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赤羽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領著他坐下。
「舅舅。」
小皇孫打斷赤羽將軍的話:「我和娘親是為了陽城來的。」
「你娘親?」
赤雲將視線落到我身上,似乎是想說什麼,可最終,他還是閉了嘴,默認了下來。
小皇孫沒管兩個大人之間的圈圈繞繞。
將陽城內部的情況和我這些天的布置一一道出,而後才看赤羽將軍,繼續開口:
「我知道舅舅停兵不發是為了城裡匪兇困S,得以最大程度保全兵將。可那時候,陽城第一個受難的就是百姓。
「百姓不該受這個苦。」
「舅舅,如今娘親已經安排好了人,隻要舅舅願意出兵,僅需百人,便可S入城門。屆時裡外接應,匪禍可解,百姓亦是可解啊。」
赤羽將軍收了笑。
有了幾分S神的模樣。
他看向我:「你有幾分把握?」
「十分。」
我肯定道。
不是說大話,而是相信赤羽將軍。
隻要給他一個進去的機會,那便是瓮中S雞,易如反掌。
25
商量好一切,我帶著小皇孫準備離開。
赤羽將軍不放心地送了又送:「不行把孩子留在我那裡吧,我會照顧好的。」
我無奈。
「將軍,他未來的路不是平整的大道,想要登上山頂,除了天時地利,還需要人和。
「而起兵那日,就是他取得民心的第一步。」
赤羽頓步,眼神悲涼:「我知道。隻是看著他的模樣,我就會想起……我隻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如此年紀就在風雨中闖蕩。
可最終,他還是站住,目送我們離開。
我帶著小皇孫,按照約定的時間回了城,又在眾人的掩護下回了屋子。
將所有的事都交代完畢後,我看向眾人:「三日後,以紅布為信,大開城門的那一刻,你們就帶人衝出,與赤羽將軍裡應外合,將匪賊頭領困S在縣城。」
眾人應下後沒有離開。
見我沒有繼續交代,忍不住開口:「沈娘子,紅布的事你還沒有交待。」
等的就是這句話。
我作為難的樣子,靠在椅子上。
「此事,我早有定奪。
「城牆守衛嚴明,大人是上不去的,唯獨孩子可以。
「平常的孩子,年齡小,沒經事,就算能順利上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舉起紅布。
「等到大軍入城,你們該去哪裡接應,
又或者賊匪逃命,你們又該去哪裡追尋,都要靠紅布指引方向。」
隨著我的話,所有人都在點頭。
而更機靈一些的,已經看向我身邊的小皇孫了。
「沈娘子莫不是要讓小郎君上去?」
「不,不可啊!」
眾人齊聲反駁:「兩位對我們恩重如山,我們不能讓沈娘子的孩子去冒險啊。我,讓我兒子去!」
「我閨女也可以!」
「不能讓沈小郎君去!我們不同意!」
看著他們真摯的神色,我知道,他們是真心的。
「可兵起時,紅布便是靶子,上去的人十S一生,一旦有差池,便是全軍覆沒。」
我看向他們:「我相信你們有人可以,可孩子的變數太大了。更何況,孩子們願意嗎?」
沒有深仇大恨撐著,
誰會向S求生?
屋子又一次安靜下來。
這次,我聽見了隱約的啜泣聲。
26
小皇孫離家那夜,我站在他面前,不停地給他整理衣服。
我想說一定要平安歸來,我想說不行咱們不去了。
可我的嗓子眼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
「娘,我會回來的。」
小皇孫抱著我,用力地抱著我。
「我說過,要讓全天下的女人都羨慕你。」
這句話,我聽過兩次。
一次是陸執川嘴裡說出的。
一次就是小皇孫嘴裡。
可不知道為什麼,陸執川的話遠遠沒有小皇孫讓我震蕩。
「娘信你。」
我回抱他:「去吧。」
去踏出你登高的第一步吧。
這次的戰爭格外的快。
女眷們站在巷口,將外面逃過來的人都領了進去。
沒有人聲,沒有尖叫,隻有無言的默契。
一個院子滿了,就關上門。
路過的人就沉默地往下一個屋子進去。
孩子都懂事地跟著。
年邁的老人被陌生的年輕人扶著一起進去。
就連嬰兒也像是知道危險一樣安靜無聲。
這個時候,好像所有的附加身份都不見了,所有人的身上隻殘留一個身份。
「人。」
我們都是人呢。
我們都是同族。
我們都要活著。
我逆著人流,走到巷口外的兩層小樓。
樓門打開,裡面的東西七零八碎,隱隱還有血跡。
我摸索著走到窗邊,
看向城樓的方向。
那裡,一塊紅布正在為別人指引方向。
「媽的,那塊布是哪來的!」
有人在怒吼。
有匪兵向那裡奔去,卻在半路被一臂系著布條的人攔了下來。
他們沒有武器,就用柴刀,農具,甚至是門板。
那是生的希望。
「用箭!」
有人尖叫。
箭從高空向著紅布射去。
我心中一緊,指甲深深地陷在肉裡。
好在,那塊布一直安穩地飄揚著。
直到屬於赤羽軍的軍旗闖了進來,那塊紅布也在飄著。
「S!」
赤羽將軍的聲音像是雷霆一樣:「臂上有布條的都是兄弟,不要S錯了!」
比起戰爭,用屠S兩個字更準確。
一堆散兵,
在正規赤羽軍面前,像是還沒長大的雛雞,幾乎不費力氣。
等到天光大明的時候,S戮之聲才逐漸小了下去。
滿城都是帶著腥氣的味道。
我看向那塊布,嘴角的笑還沒揚起,就僵住了。
不,不對。
舉著布的人,不是小皇孫。
我連滾帶爬地下了樓,朝著城門口撲去。
路上遇到赤羽將軍,他還笑呵呵地和我打招呼。
我手腳並行地往那邊爬,腦子裡全是和小皇孫經歷的一點一滴。
什麼復仇,什麼上位,我不要了,我通通不要了。
我後悔了。
上天啊,求求你憐憫我一下,不要這樣對我。
那是我的孩子啊!
