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藏書閣夜深露重,明夕法力低微,連掐訣生火都不會。


若放著不管,定然要出事。


 


可那一夜,素日清冷的明霜靠在他懷裡,腰肢溫軟,淚水漣漣。


 


顧伐景實在不忍推開。


 


更何況,今日之事確實是小師妹的不對,平白讓明霜受了委屈。


 


可隔天,他再去看明夕。


 


卻發現她瘦小的身影蜷縮在藏書閣內,已燒得渾身滾燙,神志不清。


 


他俯身抱起她時,觸手溫度燙得驚心。


 


「師兄!您在這。」


 


不遠處一名弟子快步跑來,打斷了他的回憶:


 


「明日儀式上要用的道袍已然準備妥當,請您過去試試。」


 


顧伐景回神,低聲應了。


 


7


 


第三日。


 


昆侖主殿張燈結彩。


 


如瀑紅綢自穹頂垂落,

與漫天瑞光交相輝映。


 


四方仙家名門翹楚齊聚,宗主捋著花白的長須,臉上掛滿笑意,語氣中透著掩不住的自豪:


 


「今夜既是兩位弟子結契之喜,也是昆侖再次鎮壓窮奇,拯救蒼生的功績!」


 


賓客紛紛舉杯相賀,言辭間滿是贊嘆。


 


殿內金爐升煙,煙霧氤氲間,仙樂悠揚。


 


明霜一襲霓裳紅裙,面容含笑,幸福之意溢於眉梢。


 


顧伐景身著月白色道袍,姿態端方如玉樹臨風。


 


兩人並肩而立,明霜雙手捧起一盞玉燈,燈芯中躍動的星火驟然綻放。


 


「從此,與君同心同道,生S相隨。」


 


顧伐景垂眸注視那靈光跳躍的燈火,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他輕聲道:「同心同道,生S相隨。」


 


話音未落,燈火化作一道流光,

飛往天際,匯入繁星之中。


 


禮畢,殿內一片喝彩。


 


明霜轉頭看向顧伐景,眼中盡是甜蜜與滿足。


 


顧伐景卻不知為何有些心不在焉。


 


【儀式完成後,記得抬頭看看天空。】


 


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


 


他緩緩仰起頭,看向天空。


 


腦海中,卻是星空下少女笑容明媚,衝他撒嬌的身影。


 


【我為你,準備了一份大禮。】


 


倏忽間,異變陡生——


 


一道狂烈的靈氣波動驟然炸裂,摧枯拉朽般衝擊整座昆侖主殿。


 


杯盞傾倒,金爐震顫,漫天紅綢獵獵作響。


 


殿內賓客驚駭不已。


 


明霜嚇得臉色蒼白,直往顧伐景身邊躲。


 


宗主面色驟變,

朗聲道:「諸位切莫慌張……!」


 


話音未落,兇獸咆哮聲撕裂長空。


 


如雷霆炸裂,帶著滔天戾氣。


 


眾人再也坐不住。


 


紛紛拔劍起身,往殿外湧去。


 


隻見天地驟然變色。


 


虛空中,巨大的獸影撕破漫天風雪,自天際現出,籠罩整座昆侖山脈。


 


它仰天一聲長嘯,聲震寰宇:


 


【吾名,窮奇!】


 


8


 


【可笑!可笑!】


 


窮奇的身軀籠罩天地,一雙金色獸瞳奪人心魄,燃燒著熾烈的S意。


 


它桀桀怪笑,響徹天地:


 


【真以為憑借區區封印,便能困住本尊?】


 


【數千年了!我已忍耐了數千年!今日,我便要S盡天下眾生!】


 


那遮天蔽日的龐大身影猛然騰空,

直掠向遠處的山巒。


 


轉瞬便消失在風雪盡頭。


 


主殿之內,卻已是一片哗然。


 


「這怎麼可能?窮奇不是已經被昆侖重新鎮壓了嗎?」


 


有人面色慘白,語氣顫抖:


 


「沒想到傳言竟是真的……」


 


