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聽著一眾僧人為我超度,我忍不住感嘆,果然貴有貴的道理。


命沒了,錢財反倒都成了身外之物了。


 


儀式結束後,住持親手把那一方裝著我屍身的棺木交給了小侍衛。


 


「這位施主是純善之人,此生功德已滿,S後可前往西方極樂世界。」


 


有他這句話在,我終於安心了。


 


在獄中那惶惶度日的幾年,我一直因為獄友的幾句話在害怕。


 


人在做天在看,果然,我沒有被冤枉。


 


不過此話一出,那侍衛的表情突然變得有點不安。


 


「大師,怎麼可能,她可是個S人犯,S的還是至親至愛之人,您口中說的功德圓滿,您確定說的是她?」


 


住持道了聲法號,讓小沙彌送客。


 


「施主,勿被表象迷了眼,好自為之吧。」


 


小侍衛滿頭霧水地帶著我的棺材離開。


 


一路上,他騎著馬,心不在焉的。


 


回到府中,他剛剛放下我的骨灰盒,就被謝止瀾找了過去。


 


「大人。」


 


「她人呢?」


 


謝止瀾的聲音嘶啞,看上去很是疲憊。


 


侍衛一愣,意識到謝止瀾問的是我的行蹤,但是他沒敢告訴他真相。


 


「回大人,洛娘子被救上來就暈倒了,卑職一路護送,那人不知何時不見了的,估計是走散了。」


 


謝止瀾神情落寞,眼中劃過一抹悲痛。


 


「不見了……」


 


他苦笑一聲。


 


「也好,也好啊,那就一筆勾銷了吧,互相折磨,難受的也是我自己。」


 


「她最好別再湊上來,跑到天涯海角去,別再讓我找到!」


 


侍衛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我看著謝止瀾痛苦的模樣,輕輕撫上了他的眉頭,想要撫平上面的皺紋。


 


謝止瀾似有所感,他猛地看向我的位置。


 


「誰?」


 


空曠的房間裡,隻有他一人。


 


他自嘲一笑,喃喃自語。


 


「我在想些什麼啊……謝止瀾,你對得起把你拉扯長大的母親嗎?」


 


「明明,她都做出了那種事……你還放不下她嗎?」


 


這時候,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打斷了謝止瀾的思緒。


 


他收斂了情緒,冷聲道:「進。」


 


門外的侍女推門而入,手裡還拿著一個包裹。


 


「大人,這是在文姑娘屋子裡頭發現的,您看看,要怎麼處理?」


 


謝止瀾接過包裹,揮退了侍女,

獨自坐在桌前,翻看起來。


 


裡面是我之前放在府裡的一些個人物品。


 


他拿起一支素釵發呆。


 


那是當年他第一次送Ṭų₍我的東西。


 


那時候我們還年少,情竇初開,是青梅竹馬的玩伴。


 


當時的他還未考取功名,替人抄書,差點熬瞎了眼,才買得起這樣一根簪子。


 


收到的時候,我紅著眼眶,讓他下次別送了,我不喜歡。


 


但回到家裡,我卻仔細地收好了,在牢裡最苦的時候,都沒舍得把它當掉。


 


11


 


謝止瀾沉默良久,仰頭喝了一杯酒。


 


這一舉動過後,空曠的屋子裡突然響起「咔嚓」一聲。


 


一件脆弱的木制工藝品被他的袖子撫倒,從桌上滑落,摔了個四分五裂。


 


謝止瀾低頭看去,

愣住了。


 


我也跟著他的視線看去。


 


那是個小人偶。


 


是他當年親手雕刻贈與我的定情信物。


 


這東西陪著我在牢裡呆了三年,已經有點風化了,變得很脆,一摔就碎。


 


謝止瀾顫抖著雙手,想把它重新拼起來,但卻劃破了手指。


 


我在一旁看著,也跟著流淚。


 


這兩個人偶本為一對,他的那個已經被他踩碎了,我這個本來也不該獨留著,碎了就碎了吧。


 


