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止瀾入主大理寺後第一件事,便是賜了我墨刑,並把我打入大牢五年,受盡折磨。
出獄這天,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我捂著疼痛的腹部,嘔出一口血來,急匆匆地進了S胡同裡的一家棺材店。
我把這些年辛苦攢下的碎銀子一把拍在了櫃臺上:
「掌櫃的,我聽人說,你們這有一種菩提棺,S後屍身若能用此物安葬,便可以讓靈魂升天,是真是假?」
1
掌櫃抬眸看了一眼,有些不耐煩地驅趕。
「這種東西都是窮兇極惡之人用的,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不買別在這搗亂。」
我倔強地往前邁了一步。
「我要買。」
掌櫃看了眼我,再看了看我拍在櫃臺上的錢。
「你這點,不夠。」
我有些落寞地低下了頭。
這已經是我在牢裡省吃儉用,幫別人幹髒活累活,好不容易攢下的所有積蓄了。
生病了,痛到極致,我都沒舍得拿這筆錢打點關系,讓獄卒給我買點藥吃。
沒想到我省成這樣了,還是連一口心儀的棺材都買不起。
許是我的模樣太過可憐,那掌櫃心生不忍,最終還是開口道:
「行了,我就當你先付了個定金,等東西到了,我給你留一個就是了。」
聽到這話,我的眼睛噌得一下就亮了起來。
「你先回去吧,記得把剩下的銀錢準備好。」
謝過掌櫃之後,我的心情好了不少。
臨走前,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小心翼翼地再次問起:
「我聽聞,
用烈火煉體,再將骨灰放入菩提木做的棺材,是不是就能淨化靈魂,不下十八層地獄?」
掌櫃的手裡做著別的活計,聞言隻是不耐煩地敷衍了我兩句。
「是啊,反正坊間都是這麼傳的,小姑娘還挺懂行。」
「不過你年紀輕輕,怎麼也在意這種東西,你買給誰用的?家裡有犯了錯事的人嗎?」
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我不再說話,隻是笑著搖搖頭,轉身離開。
屋外的寒風吹起了我的面紗,我匆忙捂住。
沒人看見,我這張姣好的面容上,有著一個突兀的「囚」字。
那是五年前,謝止瀾親手為我烙上的。
2
下定決心要買那口菩提棺,銀錢不夠,我便打算去找一份短期活計。
但是因為這張臉,哪都不要我。
就連碼頭旁邊搬貨的苦力,
都嫌我丟了門面。
問到最後,隻有一處戲樓的管事嬤嬤可憐我,讓我去打掃茅房。
不過她事先嚴厲警告過我,絕對不能出現在前廳。
對此,我自然是連聲答應。
畢竟萬一碰到以前的熟人,反而是我難堪。
我背著恭桶,手拿糞勺,在臭氣燻天的茅房中進進出出。
正當我累壞了,在一旁的樹影底下坐著休息之時,忽的聽到一陣熟悉的聲音。
「小心些,這有個坎。」
我下意識扭頭去看。
果不其然,來人是我從前那未婚夫謝止瀾。
而他身邊的人,居然是我曾經的手帕交,他的表妹洛見雪。
看著他對洛見雪關懷備至,我心裡泛起陣陣疼痛,仿佛又看到了過去,他牽著我的手,帶我下山的模樣。
五年過去了,
他沒什麼變化,隻是身邊的人不再是我了。
在看見洛見雪微微隆起的小腹時,我更是狼狽的轉過身去,悄悄用衣角抹了下眼角,慌亂地拿起東西就走,隻希望他不要發現我。
可我和他自小一起長大,一個背影,足以認出對方,謝止瀾到底還是看到了我。
「文瑾憐?」
他叫了我的名字,我渾身顫抖,不敢回應。
比身上的傷口更加令我感到疼痛的,是他那雙充滿仇恨的眸子。
五年過去了,我還是無法忘懷,此刻,也依然無法鼓起勇氣面對。
「瑾憐,你怎麼……淪落到這般地步了?」
我緩緩轉過身去,洛見雪蹙著眉,捏著鼻子,離我遠了些。
我不語,隻是SS抓住手裡的東西。
令我沒想到的是,
謝止瀾居然對我頗為和顏悅色。
「怎麼?找不到活幹?那不如來我府上,剛好見雪有了身孕,還缺個可信的丫鬟。」
「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上,我可以賞你個機會。」
說完,他便砸下一錠銀子,正正落在我頭上,骨碌碌滾到我腳邊。
我捂住了被砸得生疼的腦袋,盯著那錠滾落在地的銀子,良久沒有出聲。
如果去謝府幹活,月例要比這邊高上許多……
或許,我就能來得及買下那個棺材了?
