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想著隻要能護住腹中孩子平安長大,哪怕是沈浣月蹲在我頭上拉屎屙尿都行。


 


我什麼都沒有做。


 


可偏偏,沒做就是錯。


淚水不自覺模糊了視線。


 


一塊黑色帕子被遞到了面前。


 


我下意識接過,可當帕子觸及肌膚時,才發現那不是普通的帕子,而是衣衫的一角。


 


我錯愕抬頭,對上赤羽不好意思的面容。


 


「對不住了妹子,說到你傷心事了。」


 


他不好意思地撓頭,對著我的衣角被用蠻力扯開,露出張牙舞爪的線頭。


 


手裡帕子忽然變得滾燙。


 


我垂眸,胡亂開口:「沒事的,不過一場夢。」


 


赤羽將軍一臉我不信的表情。


 


但他沒有多言,轉而和我確定更多國事細節。


 


當知道自己會被親衛背叛,

射S在半路之後,他臉色鐵青。


 


當知道小皇孫一輩子都沒有出現,陸執川穩穩成為世人傳唱的明君之後,他面色黝黑。


 


當知道宮變的一切,都是陸執川設計的,二皇子和皇子妃慘S之後屍骨不留的時候,他再也忍不住站起身,用了方言將陸執川罵了一個狗血淋頭。


 


「這些你都知道,那你為什麼不——」


 


「不告知天下?還是不求宗祠庇護?」


 


我笑得苦澀。


 


那個時候的我,空有皇後之名,沒有皇家的權利。


 


奴婢出身,注定了我沒有母族可依靠。


 


沒有盛寵,注定了我不會被人重視。


 


就算世人知道一切又怎麼樣,找不到小皇孫,他們就沒得選擇。


 


赤羽將軍明顯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閉上嘴,

在我面前蹲下:「妹子,你相信我,我絕對不會讓那個狗雜種得逞的。等到小皇孫回京那日,我保證,會把那兩個惡心玩意揪過來給你磕頭道歉!」


 


我信了他的話,擠出一個笑。


 


如果真有那日,我才不需要別人幫我把她們揪過來。


 


赤羽將軍歸朝那天,我和小皇孫前去送行。


 


「此去一路走好。」


 


我將做好的幹糧行囊交給小皇孫,讓他遞給赤羽將軍。


 


赤羽將軍明顯一愣:「怎麼這麼多?」


 


「外甥的一點心意罷了,哪裡就多了?」


 


小皇孫對著赤羽將軍眨了眨眼:「舅舅幫我們先背著吧。」


 


赤羽將軍恍然一笑,明白過來,衝我拱手:「這小子就拜託妹子了,我先走一步。」


 


黃煙滾滾中,赤羽將軍帶著隊伍拔帳回京,

而我們則按照原地計劃,去找另一位助力。


 


一路上,我就暫代夫子的職位,給小皇孫講解一些朝堂之事。


 


「想要坐穩皇位,權、財、兵、名,缺一不可。


 


「你本是皇家正統,有你父王和皇爺爺留下的人脈,所以這個『權』可以暫且不論。


 


「兵將方面,自有你舅舅去為你操心。在你登基之前,隻要不腦子犯渾去作S,都有你舅舅頂著——這個也可以暫時不管。


 


「名,是救世之名。你也可以理解成民,民心所向者,為明君之相。這非一日之功,也非一味地靠算計而來,此後,要靠你慢慢積累。」


 


小皇孫似懂非懂地點著腦袋。


 


他是聰慧的,可是這些東西,對他來說還是有些艱澀。


 


可他還是努力地將這些東西記下來,吸收成自己能理解的東西。


 


「娘親,這是陽城之禍,是不是就是我救城之名?」


 


「是。」


 


我肯定了他的答案。


 


「這是我和你舅舅為你想的最快打出名聲的方式。」


 


我也不瞞著他,將那日的密談全盤託出。


 


這是一步險棋,但收益堪稱豐厚。


 


小皇孫明白了。


 


「勞累娘親和舅舅為我費心了。」


 


我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轉而提到最後一項沒有提到的東西。


 


「你怎麼看待商人?」


 


「商人逐利。」


 


小皇孫脫口而出。


 


「你覺得這不好?」


 


「士農工商,商不是最低的嗎?」


 


「如果商人逐利不好,那是不是可以說士子逐權、農人逐盛、工匠逐器,

這些都不好?


 


「本質上,這些並沒有什麼不同。既然不同,為何獨將商放在最後呢?」


 


小皇孫像是被問住了。


 


接下來的幾天,一有時間就在思考這個問題。


 


直到快到航運河道,他才憋出來一個答案。


 


「其實,都是一樣的。」


 


他將自己的見解慢慢地講給我聽。


 


「士農工商所追逐的,其實都是他們身份應該追逐的東西。唯一不同的是,財這個東西太重,它單獨拿出來就已經是壓軸,那麼接下來無論和哪個放在一起,都是一張絕S牌。


 


「所以才要打壓,讓他可以發展,但是絕對不能超過其餘三層的任意一層。


 


「商人逐利是為了自己,而世人對商人的打壓,也是為了自己。」


 


小皇孫越說眼睛越亮:「所以,商的地位,

全看當權者如何使用,它是用來調度其餘階層的秤砣!」


 


