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姐常說羨慕我:「小叔院子裡可容不得什麼人,他雖然對我們好,但是卻不太跟家裡人親近,那麼大院子就他一個人住,現在你卻能住進去,真羨慕你。」


 


我實在不懂有什麼好羨慕的,她的小叔隻是對她和藹可親罷了。


 


對我像防賊似的,隔三差五就找我談話,企圖從我說的話裡,找出對謝家不利的蛛絲馬跡。


 


就這麼戒備我的人,怎麼會救我呢?他向來讓人琢磨不透,但是總歸還是不喜歡我。


 


現在臉也撕破了,走也沒走掉……


 


我腦子裡一團漿糊,連謝廷禮牽著我到他書房都沒察覺。


 


他的書房從來都隻能他兩個心腹進出,這突然之間帶我來,我就隻能局促地站著。


 


又不甘讓他瞧不起,便逞強道:「小叔現在很開心吧,忍了我這麼久,

終於可以把我打發了。」


 


「誰說我要把你打發了?」


 


我挺直脊背,義正言辭:「就算你不打發,我自己也會走。」


 


「走去哪?」


 


我仰著頭,沒注意謝廷禮已經黑臉了,心底又升起怒火。


 


他覺得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除了謝家,依舊沒有可去之處嗎?


 


那我這些年白隱忍了,前年我就用攢下來的銀子置了住所,還盤了兩個鋪子。


 


謝廷禮雖然討厭我,但是也沒少給我銀子,父母早亡,我這輩子需得自己為自己打算。


 


「李家的婚事,我會自己去解釋清楚,不會影響謝府名聲,謝府養我這麼多年,我打心底感激。」


 


「哼!感激?」謝廷禮冷笑一聲:「真感激你會每時每刻都在謀劃逃離嗎?城西的宅子,南街的鋪子,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我怔怔站著,

原來他一切都知道,知道又如何,我不該為自己以後打算嗎?這些年,我其實也真心對待過謝府的每一個人。


 


老夫人病重我衣不解帶照顧了七天,三姑打罵她兒媳,我就偷偷送去上好的金瘡藥,又替她謀劃周旋,五姐驕縱任性,我總是讓著她,護著她。


 


可今日,一個為我說話的人都沒有,像是一條被人厭棄的狗。


 


「或許當初我不該來的,S了也好。」我自顧自的說出來,謝廷禮寒眸微顫。


 


書房內氣氛微妙,我不想再跟他爭辯下去,好像所有心力都消耗完了,渾身都像卸了力氣一樣,失魂落魄想要離開。


 


此時管家慌慌張張闖了進來:「大人,李公子親自來了,還…還帶了十抬聘禮。」


 


來得這麼急嗎?我捏著衣擺,看向謝廷禮,這個陣仗,如果他不幫我退婚,那我自己是退不了這個婚的。


 


隻見他沉著臉,古怪一笑:「他倒是真敢惦記,那就請進來。」


 


3.


 


李遇被管家領了進來,書房裡謝廷禮正襟危坐,我與李遇幹瞪著眼睛。


 


「李公子這一切都是誤會,那帕子是五姐姐讓我繡的,是五姐姐心屬於你……」


 


「謝姑娘應當是個知禮之人,婚姻大事,我等聽從父母之命即可,母親說瞧上的人是你,那就不幹旁人的事了,送帕子這種逾矩之事,就別再提了。」


 


瞧著他清峻儒雅的樣子,沒想到竟是如此老古板。


 


我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謝廷禮,雖然他也不是善類,但是李遇總會給首輔一個面子。


 


沒想到謝廷禮似乎不打算插手,他一臉嚴肅看著我:「都這個時候了,還想著拿別人當刀子使?總想別人替你出頭,你即不想不願,

就自己說清楚。」


 


我無措地絞著手指,他總是如此,他明明知道我沒有底氣,不敢做亦不敢當,非要在這種時候逼我。


 


李遇看看謝廷禮又看向我:「不願?那可就說不通了,李家也是簪纓世族,聽聞謝小姐隻是被謝家收養,說實在話,這樁婚事是謝小姐高攀。」


 


