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前,明夕總愛拉著他去昆侖山巔看星星。
有時運氣好,遇見流星。
小姑娘便緊閉眼睛,雙手合十地許願。
見他不為所動,便好奇地湊上前來,歪著腦袋問:「師兄怎麼不許願?」
他當時做了什麼呢?
許是淡淡一笑,許是搖了搖頭。
修仙之人逆天而行,他不相信許願這樣虛無縹緲的東西。
可明夕偏不放過,拉著他的袖子追問不休。
無奈之下,他隨口敷衍:
「那就,希望今後修煉順遂,將來名正言順繼任宗主,不辜負首席弟子的名聲。」
不曾想,明夕竟將自己的話記在心裡。
「世人皆知我昆侖鼎盛,又怎會明白,我等數萬年在窮奇陰影下,是何等惴惴不安。」
師尊緩步走來,
語氣深沉:
「我與上任聖女結為道侶,恩愛不渝,卻仍然不得不親手將她送上祭壇。」
「這都是我們身為昆侖中人,不得不承擔的使命。」
他嘆息,聲音裡滿是蒼涼:
「好在,你比師尊幸運,不必親手送心愛之人去S。」
心愛之人?
顧伐景微微一怔,望向白茫茫的陣法,仿佛還能望見那道嬌小雀躍的身影。
心中某種情感愈發清晰。
他為何會一直放不下明夕?
又為何在她獻出心頭血,即將殒命時,一掌將她擊飛,讓她不至於被陣法徹底吞噬?
他,真的隻是把明夕當作妹妹嗎?
忽然,祭壇上光芒驟然大盛。
不遠處的山腳,窮奇似有所感,痛苦吼叫,嘶鳴聲響徹昆侖。
許多與之纏鬥的修士早已筋疲力盡,
見狀紛紛振臂歡呼。
師尊如釋重負地長嘆:「終於……」
一股強烈的衝動驅使著顧伐景邁步。
他一步步朝著陣法走去。
「伐景!」
師尊察覺不對,伸手SS拽住他,皺眉呵斥:
「你要做什麼?不可胡來!」
顧伐景如夢初醒,低聲喃喃:「師尊,我……」
幾乎是剎那之間。
祭壇之上的光芒熄滅了。
窮奇沒了桎梏,爆發出更加強大的力量,羽翼一震,橫掃修士無數。
其中一道血淋淋的身影被擊飛,林伐青筋骨盡碎,氣息奄奄。
——封印陣法,沒能啟動。
師尊與顧伐景對視一眼,
疾步掠向祭壇。
祭壇之上。
明霜站在陣眼處,神色慌亂。
而我,則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之中。
「明夕!」
顧伐景眼神驟冷,直接越過明霜,將我扶起。
指尖點出幾道靈力,封住了我的穴脈。
師尊怒喝:「怎麼回事!為何封印仍未奏效!」
明霜手足無措,眼眶微紅:
「弟子也不知……陣法一切正常,可就是沒能起作用……」
「不可能!」
師尊聲音陡然拔高,隱隱帶著一絲失控。
「一群蠢貨,怎麼不可能。」
此話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搖搖晃晃掙扎著站起身,
唇角溢出血絲。
「若我……並非闢邪命格呢?」
14
在成為昆侖宗的明夕小師妹之前。
我是被周府用十文錢買下的丫頭。
母親難產而S,生父酗酒好賭,將我賣了換酒錢。
進了周府,小姐周夕嬌蠻任性,從不將我當人看。
冬日裡,小姐嫌我礙眼,便命我搬到院外歇息。
寒風割面,凍得指尖都失去知覺,險些誤了小姐晨起。
老夫人見了,斥我懶怠,命人將我拎起,狠狠扔進池子裡清醒。
高燒不止,卻還要打起精神伺候,不然連口飯也沒得吃。
說是飯菜,也不過是其他人吃剩的殘羹冷炙。
更不必提那些隨意的責罵、打罵。
有一日,
小姐過生辰,來了興致,偏要在院中放炮仗。
許是嫌炮仗不夠熱鬧,她命人將我推進炮仗堆。
炮仗炸起的餘灰,燙得我生疼。
我驚慌躲避,慘叫連連,慌不擇路跳進枯井。
小姐在廊下捂嘴咯咯笑。
因此並未注意到,火星點燃了牆角的紗簾。
等我從井中爬出來時,周府大火衝天,化作一片焦土。
斷壁殘垣中,白衣仙人從天而降,揮手降下甘霖。
他問我,是不是周家小姐,周夕。
見我愣愣點頭,仙人眉頭舒展。
「今後,我便是你的師尊。」
————
祭壇之上,氣氛冷凝至極。
明霜的目光恨不得將我凌遲。
「賤人!」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
「竟敢冒名頂替,欺瞞師尊,該S!」
我看著她,唇角微微一勾,並未反駁。
「是你們愚蠢,連封印法陣從未成功過都沒能看出來。」
「更何況,我隻答應給你們心頭血,可沒說過,我真的是闢邪命格。」
我確實是周府的一員。
他們待我冷漠,待我刻薄,待我如草芥。
可那一日,周府陷入火海,所有人的求救聲混作一片。
那些曾讓我挨餓、受凍、被辱罵的人,那些高高在上、從未正眼看過我的人,在烈焰中無助哭嚎。