赤羽將軍似乎感受到了什麼,抄起我扛在肩膀上,就往城樓方向衝。
「他在那裡是不是?」
他的聲音很穩:「沒事的,他得天地厚愛,不會有事的。」
我張嘴想說話,可出口的全是無意義的嘶鳴。
終於爬到了樓頂。
我看到了我的孩子。
他背對著一具屍體。
屍體上捆著紅布。
而他的周圍,全是殘箭。
我看到他身上的血跡,看到那些帶著血跡的箭頭。
他的頭發散亂,身上髒得不像話,露在外面的肌膚都帶著擦傷。
我的呼吸驟停。
我不知道小皇孫是怎麼和敵人搏鬥,又是怎麼砍S敵人,利用敵人當護甲的。
可光是看著他的模樣,我的聲音就抖得不像話。
「兒,兒啊。」
這一聲驚醒了小皇孫。
他猛地坐起,下意識摸出一把匕首正對著我們。
當發現是我時,眼底的惶恐褪去,衝我露出一個笑:「娘,舅舅,都結束了……」嗎?
剩下一個字被埋在我的懷抱裡。
我又喜又笑,感謝上天沒有收走對我的憐憫。
「好小子!」
赤羽將軍將小皇孫從我懷裡扯出來,對著跟上來的人再次誇獎:「不愧是我外甥!」
奮戰了一夜的人,急需一個口子來發泄情緒。
赤羽將軍的話,給了他們目標。
他們高呼著小皇孫的名字,將他扛在肩膀上,傳力賽一樣地傳了下去。
他的名字被所有人呼喚。
形成不斷的浪潮。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27
那日之後,
小皇孫帶人在城中負責重建事宜。
這本就是讓他立名的好時候,我們都默契地隱在幕後,沒有出面。
隨著小皇孫一日比一日忙碌,赤羽將軍還是找上了我。
「沈姑姑。」
隻一句話,我就知道,自己之前的事,都被面前人調查清楚了。
我抿嘴:「我還是喜歡聽阿兄喚我妹妹。」
「我可不敢稱皇後為妹妹。」
赤羽將軍嘴上說著,眼裡卻沒有什麼惡意:「畢竟,沈姑姑拒絕皇後之位,自請出宮的事,誰聽了不感嘆兩聲呢。」
陸執川不受權臣待見,可說到底,他身上披著的那層皮是叫「陛下」。
而皇後的身份,是天下女人都追逐的名利巔峰。
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怎麼會有人拒絕。
更別說,拒絕的人,
是一個小奴婢。
我知道這些事,是瞞不過面前人的。
既然選擇了他當友軍,我也沒有避開這個話題。
「阿兄可知,黃粱一夢?」
赤羽將軍SS地盯著我,像是在確定我說的真假。
我深吸一口氣,將前世的事情一一道來。
其實這些事,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來了。
「我做過兩場黃粱夢。一場為妃,一場為後。」
為妃的時候,其實和做奴婢也沒有什麼區別。
頂多是穿得好些,吃得好些,跪拜的人要少些。
那一世,我技不如人,S得早些,沒什麼好說的。
可為後那年,我手持鳳印,是真真切切的天下之母。
我握著茶盞,將那一世的事情娓娓道來。
自然,免不了說到我的S因。
「我S的那天,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那時候的陸執川已經掌握了前堂,是當之無愧的君主。
可他依舊沒有選秀,宮中也隻有我和沈浣月兩個人。
我和沈浣月是同時懷有身孕。
更巧合的是,欽天監來報,說是測算出了有帝星出世。
人人都說帝星必然是託生在我肚子裡的,佔長又佔嫡,是王朝安穩之象。
可偏偏,沈貴妃也發動了。
難產,命懸一線,比我嚴重得多。
帝王幾乎失了智,帶走了所有的御醫和醫女,隻給我留下兩個產婆。
他說我身懷聖眷,必然能安然無恙。
他說貴妃無用,可龍嗣不能有事。
他說很多,可到了最後。
沈貴妃的孩子安穩降世,而我的孩子卻連這人世都沒見過,
就缺氧而亡。
即使已經過去了很久,可一想到那日,我心口還是忍不住抽痛。
為了那個孩子,也為了無知的自己。
我自認為的天下之母,自認為勘破情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