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悉心教導,也隻是教我如何作他人婦,我費盡心思想學更多,沒想到最好的結局是嫁給勳貴,實在可笑,那不如幹脆打碎這一場虛幻的夢,徹底成為一個笑話。
5.
我拒婚的事到底還是傳了出去,謝家宗族的長輩很快就知道了,他們把我拉到祠堂,決定商量出我的去留。
謝家祠堂裡,一向乖順懂事的我成為眾矢之的,我跪在中間,無數道審判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到底不是謝家人,行事如此乖張。」
「她小時候挺聽話的,怎麼就變了呢?」
「她勾引了李家那小子,現在知道跟謝廷禮有婚書就想反悔吧,
畢竟謝廷禮可是首輔。」
尖銳刺耳的聲音不斷,謝家家主的位置一直空著,謝廷禮沒有來,謝老夫人清了清嗓子,一瞬不錯地看著我:「你聽聽外界把謝家傳成什麼樣子了,今日把族中長輩叫來,也是看看怎麼處置你,畢竟是謝家找李家議親,是我們對不住人家,現在李家放話了,你若肯過去做妾,他們就當這事算了。」
「……」
見我沉默,謝老夫人又補充一句:「李家也說了,你在謝家長大,雖不是正妻,也會以貴妾之禮相待,我們看著你長大的,你出嫁時,也會給你添妝的,你與廷禮的婚書本來就是兒戲,是當時謝家家主的意思,現在他去了,這婚書也作不得數。」
做妾?我本應該憤怒,可寒心到極點卻有些想笑,曾經我費盡心思想讓所有人喜歡,現在覺得當初的自己很可笑,
,為什麼總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我冷冷地掃視祠堂裡的所有人,然後從冰冷的地上站起來,揚起頭輕蔑一笑淡淡開口:「既然婚書是兒戲,那我也算不得謝家人了。」
「你什麼意思?」謝老夫人瞬間變了臉色。
我戲謔一笑,心裡的那些負擔,枷鎖再不能限制住我:「就是從今日起,我會離開謝家,日後是生是S都與謝家沒有關系,謝家想與誰攀姻親也與我無關。」
「謝與青你瘋了?」五姐姐率先開口,周圍長輩也一臉古怪地看著我,好像李家願意納我為妾是給我天大的恩賜,我應該感激涕零地接著。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會想藤蔓一樣依附別人,總想著別人為我出頭,因為我擁有著的東西從不屬於我,等打碎這些浮華的表象,才發現裡面空空如也,我竟然還守著謝家小姐的身份過這麼多年。
我冷靜地對著祠堂的人福了福身,
謝老夫人徹底坐不住了,她急切地站了起來:「你怎麼這樣S心眼,你明明就該嫁過去做妾,這分明是最好的選擇,你走了這爛攤子怎麼辦!」
她這一說周圍的人也反應過來,瞬間將我圍了起來,一道冷峻的聲音插了進來:「讓她走!」
謝廷禮陰沉著臉走進來,他身上有著不同往日的隨和,周身圍繞著陰森的氣息,好像那些漂亮的偽裝再也包裹不住本就沉鬱的靈魂。
謝老夫人怒不可遏:「她走了,別人如何看謝家?你如何在朝為官?」
謝廷禮輕勾嘴角,露出一個令人膽寒的笑來:「我若靠著這些為官,早叫人剐了千百遍了。」
他在我身旁站定,陰惻惻低聲道:「母親你是怕與青得罪了李家,李家答應給大哥的官職就打水漂了吧。」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默了一會兒,然後瞬間炸開了鍋,
指責的指責,議論的議論,無數目光如刀似劍落在她身上。
謝老夫人臉色瞬變,目光幾乎猙獰:「原來…原來你知道!」
我也為之一驚,這些年謝老夫人明裡暗裡為大伯謀劃的事情不少,謝廷禮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是不忍了嗎?
謝廷禮端端站著,目光如寒冬河水般,謝老夫人氣得雙手顫抖:「你……還不是因為你不肯為你大哥謀個官職,堂堂首輔啊!你隻需稍微提一句話的事,你卻提都不提,讓你大哥在外被人恥笑,情何以堪!」
謝廷禮露出一個蒼白笑容,是被所有痛苦碾壓後的無奈。
最後卻強硬裝出戲謔的語氣:「大哥逍遙自在,一心想做神仙有什麼不好。」
謝廷禮摸爬滾打一輩子,謝老夫人沒正眼看過他,對大伯卻有求必應,
哪怕大伯荒唐無度,無心官場,她也為大伯考慮周全。
當初我進謝家也是因為謝廷禮,現在我離開也是因為他。
那天,謝老夫人被她小兒子氣昏過去,昏過去之前喊著家門不幸。
那天,有兩個人被趕出謝家祠堂,一個是不忠不孝的謝家家主,一個是沒臉沒皮的謝家養女。
那天,五姐姐如願以償,可以嫁給她心上人。
6.