高攀?我事已至此,倒不如發一場瘋,我上前幾步。


 


「這婚事誰想攀誰攀吧!我與李公子隻有一面之緣,先前我五姐姐追著你,你也未曾說過她不守規矩,隻是一昧接受著她的追捧,現在你又滿嘴禮義廉恥,這又該怎麼說?」


 


李遇臉色大變,像被人踩著尾巴一樣,他騰地站起來:「你…你休胡說,她要追著我,與我何幹。」


 


我冷笑一聲:「與你何幹?你收她贈的血燕玉雕,還有上等狼毫的時候,可沒說與你何幹!


 


李遇又羞又怒,他看向謝廷禮,意思說你謝家出了此等無禮之輩你也不管管。


 


我也怯生生看向謝廷禮,誰知道他舒舒服服坐著,眼中還有幾分滿意。


 


李遇著實氣不過,他長袖一甩:「我李家不過娶一個無名無分的養女,趕明兒我就去面聖,你還敢不嫁?」


 


「你!」我氣的說不出來話,的確,我不敢不嫁。


 


看了半天戲的謝廷禮,終於動了動身子站了起來,他睥睨著李遇,語氣依舊波瀾不驚:「她不想嫁便可不嫁。」


 


說著他從一個精巧盒子裡,拿出一張紅布帛,上面印有婚書二字。


 


這婚書?謝廷禮和誰訂婚了?他年歲已到確實應該成親了,可謝老夫人之前薦了幾個女子到院子裡伺候,一向溫和的謝廷禮卻發了脾氣。


 


人是早上送來的,還不到下午他就強硬把人送了回去,

難怪如此執著,原來是早就心有所屬了。


 


謝廷禮將婚書遞給我:「念給他聽。」


 


我將有些舊的婚書接了過來,照著上面念:「喜日赤繩系定,珠聯璧合。卜他年白首永偕,桂馥蘭芳。今有女與青同謝家家主……」


 


我看著金箔拓印的字,如遭電擊,手開始顫抖起來。


 


我與謝廷禮,原來早在三年前就訂好婚約,我與他?怎麼可能。


 


李遇也難已接受:「你莫不是诓騙我,她都叫你小叔了,你們何時訂的婚?」


 


這不是诓騙,婚事上有謝家私印,我怔了好一會兒,李遇憤怒的聲音越來越模糊,耳朵裡好像什麼都聽不到了。


 


隻知道書房門一開一關,又隻剩下我跟謝廷禮兩個人,我努力讓自己回神,一開口聲音都在飄浮:「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舉著手裡的婚書,胸口情緒激烈翻湧著,復雜又彷徨,快要將我撕碎。


 


書房外已近日暮,最後一絲薄光從謝廷禮臉上消失,沉悶肅穆的氣息充斥著書房。


 


他依然像個菩薩一樣端坐著,緩緩開口:「你以為謝家簪纓世族,如何容得下你一個外姓?當初你想進謝家,這是唯一的辦法。」


 


大概人被逼到無可奈何的境地,是會生出勇氣的,我將婚書一把扔到謝廷禮身上:「為何當初不同我說明白!」


 


「你謝廷禮是何人?還需著我這樣一個孤女做妻子嗎?還是你覺得有意思,反正我無父無母,養著好玩罷了?」


 


那種沒有依靠,被欺負了也無力還擊的感覺,比我喝過的所有藥都難受,我不明白,我人生裡就不能發生一件好事嗎?那怕隻有一件呢?


 


謝廷禮很好地隱藏情緒,

他十分小心地拿起婚書,語氣依然平靜:「養著好玩?我為什麼要給自己找麻煩。你以為你很好養嗎?一堆心眼子,說話做事從來彎彎繞繞,這麼些年我有改變你什麼嗎?」


 


吵會兒架的功夫,書房裡徹底暗下去了,也許因為我們看不見彼此,有些話也好說出口些。


 


黑暗中,我聽到謝廷禮疲憊的嘆息:「與青,隱忍克制是很累的,我在這條路上走到現在,我明白……你很累了。」


 


4.