「什、什麼傳言?」另有一人急切問道。


 


「代替明霜聖女獻祭的,隻是個凡人女子,根本不是闢邪命格!」


 


此言一出,眾人哗然。


 


「荒唐!昆侖是仙家之首,豈會做出這種愚弄天下人的事!」


 


「窮奇出世,蒼生塗炭!難道昆侖竟將此事當兒戲不成?」


 


宗主臉色鐵青,抬手示意眾人安靜,沉聲說道:


 


「諸位,昆侖確實找到了一名闢邪命格之人,便是我的閉門弟子明夕。

她已為封印獻祭,身S道消,此事我昆侖絕無疏漏!」


 


有人冷笑質問:「既如此,為何窮奇還能衝破封印?」


 


場中頓時亂成一片。


 


議論聲、質疑聲此起彼伏。


 


有人高聲提議:


 


「如今仙道眾家齊聚,隻要同心協力,必能再次封印窮奇!」


 


「說得輕巧!」另有人反駁,冷哼一聲:


 


「上古兇獸匯聚天地靈氣,無法SS,唯有封印。沒有闢邪命格之血,談何鎮壓?」


 


「如今世間仍存的闢邪命格……」


 


目光紛紛轉向了明霜。


 


明霜站在顧伐景身側,早已面如紙白。


 


她纖弱的身軀微顫,滿眼驚恐,手SS攥住顧伐景的袖口,唯有本能地向他身後躲去。


 


顧伐景低聲喚道:「明霜……」


 


語氣雖平靜,

卻夾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無奈。


 


場中有人冷笑出聲:


 


「我可聽說,顧公子素日最疼愛那位明夕小師妹。」


 


「怎麼,你們的小師妹都為蒼生犧牲了,如今換成自己的道侶,你便要護著她了?」


 


場中氣氛愈發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二師兄林伐青忽然站了出來:


 


「諸位,昆侖必定會承擔此事的責任!窮奇之事,還請稍安勿躁,容我們另尋解決之法!」


 


「別隻說空話!既然不願明霜聖女獻祭,那請問,現世之中還有哪位闢邪命格?」


 


「小師妹根本沒有S!」


 


此言一出,場中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目光齊刷刷望向他。


 


甚至連顧伐景也猛然轉頭,目光如刀般落在林伐青身上,眼神凌厲無比。


 


林伐青迎著眾人的注視,

一字一頓朗聲道:


 


「明夕還活著!就在昆侖水牢之中!」


 


9


 


我很快被接出水牢。


 


小院如舊,仿佛時光從未流逝。


 


青石板路依舊平整,院角的桃樹依舊繁茂,甚至連檐下掛著的風鈴都未曾改變。


 


天材地寶如流水般送進屋內,我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肌膚重新變得光滑如玉,仿佛從未受過鐵索貫穿的痛苦。


 


顧伐景站在我面前,神色倦怠,眼底隱隱泛著青黑。


 


窮奇禍亂人間,天下震動,指責之聲如潮水般湧向昆侖。


 


昆侖守護兇獸千年,如今卻成眾矢之的,宗門上下焦頭爛額,連他這個向來從容淡定的大師兄,也難掩疲憊。


 


「明夕。」他低聲喚我,帶著一絲試探。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窮奇並未被成功鎮壓?


 


「若我說不知道,師兄可相信?」


 


我輕聲反問,語調平靜如水,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


 


顧伐景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像是愧疚,又像是無奈。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觸碰我的肩膀。


 


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緩緩收回。


 


「窮奇出世三日,已在南海屠戮百姓數萬,哀鴻遍野,民不聊生。」


 


「他們都說,定是因為獻祭之人仍然活著,封印才未奏效。」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的痛楚。


 


「明夕,為了昆侖,為了天下蒼生。」


 


「你可願……再犧牲一次?」


 


我垂首不語,指尖SS捏緊被角。


 


肩膀微微顫抖,仿佛在無聲哽咽。


 


可隻有我自己知道,

忍住那即將衝破喉嚨的大笑究竟有多難。


 


為了昆侖?