謝止瀾察覺到了我的異樣,嗤笑道:
「怎麼?不滿意?嫌少?」
「不,不少了,就是我能不能……先支一個月的月例?」
我的身體,不知道等不等得了一個月了。
謝止瀾打量了我一眼,神色逐漸復雜。
「文瑾憐,你何時變成了這般模樣?果然,我從前就沒真正認識過你。」
謝止瀾最後到底是答應了我的要求,但他看著有些生氣,甩袖離開,連挺著孕肚的洛見雪都沒顧上。
3
當天,我就收拾了東西,住進了謝府。
我沒什麼行李,隻有一個小包裹。
謝止瀾已經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謝氏給我安排的屋子並不小。
但我的東西少,總感覺整個屋子冷清得很,就像是隨時要離去的模樣。
這些天跟在洛見雪身邊,我也摸清了府裡的狀況。
他們都稱呼洛見雪為謝小娘子,聽上去有些像謝止瀾的正妻。
但並不是這樣的,她是謝止瀾的妾。
不過這並不影響兩人的感情好,
謝止瀾年過二五,卻仍未娶妻,洛見雪就是府裡唯一的女主人。
跟在她身邊,我也重溫了一遍謝止瀾的溫柔。
他能有喜歡的姑娘陪伴一生,也好。
但心中那種無法言說的難過,讓我知道,我其實是在乎的。
要是五年前那天,我沒有翻進他家去找他就好了。
那此刻我們應該早已完婚,說不定已經有了兩個會叫父親和娘親的孩子了吧?
我和謝止瀾青梅竹馬。
小時候,我經常翻牆去找他玩。
及笄那天,我在屋內等了他半天,不見來人,忍無可忍之下,再次翻了他家的牆。
卻不想這一次與以往不同,我撞破了他親娘和隔壁屠戶的醜事。
我指著兩人厲聲斥責,誰知他母親竟Ṭŭ̀⁽自覺無顏見人,當場羞憤跳樓。
他們偷偷行事的地點是在一處閣樓,
兩三層樓高,謝母腦袋著地,當場沒了氣。
還記得臨S前,她拉著我的手,求我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
因為謝止瀾剛放榜,成了狀元郎。
要是這種醜聞傳出去,定然會影響他的仕途。
然而,就是這樣的天意弄人,謝止瀾剛進門就看見我伸手去抓謝母的手,自此誤會了是我把她推下去的。
我含恨背下了罵名,想著等他仕途穩定,就告訴他真相。
誰知一入大牢,他五年未曾來看過我一眼。
再見面,我已身患絕症,倒也沒有必要再讓他難過一遭了。
告訴他,他定然會為了謝母為保他仕途自戕而悲傷,也定然會為了誤會我多年,在我臉上烙下終身無法消除的印記而愧疚。
「啊!那是阿瀾親手教給孩子的木雕!」
「我失手掉下去了,
瑾憐,我記得你會水,你下去幫我撿一下吧。」
陷在回憶中無法抽身之時,伴隨著撲通一聲,洛見雪的聲音喚回了我的注意。
謝止瀾的父親是個十裡八鄉有名的木匠,他繼承了他父親的天賦,手藝極好。
從前,他也曾親手為我雕過許多東西。
我們的定情信物,便是一對他親手雕刻的小人,一個像我,一個像他。
但在我們決裂的那年,他的那一個,被他一腳踩爛。
邊想著,我已經淌下了水,努力伸手去夠湖心那隻熟悉雕工的木雕。
見我半天撈不上來,岸上的洛見雪蹙起了眉。
「冷S了,我先回去了,你拿到了直接送過來吧。」
此刻,我的雙腿已經有點開始失去知覺了。
4
洛見雪離開不久,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岸邊。
謝止瀾站在岸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
「文瑾憐,你在做什麼?」
見我不回答,他彎腰來拉我。
我強忍著腿上的酸痛,一把推開了他。