我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心中竟無半分快意。
師尊從天而降的時候,我便知道。
——這是我改天換命唯一的機會。
可這份換來的命,實實在在是糟透了。
明霜憤怒至極,S意撲面而來。
幾乎是在一瞬間拔出腰側佩劍。
劍光乍現的剎那,一道身影擋在了我面前。
是顧伐景。
他攔住了明霜。
明霜愣了一瞬,隨即震怒:
「師兄?你護著她做什麼?她不過是個欺世盜名的騙……!」
那些駁斥的話語。
在看見顧伐景的神情時,猛地頓住。
——他看她的眼神,不對。
不僅是他。
師尊也閉上了眼睛。
眉目間有憤怒、痛苦,和些許的不舍。
片刻後,他再度睜眼,神色已恢復平靜。
「伐景,
動手吧。」
明霜仿佛被雷劈中,猛然回頭,不可置信地看向師尊。
「師尊……你說什麼?」
師尊沒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幾道靈力繩索從袖口飛出,牢牢捆住明霜的四肢。
他望向顧伐景。
語氣是明霜從未聽過的冷漠:
「鎮壓窮奇,是我昆侖的使命。」
「她是最後的闢邪命格了,伐景,不要猶豫。」
明霜徹底崩潰,眼淚幾乎在瞬間湧出。
她拼命掙扎,不斷搖著頭,似乎是不敢相信事實,滿臉懇求地看向顧伐景。
「師兄,你不能這麼做……」
「伐景!切莫猶豫!動手!」
顧伐景的手,握上了劍柄。
他沉默不語,唯有微微顫抖的指節,泄露了內心的掙扎。
我看著這一切,忽然想笑。
不。
我確實笑出了聲。
可笑這天下蒼生,可笑這昆侖大義。
出了水牢後,我便做好了一切的打算。
我要用名聲報復師尊。
讓他自願讓出宗主之位,受天下人唾罵。
我要用愛蒙蔽顧伐景。
讓他以為我對他痴心一片,放下警惕,助我登頂祭壇。
我要用S亡報復明霜。
讓她被百年來揮之不去的S亡夢魘追上,最終S於摯愛的道侶之手。
說到底。
天下大亂,眾生凋零,與我有何關系?
我S後,哪管洪水滔天。
15
明霜被刺穿胸口時。
仍然不可置信地望著顧伐景。
她眼中滿是震驚與痛楚,仿佛直到那一刻,才真正意識到,那個沉穩堅定、事事維護她的少年,真的親手S了她。
才真正意識到,她的命運,從未真正掌握在她自己手裡。
淚水緩緩滑落臉龐,滴落在光芒大盛的祭壇之上。
遠處傳來窮奇響徹天際的痛苦怒吼。
那雙金色的獸瞳熾烈地燃燒著,深深望了我一眼。
巨大的獸影隨即分崩離析,化作一縷縷漆黑煙霧,向祭壇奔湧而來。
明霜應聲倒地,再無聲息。
顧伐景拔出劍,下意識想收劍入鞘,顫抖的手卻暴露了他的真正情緒。
——他道心已碎,幾欲走火入魔。
想來此生午夜夢回,都會是明霜臨S前絕望的神情。
一想到這。
我心中無比暢快,幾乎要大笑出聲。
可剛牽動嘴角,一大口血已經吐了出來,染紅了衣襟。
……是啊。
很快,我也要S了。
體內的生機正在飛快流逝,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於是我緩緩走到顧伐景身前。
目光穿透熾熱的陣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師兄。」
我輕輕喚他。
帶著幾分久違的繾綣與憐憫。
顧伐景抬頭,眼中滿是痛苦與迷茫。
「明夕……這就是你對我的報復嗎?」
他顫聲道:
「你恨我至此……要我這輩子都活在痛苦之中,
餘生都活在贖罪裡嗎?」
聽到這話。
我低頭淺笑。
直到最後,他都這樣自以為是。
袖中藏著的匕首在顧伐景未曾防備之際,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熱血噴灑,灑在我早已染血的衣裙上。
「活著贖罪?我才不會這樣輕易放過你。」
「我要你的命。」
16
顧伐景的唇微動。
似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能開口。
倒下時,他緊緊握著我的手腕,到了最後一刻,也不肯松開。
「伐景!」
不遠處,師尊看到這一幕,目眦欲裂。
幾乎是在瞬息之間便破空而來。
我抬眼,看向那急掠而來的身影,眼底卻沒有半點波瀾。
論修為,
我遠不如顧伐景。
我之所以能一劍刺穿他的心口,是因為他方才親手S了明霜,心魔陡生,境界不穩,才給了我機會。
而如今,他雖倒下,師尊還在。
以他的手段,若真讓他把顧伐景救走。
不出十日,便能將他從閻王殿裡撈回來。
可我怎會讓他們如願?
