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是對於接下來的行程我有些意興闌珊。
糟糕的情緒讓我提不起精力。
時宴也很敏銳地感受到了我情緒的轉變。
不知道他怎麼想的,讓司機帶我來了我高中學校的後巷。
他小心地護著我下了車,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一般:「如果想不通一件事會影響你的心情,那麼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他的耳朵漸漸發紅,眼神有些閃躲:「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的地方,那時候你見義勇為。」
時宴的話讓我眉頭緊皺。
我記得這件事,當時我碰到有幾個小混混在欺負隔壁班的同學。
那時候我年輕氣盛,直接拿起旁邊工地的鋼管,將領頭的小混混打進了醫院。
可是,我記得清清楚楚,我救的是一個女生呀。
我倒吸一口涼氣,
上上下下將時宴打量了一番。
「你是看到我路見不平見義勇為,所以對我一見鍾情……嗎?」
畢竟一米八七的大高個,寬肩,窄臀,骨節分明的手,稜角分明的臉,怎麼看,也不像是女生呀。
在我目光的洗禮下,時宴的臉也漸漸染上一層粉色。
「不是。」時宴的喉結滾動,緊張地咽下一口口水:「我是那個被你一鋼管打進醫院的紅毛。」
怕我不信,時宴撩起了額前的碎發,讓我看他前額蜿蜒的疤。
我驚得後退一步,抬手抵在我與時宴之間。
「不是,那你現在是在幹什麼?時隔十年的報復嗎?」
「池嶼不會是被你搞破產的,就是因為你想報復我吧?」
聽完我的話,時宴無奈地瞥了我一眼:「你在想什麼,
我是那麼無聊又記仇的人嗎?」
我保持著安全距離,生怕時宴也給我來一棍子:「那我想不通你現在的動機,總不能是因為你是艾幕,被我一棍子激發屬性,打開新世界大門了吧。」
時宴咬了咬牙:「我真想知道你腦子裡一天到晚在想什麼。」
「少看一點黃色廢料。」
頓了頓,他才繼續說:「因為我慕強,你是在生活中我遇到的第一個徵服我的人。」
好家伙,這跟艾幕到底有什麼區別啊!
說開了認識我的契機之後,時宴像是放下了心理包袱,整個人都變得輕松了許多。
他伸手摸了摸額前的疤,臉上揚起了少年氣的笑:「我出院的時候已經錯過高考了,我家送我出了國。」
「我那時候一直在叫我的馬仔關注你的消息,剛開始就是憋著一口氣,想要報復你,
想要贏過你。」
「後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變質了。」
「人真的很奇怪。我意識到自己的心態發生變化之後,我就切斷了對你的關注,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變態。」
「沒想到後來會在池嶼身邊見到你,隻是你好像對我完全沒有印象了。」
「再後來,池嶼去我家看到了你的照片,我本來不想影響你們之間的感情,想要跟他解釋一下是我自己單相思,但是池嶼卻主動提出了給我們制造機會。」
那種怪異的感覺再次浮現,我越發看不清池嶼的目的。
如果隻是想把我甩了,需要那麼復雜嗎?
我的媽媽,到底被池嶼送到了哪裡去?
09
「時宴,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
我打斷時宴的絮叨,提出自己的請求:「兩年前,
池嶼把我媽媽送到了瑞士療養。」
「因為語言不通,我並不清楚我媽媽具體在的療養院在哪裡,每年過去的時候都是池嶼安排好一切,我找不到那家療養院在哪裡。」
時宴毫不猶豫地應下了我的請求。
「這是小事,隻要查到池嶼的資金去向應該就可以查到。」
我提著的心略微安定了一些。
可以早點找到媽媽就好了。
但我沒想到,時宴的動作會那麼快。
不過一周,我就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莫名地,我覺得那是池嶼。
果然。
「蘇眠,你在找時宴查我?」
池嶼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也帶著濃鬱的鼻音。
不知道是不是在惱怒我竟然違背他的意願去求助時宴。
「池嶼,
我答應你的請求來陪時宴三個月。」
「那麼這三個月期間,時宴願意為我做什麼,是我們之間的事情。」
「時宴對我越好,你不應該越開心嗎?他對我越滿意,說不定可以給你越多的錢。」
我搬出池嶼的話。
電話那頭愣了很久,我才聽到池嶼的淺笑聲:「看到你又這麼生龍活虎的,挺好的。」
他的話頓住,我聽到幾聲急促的呼吸聲和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再聽我一次吧,蘇眠。讓時宴別查了。」
「我會遵守諾言的。」
池嶼好像疲憊至極,說完這句話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我沒來得及詢問更多的事情,時宴的消息就來了。
【蘇眠,我查到了。】
【時宴每個月都會往那個療養院匯一筆錢,但是六個月前,這筆資金停了。
】
【我還查到了,在停止匯款的那個月,池嶼去了一趟瑞士。】
聽完時宴的話,我隻覺得一陣眩暈。
六個月前?