 


為了天下蒼生?


 


這昆侖宗,到底有何值得我以命相護?


 


這天下,又與我何幹?


 


他們口口聲聲宣揚大義,仙家慈悲。


 


可到了真正的生S關頭,所謂的大義,不過是讓旁人替他們赴S。


 


一想到百年來都與這群人呼吸著同樣的空氣,我便惡心得無以復加。


 


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


 


可我隻是深深呼吸,將所有的情緒壓回心底。


 


抬眸時,眼底已經盈滿水光,仿佛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師妹。


 


「師兄,」


 


我柔聲說道:「我想通了。」


 


「我願意再獻心頭血,重啟封印大陣。」


 


顧伐景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順從。


 


驚訝之餘,眼底竟然閃過一絲不忍。


 


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


 


掌心溫熱,卻讓我感到一陣惡寒。


 


「明夕……你當真願意?」


 


我重重點頭,微笑依舊。


 


「若非師尊當年救我一命,我早就葬身火海,命喪黃泉。」


 


「況且,我受昆侖庇佑多年,也是時候報答師兄師姐們的照顧之恩。」


 


10


 


顧伐景離去後不久,小院又迎來了另一位客人。


 


師尊推門而入,我正要起身,便被他快步按住。


 


那張威嚴的面容依舊帶著慈祥的笑意。


 


他開口便問,我是否當真願意再次封印窮奇。


 


沒完沒了的試探。


 


我抬起頭,目光清澈,仿佛真的毫無保留:


 


「師尊,

這些年您待我如親生女兒,明夕都看在眼裡。」


 


「宗門有難,您又何必遲疑?您怎知,我不會願意為宗門犧牲?」


 


師尊眉頭微蹙,顯然疑心未消。


 


我低下頭,輕輕一笑,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明夕承蒙昆侖照顧多年,願意為宗門奉獻己身。」


 


「隻是……希望師尊能將宗主之位傳給師兄,讓師兄親自主持封印大陣。」


 


話音落下,師尊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底浮現一絲冷意。


 


「是伐景讓你這樣說的?」


 


我搖了搖頭,語氣堅定:


 


「這是師兄的夙願,明夕願意成全他。」


 


「明夕仰慕師兄多年,此生無緣成為師兄的道侶,唯願能與師兄同列史冊。」


 


師尊沉默良久。


 


最終,

他緩緩點頭:


 


「好,念在你一片痴心,師尊答應你。」


 


「待伐景繼任宗主之後,你便自行獻祭,重啟封印大陣。」


 


多麼自大的男人啊。


 


女子願為天下而S,他不信。


 


可若是女子說,她是為了一個男人,為了心中的情愛甘願赴S。


 


他便覺得理所當然,順理成章。


 


仿佛這世間女子,眼裡唯有男女私情,從無蒼生大義。


 


幸好。


 


這兩者,我都沒有。


 


我微微一笑,眼底盈滿感激。


 


「多謝師尊成全。」


 


11


 


昆侖山巔。


 


漫天雲海翻湧,金色符文自天際灑落。


 


高座之上,宗門長老齊聚。


 


師尊神色肅然,聲音在廣場回蕩。


 


「此次窮奇出逃,昆侖未能盡到看守封印的責任,老夫作為現任宗主責無旁貸,無顏面對世人。」


 


「從今日起,昆侖宗主,便由我的首席弟子顧伐景擔任。」


 


顧伐景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震驚。


 


他連忙跪下,語氣急促:


 


「師尊,弟子資歷尚淺,如何能擔此重任?」


 


師尊搖頭。


 


「窮奇出逃,此事為師難辭其咎。」


 


他的聲音頓了頓,轉而看向我。


 


「更何況,這是你師妹最後的願望。」


 


顧伐景猛然回頭,撞上我的目光。


 


我靜靜地望著他,眼底盈滿柔情,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顧伐景嘴唇微微顫動,喉間像是堵著什麼話。


 


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忽然間,

天地間狂風驟起,漫天烏雲翻滾。


 