我低頭看著顧伐景染血的面容,指尖緩緩從他腕上滑落,落在自己心口之處。
靈力在丹田中瘋狂湧動,已失控的氣息如海嘯般向外擴散。
與其留有生機,不如玉石俱焚。
——靈力自爆。
哪怕此身灰飛煙滅,我也要帶著負心人一起下地獄。
經脈盡斷的痛楚仿佛一剎那席卷全身,又在極致的痛苦中迅速被吞沒。
歸於S寂。
「轟——!!」
天地變色。
祭壇為中心,熾烈的白金靈光猛然炸裂,光柱衝天而起,貫穿雲霄。
整個昆侖山巔劇烈震動,無數巖石崩裂坍塌,化作天崩地裂般的絕響,震得百裡外的修士齊齊變色。
符文飛散,金芒如雨,封印陣眼被明霜的鮮血徹底灌滿。
於是一道萬丈金光從陣中衝出,將掙扎的窮奇虛影SS壓入深淵。
它發出最後一聲怒吼,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光焰吞噬,徹底沉寂。
靈力風暴中心。
原本疾馳而來的師尊身形猛地一滯。
他在感知到我引爆靈根的那一瞬間,本能後撤。
——在愛徒與自己之間,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可惜,
終究太晚了。
巨大的靈力波動下,整個山巔一片狼藉。
塵土飛騰如霧,遮天蔽日,久久不散。
天地俱寂。
唯有無邊落雪,靜靜飄落在金光褪盡的大地上。
17
多年以後,昆侖山依舊雲霧繚繞,金光隱現。
無人再知那一役背後的真相。
隻知封印再次穩固,昆侖換了新主,門下弟子代代傳誦同門師兄妹的「殉道之情」。
可那祭壇之下,埋藏的不是純潔的愛情與犧牲。
是仇恨,是欺騙。
是一場滔天復仇後的,玉石俱焚。
————
「這個故事真的很一般。」
我不滿地撇了撇嘴。
將話本啪地合上,
丟回雕花案幾。
嬤嬤站在一旁,神情無奈,朝窗外指了指。
夜已深了,月色如水,高懸於庭院上空。
「小姐,您再不睡,老爺夫人該怪罪了。」
「父親母親才不舍得怪罪我呢。」
我吐了吐舌頭,不置可否。
「嬤嬤,你說……這世上真的有仙人嗎?」
未等她回答,我忽然想起什麼。
衝下床榻,一把將那團正睡得香甜的小黑貓抱了起來。
「父親母親都說,是小黑救了我。」
「嬤嬤,你說,小黑會不會是仙人啊!」
小黑貓半夢半醒地抖了抖耳朵,發出一聲不情願的「喵——」。
據說我出生時面色青紫、氣息全無,脈象微弱到幾不可聞。
筋疲力盡的母親看著我那一刻便哭暈了過去。
父親強忍悲痛,命人將我抱出去。
偏偏就在這時,密閉的屋子裡出現了一隻黑貓。
它像是從陰影中踏月而來,靜悄悄地,不驚不擾,徑直躍上床榻,來到我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所措。
那隻黑貓隻是靜靜地看著我,金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情緒,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嘆息。
片刻後,它低頭。
用自己的額頭輕輕碰了碰我的額心。
下一瞬,我便爆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哭聲。
後來父親請來了道士。
那人隻瞧了我一眼,便悚然一驚。
他說小黑乃是有靈之物,與我前世有著斬不斷的血脈緣分。
「借著貴府千金的命數,
它才得以入俗輪回。」
「雖然這狸奴面露兇相,卻是來報恩的。」
聽說那道士說完這句話,小黑便飛身一爪撓在了他臉上,差點把他眉毛削掉一撮。
憶及此處,我不禁想笑。
笑完,又更堅定自己的猜測:
「所以你一定是仙人,對不對!」
我抱著它鑽回被窩,臉貼著它暖烘烘的肚子。
喃喃念叨著:
「小黑仙人,謝謝你救了我呀。」
小黑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露出那雙琥珀般的金色眼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