卻總被他罰抄書。
最近家裡在給五姐說婚事,聽說是李侍郎的兒子,在金吾衛當差。
五姐一眼就相中了,但是對方母親是極看中女子規矩。
偏我五姐是這一片出了名的驕縱蠻橫,本來兩家都見過面了,那家母親說人生大事還是慎重就回去了。
這幾天她愁容滿面,纏著我要我幫她繡個帕子,她好去討那家母親歡心。
前幾日她就來求我,因她從未拿過繡花針,我以為她又是一時興起,沒想到當真求我好幾天,我推脫不了。
隻好悄悄給她繡了,也囑咐她千萬別讓人知道。
她是個胡攪蠻纏的主,我想快點了結此事,未曾想因此生了事端。
大廳內,長輩們一臉憤恨,五姐癱坐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
她將那條帕子扔到我身上:「我說……你平常那麼謹慎,怎麼就答應我了,原來是這樣嗚嗚嗚。」
我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主位上,謝廷禮不緊不慢看向我:「這帕子是你繡的?」
當下我覺得後脊發涼,喉頭一哽,隻能乖乖認錯:「是,五姐說讓我幫幫她。」
「你那是幫?你繡便繡!為何要繡杜鵑,李遇哥哥說他看中的姑娘裙擺上繡了白杜鵑,他說你即對他有心,他好叫家裡準備聘禮!你就是故意的嗚嗚嗚……」
謝廷禮冷眼看著我,他一定又覺得我耍心機使手段。我焦急無比,隻能雙眼含淚看著老夫人,她向來疼我。
老夫人正欲勸阻,謝廷禮卻先一步開口,聲音沉悶:「你可知錯?」
我緊緊攥著袖子裡的手,
直視上他陰雲密布的眼睛,本想裝個柔弱讓老夫人心軟,好把這事糊弄過去,沒想到謝廷禮這次明明知曉事情來龍去脈,卻還斷定我有錯。
「與青不知,小叔且說說我錯在哪裡?」
在坐長輩臉色都變了,老夫人都微微抬手,示意我閉嘴,自到謝家來我總是沉默,這是我頭一次反抗謝廷禮。
我硬生生將眼淚忍住,之前無意中聽到老夫人跟謝廷禮談話。
老夫人問他:「與青那孩子懂事,又不爭不搶,你為何總對她沒有好臉色?」
良久,謝廷禮才淡淡道:「此女心思頗多,到底不是謝家人,該防著些。」
2.
從十四歲到十七歲,我隱忍了三年。我原本姓柳,自爹娘S後再沒人叫過我柳與青。
到謝家後,老夫人疼愛我,叫我謝與青,意在向外人表露——我也是謝府的小姐,
外人若想欺負我,也得看謝府答不答應。
就為了這份庇佑,我算是使盡渾身解數,可謝廷禮從來瞧不上我那些費盡心機討人歡心的伎倆。
剛來謝府我為了惹老夫人心疼,確實使過手段。
當時爹娘離世我大病一場,到謝家時雖然病好了,但是卻十分瘦弱,謝家為我找許多名醫。
自然診不出什麼,都說我身子孱弱,憂思過重。
等老夫人親自來看我時,我便裝作被夢魘著了,哭著叫外婆的名字。
希望謝老夫人能多記起年輕時與外婆的情誼,繼而,謝家對我的養育也能盡心盡力些,而不是吃飽穿暖就夠了。
我想跟謝府小姐一樣,能讀書識字,有太學先生來教導。
就這樣裝了些時日,我知道謝家小叔厲害,就算是演戲也真假摻半,可依然被他察覺。
那晚夜深人靜,
我偷偷打開窗戶,把藥倒進池塘裡。
清冷月輝下,他端端正正坐在池塘邊,我嚇一跳,手一抖碗都掉進了池子裡。
我扒著窗戶,如五雷轟頂,隻能慌張解釋:「小叔,藥太苦了……我不想喝。」
謝廷禮不曾看我一眼,隻專注喂手裡的魚食,我就這麼穿著單衣,戰戰兢兢看著他。
等他手裡的魚食喂完了,才帶著寒意開口:「母親喜歡你,你不必使這些手段,謝府也養得起你,若日後再拉著一家子人為你擔心操勞……謝府也有謝府的規矩。」
那晚之後我是真的病了,一是吹久了冷風,二是被謝廷禮嚇得。
後來我知道了,謝府哪有什麼苛刻規矩,都是他謝廷禮說了算。
我書案上成摞成摞的紙,都是他讓我抄的,
抄得我手都快斷了。
被他撞破之後,我也想過討好他,聽說他喜歡山水畫,恰好我也有些功底,便臨摹了幾幅送給他。
我本可以畫八分像,但是卻隻畫了六分,隻盼他看出我討好得有多笨拙,跟謝府中其他小輩一樣。
可是他卻派身邊的人來告訴我:「大人說謝七小姐這麼喜歡真真假假,不如去戲班子學戲。」
3.