遠處的山頭,傳來一聲震天怒吼,滔天煞氣衝天而起。


 


——是窮奇。


 


眾位仙士手持法器,正在與那頭吞噬生靈的兇獸激戰,試圖將它往昆侖引來。


 


其中也有二師兄林伐青的身影。


 


一時間法光閃爍,S伐氣息衝破雲霄。


 


…………


 


宗門祭壇中央,一道纖細的身影靜靜立於繁復玄奧的陣紋之上。


 


明霜回頭看我,眸中滿是復雜情緒。


 


陣法隻能由聖女法器啟動,她不得不來。


 


我緩緩邁步,踏上通往陣法中央的青玉臺階。


 


風暴席卷,法陣幽光流轉,蒼茫天際雷電交錯。


 


——天地震動,

封印大陣即將重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明夕!」


 


顧伐景的聲音從風暴中傳來,帶著難掩的顫抖。


 


我停下腳步,回眸淺笑。


 


「師兄。」


 


「明夕不悔。」


 


隨即,邁步踏入陣法中心。


 


光芒乍現,蒼穹震蕩,寂滅的氣息吞沒了一切。


 


12


 


聽聞,南海多風暴,狀如龍卷,襲天而上。


 


而那風暴中央,卻是最風平浪靜的。


 


祭臺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靜得隻聽得見心跳的聲音。


 


我在明霜師姐面前站定,緩緩咧開嘴角。


 


「許久不見,師姐。」


 


嘴上說著許久,其實距離上次陣法開啟,不過一月。


 


隻一月,我的生活便天翻地覆。


 


明霜秀眉微蹙,目光冷淡。


 


「想不到,師兄竟保了你一命。」


 


她眯起眼,語氣不無譏諷:


 


「不論你用了什麼狐媚法子,叫師兄對你心軟,如今我才是他的道侶。」


 


我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怎麼?我沒能替師姐去S,師姐很遺憾嗎?」


 


說著,視線緩緩掃過她華貴的衣袍與腕上的金镯。


 


「想不到師姐貴為昆侖聖女,養尊處優數百年,竟也這般貪生怕S。」


 


明霜臉色微變。


 


她攥緊法器,聲音微顫。


 


「你懂什麼。」


 


「若是早知道昆侖聖女注定以身殉陣,我才不會接受什麼聖女傳承!」


 


我輕笑一聲,目光淡漠地歪頭看她。


 


「所以,你便想拉我做替S鬼。


 


那日,封印儀式開始前,明霜師姐將我帶至陣眼處站定。


 


她言辭懇切,說此次封印兇多吉少。


 


隻要我獻出一點心頭血,便能助她化險為夷。


 


即便我道行淺薄,也知心頭血珍貴無比。


 


我尚在猶豫。


 


顧伐景已然開口,聲音溫和而堅定:「一點心頭血不礙事,如今陣法開啟在即,明夕,你要以大局為重。」


 


「你與我怎麼能比?」


 


明霜的冷笑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自幼便被眾人稱贊天賦異稟,不出千年,定能登頂化神境界。」


 


「叫我為了那頭上古兇獸去S,我怎肯甘心?」


 


她的眼神透著不屑,再不復從前的清冷。


 


逼近一步,壓低聲音道:


 


「而你,不過是師尊撿來的凡人孤女,

又恰巧有著闢邪命格。」


 


「能為天下蒼生而S,是你的榮幸。」


 


如此厚顏無恥的言辭,倒是讓我嘆為觀止。


 


不欲再與她糾纏。


 


我緩緩邁開步子,走到陣法中央。


 


——那一日,我便是在此處剖開心頭血,又被顧伐景一掌擊落。


 


我定定地望著明霜。


 


「師姐,不論你相信與否。」


 


「那個時候,我是真的心甘情願,想為你分擔的。」


 


話音落下,我毫不猶豫地將早已準備好的匕首,狠狠刺入胸口。


 


13


 


眼見小師妹的身影消失在陣法之中,顧伐景的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


 


他從未想過,小師妹臨走前的願望,竟是讓他繼任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