「別碰我!我要找東西。」
「文瑾憐!」
謝止瀾突然提高了音量,把我嚇得渾身一顫。
他伸手過來探上了我的臉。
「你哭了?」
「你痛苦了,對不對?」
「現在知道後悔了,告訴我,當年為什麼要做對不起我的事?」
我別過頭去,不讓他看見我的表情。
「隻是被凍出來的眼淚罷了。」
「謝止瀾,你不會是在心疼你的S母仇人吧?」
我了解他,知道說什麼最能讓他疼。
果不其然,
他被氣得拂袖離去。
此刻,我才敢轉過頭來,光明正大地看著他的背影。
我流了滿臉的淚,比剛剛洛見雪讓我下水還要委屈。
這樣也好。
反正我就要S了。
謝止瀾恨我一個就夠了。
把東西撈起來之後,我來不及去換個衣服,把手中洛見雪模樣的小木雕擦得幹幹淨淨,給她送去。
也不知她從哪裡聽到了我和謝止瀾剛剛私下相處了的事,咬牙切齒的。
我前腳剛踏進門,她手中的杯盞就朝我飛來。
雙腿被冰水凍的有些不靈活了,我下意識的往旁邊一躲,居然沒站穩,摔在了地上。
洛見雪看著更生氣了。
「文瑾憐,你真行,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當眾勾搭男人就算了,我又沒碰到你,你還想裝摔陷害我不成?
」
我吃力地爬起來,捂住了有些發疼的腹部。
「我沒有,是我自己沒站穩,不關你的事。」
很快,有人給洛見雪換了新的熱茶,下人一進一出,帶來的風吹過我湿透了的衣裙,我又打了個哆嗦。
「哼,我看你怕是忘了五年前自己做過什麼事。」
「這麼多年了,你還痴心惦念著謝郎,那我也不防給你個機會,乞巧節你就和我們一同出去遊玩吧。」
「如果你能夠把握住機會……說不定還能當個通房呢。」
我苦笑一聲,心裡暗暗發笑。
洛見雪把我當成假想敵,純純是多慮了,我怕是沒那個命活到那時候了。
沒有等到我的反應,她抿了一口茶,又抬頭看向我的右臉。
「哼,Ŧű̂⁸我倒是給忘了,
謝郎為了讓自己徹底S心,可是親自給你烙上了烙印,有這印子在,想必做個通房也是不配的。」
「若是你有機緣,謝郎又不嫌棄,那便許你做個暖床丫鬟吧。」
我的心裡泛起陣陣酸澀。
我曾經和洛見雪關系很好,好到睡過一張床。
在床上暢談未來的時候,我說過寧嫁平民做正妻,也不嫁高門做妾。
可現在,她卻把我貶的連妾都不如。
她明知我有多喜歡謝止瀾,人,她已經得到了,又何苦這樣刺激於我。
5
我以為洛見雪那天的話,就是個玩笑話。
直到乞巧節那天,謝止瀾帶著她出門,洛見雪特意點了我和他們一起去。
我跟在他們身後,幫他們提著從路邊小攤上買來的東西,看著他們恩愛。
我明白了洛見雪的用意。
她在向我宣誓主權,向我證明謝止瀾有多愛她,隻要有她在,我就不會有插足的空間。
心裡悶悶的難受,胃裡突然一陣翻湧,我拐到一邊人少的地方,靠著牆角,吐出一口血來。
我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狼狽。
但是今日過節,街上人多,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我和謝止瀾他們就被人群衝散了。
人擠人的大街上,我順著人流被迫往前走,恰巧就被擠到了棺材鋪的那家胡同。
我掂了掂手裡的錢袋子,走了進去。
「掌櫃的,我把剩餘的錢帶來了,菩提棺呢?有了嗎?」
再沒有,我這身子怕是要撐不住了。
那日幫洛見雪下水撿木雕,當天晚上,我回去便起了高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