謝止瀾卻像瘋了一般,折騰得滿手是血,也毫不退縮。


 


「來人!青木呢?」


 


「把這木偶拿去,找個善於此道的工匠,修補好它。」


 


進來的是一個臉生的侍衛。


 


「謝大人,青木大人剛剛突然告假出門了,不知道去了何處,您把木偶給屬下吧。


 


謝止瀾清醒過來,他疲憊地揮揮手。


 


「好,你去吧。」


 


恰逢此時,洛見雪那邊的侍女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大人,洛娘子醒了,吵著要見您。」


 


謝止瀾嘆了口氣,起身往門外走去,也沒再糾結那侍衛去了哪裡。


 


我跟著他一起來到了洛見雪的偏房。


 


她躺在床上,低聲啜泣。


 


見到謝止瀾後,情緒更是激動,猛地坐起身來。


 


「表哥!」


 


謝止瀾站在床前沒有動作。


 


洛見雪又看了眼屋子裡的其他人,支支吾吾地問道:


 


「文瑾憐呢?她……她去哪了?」


 


謝止瀾輕笑一聲。


 


「她跑了,怎麼了?你不是不喜歡她。」


 


洛見雪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


 


「不可能!」


 


「我親眼看著她掉下懸崖了!」


 


謝止瀾聞言,差點跌了一跤。


 


「你說什麼?」


 


他猛地湊到了床邊,雙目猩紅。


 


洛見雪被他的反應嚇到,結結巴巴地把事情的原委說了出來。


 


謝止瀾越聽臉色越差,最後猛地踹了一腳床榻。


 


「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找!」


 


他回頭衝侍衛們吩咐。


 


「多叫些人手,沿著懸崖往下搜。」


 


說完他又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另外,再派一隊人馬去尋青木。」


 


想必他說的青木就是那個替我收屍的小侍衛吧。


 


謝止瀾急得在門前踱步,洛見雪倚在床頭啜泣。


 


「怎麼會這樣……」


 


「我今日本來想和她說清楚……我和表哥之間,

並沒有肌膚之親,這孩子也不是表哥的,表哥為了保全我的名聲才將我收入房中……」


 


說到此處,她突然面色一變,緊張地抓住了謝止瀾的衣袖。


 


「表哥,她不會有事吧?」


 


「都是我的錯,我為難她那麼多次,她居然還對我舍命相救……我想親口給她道個歉。」


 


謝止瀾心亂如麻,那隻素簪被他握在手裡,深深地刻進了掌心,流出血來。


 


一旁不明所以的嬤嬤勸慰道:


 


「大人,您這是何必呢。」


 


「她是您的S母仇人啊,您何必如此在乎她的生S。」


 


「就算S了,也就當是給老夫人贖罪了。」


 


我正感嘆著謝止瀾和洛見雪之間居然沒有夫妻之實,聽見這話,轉頭看向這個嬤嬤,

總感覺有些面熟。


 


片刻之後,我想起來了。


 


這位可以算是老夫人曾經的手帕交。


 


沒想到現在居然在謝止瀾府上伺候了,難怪敢如此說話。


 


謝止瀾臉色慘白,從前聽見這話,多半是要冷臉的,但是這次,他半天沒有言語。


 


氣氛焦灼之時,青木被人引了進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了謝止瀾面前。


 


「青木,文瑾憐,到底去哪了。」


 


12


 


青木看了眼已經醒來的洛見雪,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可能知道什麼都瞞不住了,如實和謝止瀾說到:


 


「文小姐,已經S了,屬下保護不利,請大人責罰。」


 


謝止瀾忽的吐出一口血來。


 


青木嚇了一跳,連忙去扶他。


 


謝止瀾SS地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屍身,現在何處。」


 


青木哆哆嗦嗦地答道:


 


「大人,我已遵從文姑娘的遺願,她的屍身目前已被焚化,卑職剛剛去埋藏了她。」


 


謝止瀾捂著胸口,看著快要疼S過去了。


 


青木猶豫著,最終還是開口。


 


「大人……那焚身是在寺院裡進行的,結束的時候,那主持說,文姑娘的靈魂很純淨,功德已滿……屬下不安了整整一日,您說,當年老夫人的S,會不會有什麼蹊蹺?」


 


我想上去捂他的嘴,但卻從他的身體裡穿了過去。


 


陳年舊事了,何必說出來,再讓他知道了難過呢?