 


記得我剛來謝廷禮的院子時,我都懷疑他是不是當朝首輔。


 


偌大的院子,沒幾個僕從,桌子上隻有幾盞清茶,連糕點都沒有,我也不好意思吩咐這些事,便隨著他喝清茶。


 


後來我逐漸看明白了,雖然謝家家主是謝廷禮,但是謝老夫人心到底還是偏向大伯的,什麼東西都張羅著往大伯院裡送。


 


冬日的大氅,名貴的補藥,甚至大伯腳上穿的靴子都是她親手準備,盡管大伯如此不成器,謝老夫人也隻是念叨著:「我不求他這輩子有大用,隻希望他呆在我身邊平平安安就好。」


 


可是謝廷禮呢?有一回謝廷禮去錦州賑災,返程途中,被匪徒砍傷,傷勢重到要了他半條命。


 


那時正值大伯生辰,謝老夫人為他大辦,偌大的謝府一片熱鬧場景,所有人都去沾喜氣去了。


 


唯獨謝家家主謝廷禮,躺在床上無一人來探望,我端著藥碗,紅著眼睛坐在他床邊。


 


他起了高熱,臉頰有些蒼白,神志不清又斷斷續續喊著:「娘…娘,我考中了……」


 


我第一次發現謝廷禮如此清瘦,寒冬臘月還穿著秋衣,他不知道怎麼照顧自己,隻是一昧地撐起謝家,

這樣謝老夫人也就多看他一眼。


 


後半夜他清醒了些,緩緩睜開眼睛,被汗水浸湿的發絲胡亂貼在臉上,往日端方清正的表面被撕開一個口子,看起來憔悴又疲憊。


 


他深深嘆了口氣,蠕動著嘴唇開口:「聽那邊很是熱鬧,你怎麼不去,守著我做什麼。」


 


我替他拉好被子,也許是想起了自己,心中一陣酸楚,淚水湧出來,忙低頭遮掩:「吵得人心煩,不想去。」


 


外面驚喜雀躍的歡呼傳來,是在放煙火,一聲一聲炸響,屋子裡就一陣一陣明暗。


 


我拿著帕子給謝廷禮擦臉,手指先摸到了他湿潤的眼角,好像摸到他堅硬外殼下最柔軟的地方,他這樣的人也會哭嗎?我這樣想著,不動聲色地為他拭去眼淚。


 


最後一聲煙火升空後,留下長久的沉寂,隻有微弱的燭火在跳動,照著他眼中薄薄淚光閃爍,

如此脆弱不堪,與平日的他判若兩人。


 


其實我也自小體弱,換季時總會大病一場,可自從跟謝廷禮住就很少生病。


 


因為每到這時,我屋子裡補品湯藥就沒斷過,我以為我們互相看不順眼,可現在細想,


 


他總是在不經意的照顧著我,即便他自己從來沒被好好愛過。


 


我想找出他惡劣狠毒的證據,卻發現根本沒有,反而心中更加不安迷茫。


 


我趴在桌子上,拿起他讓我抄的書,說實話抄了那麼多,我從未認真看過裡面的內容。


 


翻開第一句便是,「須臾一生,當乘興而來,盡興而歸。」


 


盡興?我發呆看著這兩個字,我這一生好像從未有過盡興。


 


我正沉思著,門一下被推開了,五姐姐搖著手帕,幸災樂禍的走了進來:「聽說李家將聘禮抬了回去,李遇不打算娶你了。


 


我沒有搭理她,她又特意走到我面前來:「我還聽說你同小叔吵架了,如今你目無尊卑,就該把你逐出謝家……別怪我沒提醒你,你還是去跟小叔道歉,不然真會被趕出去。」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好像我是一隻等待施舍的小狗。


 


「趕出去又怎麼樣?」去掉語氣中的諂媚後,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聲音這樣冷清。


 


「以後沒了謝家支撐,外面的人會如何議論你,你今天吃的住的,都沒了,還有你戴的這些金銀首飾……」


 


「僅此而已?」


 


「當然不是!」五姐姐氣急:「你與小叔雖有婚約,也隻是當初的權宜之計,小叔根本看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