池嶼確實跟我說過他有急事需要處理,出差了兩周。
他去瑞士,幹什麼了?
我伸手撐住桌子,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
【我想去那家療養院,當面問清楚。】
時宴來得很快,臉色也並不是很好。
「蘇眠,現在可能並不是一個好時機。」
我隻覺得天旋地轉,心裡不安的感覺越發濃鬱。
「時宴,那是我的媽媽,不管怎麼樣了,我總要親自問個清楚。」
10
我們到療養院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院長在看到我的時候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看了站在我身邊的時宴好幾眼。
在過去兩年裡,我跟媽媽視頻的時候,這個男人不止見過我一次。
他對著我伸出手,用英語熟練地稱呼我為「」。
我沒有在意他的稱謂,急切地詢問我媽媽的去向。
得到的消息卻是,在六個月前,我的媽媽已經自S了。
池嶼來瑞士處理了我媽媽的後事,並且費了很大的功夫,把我媽媽的骨灰帶回了中國。
焦慮成真的那一刻,眩暈吞噬了我。
我隻覺得自己像是離開水的魚,幾乎難以呼吸。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癱軟在地。
我沒有想要哭泣的衝動,也沒有感受到刻骨的悲傷。
我隻是覺得,好累啊。
隻想不管不顧地,跟著媽媽一起離開。
時宴將我從打橫抱起,
準備帶我回國。
那個療養院的院長追上來,往我手裡塞了一個 U 盤,語速飛快地念叨著什麼。
我卻無心再聽,緊緊攥著手中的 U 盤,沒有再說一句話。
我沉浸在痛苦中很久,在這段時間,時宴一直陪著我。
他眼中的情感越來越熾熱,但是我卻給不了他任何回應。
跟池嶼分手後,熬過這三個月就可以把媽媽帶回家的想法支撐著我向前。
現在的我卻失去了所有的方向。
我像是五年前的媽ŧůₓ媽一樣,焦慮地開始軀體化。
我慢慢地開始感知不到我自己的情緒,隻是會時常覺得自己頭暈目眩呼吸困難。
我把池嶼從黑名單裡拉出來,給他發了很多消息,詢問我媽媽的骨灰到底在哪裡。
池嶼卻一條也沒有回過。
在這段時間,時宴也一直在積極地幫我調查池嶼究竟把我媽媽的骨灰藏在了哪裡。
在這漫長又灰暗的兩個月,時宴一直積極地陪著我治療。
等我的狀態好轉之後,我打開了跟池嶼的對話框,想要找池嶼好好談一談的時候,突然想到了那天他發給我的消息。
【阿姨家的安眠藥我幫你扔了,胃藥在玄關上。】
池嶼……來過我家?