 


果不其然,聽到這話,謝止瀾抹了嘴角的血,強撐著病體去了大理寺。


 


我看著他幾天幾夜不曾休息,

伏在案牍上查看卷宗。


 


還把當時和我呆過隔壁牢房的幾個,還沒被處S的犯人都拉過來重新審訊了一番。


 


就連已經服滿刑期出獄的人,也被他找了出來,一個個挨個審問。


 


最終,他找上了當年那名和他母親偷情的男人的孩子。


 


我知道,這一切估計都要瞞不住了。


 


好在他如今已經坐穩了這個位置,斯人已逝,頂多難過一陣,也就釋然了吧?


 


我看著謝止瀾瘦了一圈,心疼不已。


 


所有人都離開之後,謝止瀾撫摸著手中被修好的小木偶,沉默無言。


 


這些天,他已經從崩潰,慢慢變得麻木。


 


三年來,明明他有無數的機會可以問我,但是他沒有。


 


為了逼自己不要回頭,他多等不了一天,給我臉上烙下了烙印。


 


我和他認識這麼多年了,

聽完那些人的招供,拼拼湊湊之下,他不說,我也相信他能明白我做這一切的用意了。


 


青木站在一旁,也是滿臉的自責。


 


見謝止瀾不說話,他率先跪了下去。


 


「大人,我有罪,是我砍斷了藤條,害S了文姑娘,您懲罰我吧,要我償命也好。」


 


謝止瀾無力地揮揮手。


 


「就算這一次你沒有動手,她也遲早會被我逼S。」


 


「這不怪你。」


 


「我這個最親近之人,尚且沒有好好去調查,你隻是我的下屬,又怎可能越過我去查案。」


 


「是我對不起她,這些年,她一定很難熬吧,她提出過無數次想見我一面,我都沒有答應……青木,我是不是很該S?」


 


青木早已淚流滿面。


 


「不是的大人,不是這樣的……怎麼,

事情怎麼就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謝止瀾扶額嘆氣。


 


「她身患頑疾,本來就隻有沒幾個月的時間好活了,最後這幾日,我居然還如此對她。」


 


他停頓了一下,而後又詢問道:


 


「她那口特殊的棺材,是在哪裡買的。」


 


青木看向他,意識到了他的不對。


 


「大人,您可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謝止瀾笑了一聲,義無反顧地喝下了一直放在一旁的酒水。


 


這幾天,我一直待在他身邊,我很清楚,那裡面放了什麼。


 


嘔出第一口血的時候,他忽的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我好像看到她了,是她來接我了嗎?她不怪我嗎?」


 


我淚眼婆娑地走到了他的身邊,輕撫著他的臉。


 


「傻瓜。


 


謝止瀾看著我笑了。


 


「青木,追根究底,是你騙了我,不過我不打算追究了,但我也做不到原諒你。」


 


「我S之後,你用同樣的流程,把我安葬了吧。」


 


「和她葬在一起。」


 


「這輩子有太多的不幸,讓我們錯過,既然這輩子沒有緣分,那我和她,就下輩子再見。」


 


「你完成這最後一項差事,就離開謝府,另謀出路吧。」


 


青木哭著答應了。


 


我看著謝止瀾消瘦的臉頰,有些不忍,在他恍惚之際,輕輕地撫上了他的臉頰。


 


謝止瀾似有所感,他轉過頭來看我,伸手摸上了我剛剛所在的位置。


 


「阿瑾,我好想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