他從來都覺得我是外人,既然努力過了也沒辦法改變,不如破罐子破摔。
此刻我看著他的眼睛,第一次沒有唯唯諾諾想要逃跑的感覺。
我冷笑一下,擲地有聲:「小叔從來都覺得是我的錯,我今天也把話說清楚,從前的事,樁樁件件我從未覺得自己錯過!」
「與青別說了!」老夫人急急打斷了我,她也生氣了。
謝廷禮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復雜,
他攥著拳,臉色陰沉:「母親,你讓她說。」
我猛然起身,擦掉不受控制的眼淚:「我就是沒錯!」
一旁的三姑看出勢頭不對,忙出來打圓場:「哎喲,這是幹什麼,與青你就好好跟小叔認個錯。」
「對啊,畢竟五姐兒的婚事黃了,也是你造成的。」大伯也在一旁幫腔。
我嗤笑一聲:「三姑這麼大度,怎麼還對自己的兒媳動輒打罵呢?還撺掇著表哥納三四房妾,你以為他考不中是跟妻子命數不合?我告訴你因為什麼,是因為他蠢笨如豬!」
三姑漲著通紅的臉,看向老夫人,又看向謝廷禮。
大伯氣得手抖,指著我:「你…你,你是瘋了還是著邪了?」
我絲毫不在意,甚至還走到大伯面前去:「要說瘋,誰能有大伯你瘋,成天把家裡的銀子拿出去求仙問道,
最後大娘生病,請大夫的錢都是老夫人給的,實話告訴你,你苦苦跪求來的神仙丹就是爛泥做的。」
「謝廷禮!你管是不管!」大伯氣得跌坐在椅子上,差點上不來氣。
謝廷禮當然會管了,隻要我做稍微出格一點的事,他就會搬出家規來,讓我抄個十遍百遍。
我直直站著,無懼無畏,這幾年我攢夠了銀子,也忍夠了這虛頭巴腦的地方,今日恰好給了我這個時機,謝家人一定會將我趕出去。
可謝廷禮遲遲沒有動作,相反他竟然還有隱約笑意,我眨眨眼睛,覺得自己可能真瘋了。
大伯氣得牙痒痒:「謝府白養你了,我也算是你長輩,今日便請出謝家家法來,治一治你一身反骨!」
謝家竟然真有家法!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幾個老嬤嬤按倒,緊接著拇指粗的藤條拿了上來。
大伯抄起藤條,
惡狠狠的看著我:「你今日褻瀆仙法神明,實在罪過。」
我掙扎著看,看向老夫人,隻看到她眼底的失望,滿屋子的人,曾經還算疼愛我的人,都沒有上來勸阻。
她們或沉默,或怒視,或驚詫,我一個一個看過去,沒有在一個人臉上找到擔心的神情。
原來靠討好維持的感情如此脆弱,其實我本該料想到的,當初我來謝家也不是為了得到多少憐愛,隻是尋求庇護之所罷了,那些真心真情,本不該奢望。
我絕望一笑,逐漸放棄掙扎,等著藤條落下。
電光火石間,謝廷禮清峻的聲音響起:「大哥,我院子裡的人還輪不到你教訓。」
我瞬間睜開眼睛,按住我的嬤嬤也松了手,畢竟謝家能有今日,全靠謝廷禮,他年紀輕輕便官至首輔。
謝廷禮在眾人的錯愕中朝我走過來,
他握住我的手腕將我從地上拉起來,腕間的溫熱,讓我第一次感覺他是個活生生的人。
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到竟然會是他救我,連老夫人都沒有一絲動容,他這又是唱哪出?
顯然大伯也沒搞明白,他攔住謝廷禮:「你這是什麼意思,平常你對她就沒好臉色,今日,我不過是用藤條你都要阻攔,我也是看在神仙的面子上心軟,若真按謝家的規矩,該上板子的!」
此話一出,五姐也忍不住了:「小叔,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你都不幫我討回公道嗎?就該上板子,打醒她這個白眼狼!」
「公道?規矩?你們別忘了當初謝家是因為什麼才將柳與青留下。」
因為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難道不是因為我外婆的關系嗎?
為什麼大家都不說話,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謝廷禮掃一眼眾人,
沒再說什麼,拽著我就走。
我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後,這種感覺陌生又怪異,他剛剛是在護著我嗎?
其實一開始謝廷禮非常反對我進謝家,他撞破我裝病後,我一度以為他會隨便找一個理由把我趕走。
可後來不知怎麼的,他又將我留下,隻是要我搬去他院子裡住,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