我火速跑到玄關,將每一個櫃子都打開。
看到最上方,媽媽的黑白照對著我小的溫婉。
旁邊是一個小小的骨灰盒。
我踩著凳子把媽媽的照片拿下來,抱在懷中,像是找到了方向。
遲到了兩個月的痛哭,才終於來臨。
11
我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等到眼淚都流幹的時候,這段時間壓在心口的煩悶感才終於消散些許。
我有了一些精力去做一些什麼。
拿出那個療養院的院長給我的 U 盤,裡面是媽媽的影像。
她消瘦,但精神狀態良好。
視頻裡,是媽媽留給我的遺言。
「蘇眠,媽媽實在撐不下去了。」
「我們家有遺傳的精神病史,媽媽曾經以為自己永遠不會發病。但是卻沒想到最後會因為這個病失去了一切,連最後的尊嚴與清明都喪失了。」
「你是一個好女兒,但是媽媽實在太痛苦了。池嶼是一個好人,媽媽很放心把你交給他。」
「媽媽隻能陪你到這裡了,接下來的路,小蘇蘇你要自己走了。」
看著媽媽的臉,我再度紅了眼眶。
一切都有了解釋。
年少時期爸爸突然的離開,
抽屜裡成把的沒有名字的藥丸和突然精神失常的媽媽。
以及,奇怪的池嶼。
是因為這個嗎,害怕我有精神病。
害怕被一個精神病纏上,所以像爸爸一樣徹底消失還不夠,還要再將我踩入泥濘。
我抱緊媽媽的照片。
沒關系,有媽媽陪著我。
時宴來看我的時候,我的精神狀態已經好了很多。
甚至少見地主動提出想要去吃我們第一次約會時沒有吃成的梅苑。
時宴很訝異我的好轉,但欣然接受。
這一頓飯,我們聊了許多,完全剖析了自我。
我跟時宴說了我曾經的夢想是成為一個優秀的編劇,以及我現在並不想考慮自己的情感生活。
時宴對一切都照單全收,用溫和的雙眼注視著我。
「蘇眠,
很開心你可以重新想起你的夢想。」
時宴給我介紹了一個剛立項的影視項目,讓我作為一個實習編劇參與創作。
在這個繁忙的編劇小組中,我沉浸在劇本的世界裡,慢慢地將自己的生活從一潭泥濘中掙脫出來。
我重新拾起了少年時期的夢想。
池嶼這個人,也逐漸在我的記憶中淡忘。
直到一年後,這部我參與編劇的電視劇大爆,我的生活已經完全步入正軌,任誰也看不出我曾經是一株攀附在池嶼身上的菟絲花。
也沒人看得出我曾經將自己關在屋子中兩個月,全靠時宴每日定點問候強迫我吃一些東西。
一切都好起來了。
我卻再度聽到了池嶼的消息。
池嶼S了。
12
告訴我這個消息的人是程意。
她不再意氣風發,一頭紅色的長發已經很久沒打理。
她雙目通紅,將池嶼的日記本遞給我。
語氣中依然是不服輸的惡意:「池嶼不讓任何人告訴你,但是憑什麼你可以這麼幸福?」
「你知不知道池嶼到底為你做了多少?」
因為疾病,他選擇了安樂。
我們剛在一起沒多久,池嶼就確診了漸凍症。
這個病有漫長的發病期,一直到我媽媽去世,池嶼都還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但是隨著我媽媽去世,那種緊迫感卻縈繞上了池嶼。
特別是,他也看到了我媽媽的遺言。
他好像意識到了,如果他跟我的媽媽一起離開我,他怕我會承受不住這份打擊。
所以他開始準備。
池嶼的公司並不是破產,
而是他變賣了自己所有的資產,早早立下遺囑,將自己名下所有的錢都留給我。
難怪他說,如果我不願意留在時宴身邊,我會得到一筆錢……
我原以為他說的是時宴會給我一筆分手費,沒想到,是這筆錢嗎?
在時宴家裡看到我照片之後,他也找人調查過時宴。
他認為時宴是一個值得託付的人。
我從瑞士回來的日子,池嶼的病已經很厲害了。
他已經不能離開拐杖,甚至連聲帶都受到了影響。
池嶼的日記本每一頁都寫滿了【別難過,忘記我就好了,蘇眠】
越往後,池嶼的字跡越潦草,幾乎不能辨認。
最後一頁,被水漬暈開的字跡糊成一團。
【好開心,看到你變得那麼好。】
【蘇蘇,
不要忘記我好不好。】
一滴淚順著我的臉頰滑下,將最後一句話徹底暈開。
難怪,池嶼一直叫我忘記他。
他不是嫌棄我家的精神病史,他是怕我失去生的希望。
在春天來臨之際,我帶著一束百合花去了池嶼的墓前。
墓碑上是他二十六歲的照片,我們初遇那年,意氣風發的池嶼。
再見,池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