五姐姐大婚之日很熱鬧,這一場鬧劇總算有個圓滿的收場,原本我應該在送親隊伍裡。
可那時我已經被趕出謝家了,隻能站在我的茶樓裡看送親隊伍烏泱泱往李家去。
結果一陣鑼鼓喧天到了李家門口,李家大門緊閉,隻有一個喜婆站在門口,一副倨傲的樣子。:「咱們李家是書香門第,嫁來的新婦需得等一個時辰,磨一磨性子。
」
大夏天的,烈日當空,送親的媒婆賠著笑上前:「這位姐姐,吉時快到了,這些虛禮就不必在意了。」
喜婆輕飄飄打量她一眼:「禮不可廢!」
媒婆擦了擦額頭的汗,憋著一口氣,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還是回去乖乖等著了。
我倚在茶樓的窗戶邊,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若是平日五姐姐就怒罵著衝出來了,可她現在當真在花轎裡乖乖等著。
烈日灼灼,那一抹紅將新娘子緊緊束縛著,很是刺眼。
吹啦彈唱的原本氣勢如虹,可被太陽一曬也泄了氣,最後累翻了,一個個歪倒在地上。
等到李家開門時,也再提不起力氣吹奏,隻管灰溜溜地把花轎送進去,這事就算完了。
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李家故意下謝家的面子。
現在謝廷禮搬出謝家,
外頭人也知道謝家不是原來的謝家了,自然就輕視幾分。
「今日無課,你倒有心情來看戲?有空也見見謝廷禮,他快把我家門檻踏破了。」
我對面坐著的清雋公子噙著笑開口,即使著一身布衣,卻總掩蓋不了他出世的氣質。
離開謝家後,我經營這家茶樓,偶然結識了這位公子,他在西村的學堂教書,我有空時也去教那些小孩寫寫字。
巧的是,謝廷禮與這位先生是舊相識。
我擺弄著茶盞:「我與他有什麼好說的,既已分開,便各走各路。」
明明是他說讓我走,現在又來找我,西村本就不大,現在更是謠言四起,說什麼首輔大人看上了西村的美嬌娘。
那些瞎話是編得影都沒有了,也不知道他安的什麼心。
對面的人笑了笑,咬牙切齒道:「當初他與我鬥時,
若也是這草包模樣就好了。」
說罷,他就撐著一旁的竹杖起身走了,他腿不太好,說是早年間受過傷。
晚些時候,我為西村的孩子們買了些筆墨,路過李家後院時,一位穿著喜服的新娘子騎在牆頭上。
她一把扯下頭上的鳳冠,罵罵咧咧丟回牆內:「成個屁的婚!老天有眼也該劈S你個王八蛋,還讓老娘伺候你!」
天邊陰雲密布,遠處時不時滾出一聲悶雷,她轉過臉時,正好與我對視上。
狂風卷席萬物,吹起紅衣獵獵,她還騎在牆頭,愣了一下,臉瞬間漲紅解釋道:「你都瞧不起的人,我怎麼可能會嫁,是祖母硬把我打暈送過來的。」
「……」
「我不但不嫁,還要他付出代價,你就等著看好戲吧,這成婚跟我想的一點不一樣,偏祖母和娘同我誇得天花亂墜,
不就是伺候人的活。」
我默默轉過臉,假裝看不見,又忍不住開口:「再不下來,他們的府差就要巡邏過來了。」
說罷我繼續往前走,很快身後響起咚的一聲,她好像直接摔了下來:「痛S我了。」
然後就響起一瘸一拐的聲音,朝著反方向,越來越遠。
我忍不住回頭,那一抹紅飄然肆意,像是要衝破黑壓壓的烏雲,好像前方即便荊棘滿途,她也不會懼怕。
走到西村時,天徹底黑了,月牙爬上了樹梢,村口站著一個人,耷拉著腦袋,顯得十分寂寥。
走近了我才看清是謝廷禮,我心提了起來,胸口悶痛的感覺,讓呼吸都變得急促。
謝廷禮傲了一輩子,無論如何都不該是今天這般頹廢模樣,臉上帶著傷口,衣服都被扯破了。
他看見我,努力站直了身子,
溫柔一笑:「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誰能傷得了首輔呢?當然是他的至親!今天聽季先生說,謝老夫人找他,想讓他給大伯一官半職,因為李家徹底指望不上了。
他沒有給,然後謝老夫人說既然想離開謝家那就走得徹底,於是便動了家法,以後他真跟謝家再無瓜葛了。
那個他用盡全力守著的地方,一次都沒給他庇護,我心中一陣陣抽痛,不知道是想起自己,還是心疼眼前的他。
此時,四周萬籟俱寂,那些禮教規矩也在夜色裡消融,我不受控制地,試探著伸出手放在他臉頰。
他目光微頓,整個人僵了一瞬,並沒有斥責我無禮,反而是他心虛地開始解釋:「你別多想,我來看你隻是因為,因為你曾經也是謝家人……我…我」
他拉下我的手,
拉開我與他的距離,那些教條都刻進了他骨子裡。
月光透過枝椏投下錯落的影子,豐繁復雜,讓人找不出頭緒,橫亙在我們之間,我們之間有太多阻礙了。
他困於無望的親情多年,被困得久了,即便解開了束縛,也不知道該邁出腳步走。
像幼年時許多次伸出手,又得不到回應一樣倉皇失措。
此刻我們的身份好像倒轉了。
再沉穩強大的人也有辨不清方向的時候,此刻的他變成了一個孩童。
那就我多走幾步好了,我踩著地上錯雜的影子,往前一步,再一步,近到能在他驚詫又漆黑的眸子裡看見自己。
然後在我踮起腳尖一下子撲進他懷裡。
他穩穩當當接住我,我貼近他胸口,聽到裡面如擂鼓一般。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他想裝得鎮定一點,
可顫抖的聲音出賣了他。
他退了幾步,好像撐著的最後防線被擊潰一般,重重地嘆了口氣自嘲般開口:「我又在做什麼呢?我為自己編了千萬個借口,都隻是為了來見你罷了。」
謝廷禮循規蹈矩了一輩子,他這幾日一次又一次的言行無狀,在世人眼裡無疑是在發瘋。
背後懸空的手,到底還是落在我身上,然後慢慢收緊。
從小到大,我一直告訴自己要做正確的事,然後一次一次地違背本心,此時我想順應本心。
日後還有許多夜晚,再不會有一個夜晚像今天這樣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