「是。」


 


我滿臉欣慰地看著他。


 


「所以我來帶你去看看,你未來要調度的秤砣。」


 


雲朝最大的皇商——吳萬萬。


 


「資巨萬萬,田產遍於天下」的吳萬萬。


 


28


 


到金陵,要走水路。


 


船行半月,才停靠岸邊。


 


剛下船,就看到了滿城缟素。


 


「赤羽將軍這麼好的人,怎麼就沒了呢!」


 


「大雲朝危矣!」


 


「是新帝,絕對是新帝!赤羽將軍乃是蓋世神將,定是新帝覺得他功高震主,想要謀害於他!」


 


「天道不公啊!天道不公啊!」


 


一路走來,滿城都是討論聲。


 


我帶著小皇孫聽了一會兒,

才繼續前去吳家。


 


吳家從外面看起來,並不是如何顯眼。


 


就像是一個普通的住戶一樣。


 


如果不是門口的幾隻石獅子,我還以為找錯了地方。


 


上前敲門,說明來意後,很快就有一位中年女性迎了出來。


 


「老爺早前就交代了,說是這幾日會有貴客上門,今日一見,果然是氣度不凡。」


 


女人一邊說著,一邊自我介紹:「奴家姓祁,是吳府的管家,姑娘也可以叫我祁管家。」


 


姑娘?


 


我眸子眨了眨,知道這位就是自己人了。


 


順著連廊走了一圈,才到達正廳。


 


外人口中早亡的赤羽將軍,早就迫不及待地等在了門口。


 


「妹子,你們可算來了!」


 


赤羽將軍此時換了一身短打,一身S氣掩蓋不少,

配上絡腮胡子,看起來就像是門口的S豬漢。


 


「將軍。」


 


赤羽將軍擺手:「不用叫我將軍,我原名蕭未名,你叫我一聲蕭大哥就成了。」


 


他說著,抱起小皇孫甩了一圈,才給我介紹等在屋裡的吳萬萬。


 


「這是我結拜兄弟,你是我的義妹,也就跟著喊他一聲吳大哥吧。」


 


「那我可算是佔便宜了。」


 


吳萬萬笑著應下我的稱呼,給祁管家一個示意後,這才關上了門。


 


29


 


「妹子的來意我都知道。


 


「咱們江湖人講的就是一個義氣,這事我本不該猶豫。」


 


他端起茶,輕輕抿了一口:「可這是掉腦袋的事。吳某一個人的腦袋可以掉,可吳家上下數千口的腦袋掉不得啊。」


 


我懂他的意思。


 


「吳大哥是想如何?


 


「既然是賣命,吳某也要看看未來的主子值不值得我冒險。」


 


他的目光瞟向小皇孫:「您說是嗎?」


 


小皇孫沒有猶豫,直接應下。


 


吳萬萬讓我和赤羽在屋子內等著,他則是帶著小皇孫去了內院。


 


我面上沉穩,心裡卻慌得不行。


 


小皇孫今年滿打滿算不過六歲,對上吳掌櫃這種從小在算盤上摸爬滾打的人,還真不一定能應對得過去。


 


「妹子,你是不是害怕啊?」


 


蕭未名的聲音忽然在旁邊炸開,嚇得我手裡茶碗差點沒端住。


 


「你別怕,我那兄弟為人最是熱忱,肯定不會為難小皇孫的。」


 


我擠出一個笑,沒有開口。


 


他卻急了,一連舉著十幾個例子想要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可是我越聽,

眉頭皺得越緊。


 


從他的口中,我怎麼覺得他所謂的關系好,像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呢。


 


別人把他耍得團團轉,他還要誇人聰明厲害。


 


事到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


 


隻能祈禱小皇孫能順利渡過這一關吧。


 


30


 


這一等,就等了兩個時辰。


 


祁管家來換了三次茶水,五次糕點。


 


每次送來的東西,都要比上一次的好。


 


到了最後一次,連貢茶都出來了。


 


我將茶盞放下,有了幾分底。


 


也許,這兩人談得還不錯?


 


正想著,吳萬萬和小皇孫一起出來了。


 


小皇孫在前,吳萬萬則落後半步,一副護衛的模樣。


 


蕭未名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上前就直接拍向他的肩膀:「我這外甥不錯吧。


 


「小主子自然是聰慧的。」


 


吳萬萬態度恭順,和之前截然相反。


 


「雖然想法稚嫩,但已經足夠打動我了。」


 


武萬萬看向小皇孫的眼中皆是贊嘆:「很少見到這樣真誠的人了。」


 


蕭未名不敢置信:「你是被他的真誠打動?」


 


吳萬萬翻了個白眼:「當然不止。」


 


「小主子允諾,此後十年,每年吳家可以有一個進學的名額。」


 


到了吳萬萬這個程度的富商,錢已經打動不了了。


 


唯一能打動他的,是和錢還要重要的權。


 


士農工商,他們吳家已經做了百年的賤泥。


 


現在,終於有了翻身的機會,他甘願為這個機會賭一把。


 


更何況:「以後咱們的孩子,說不定也能同朝為官了。」


 


吳萬萬說的意有所指,

可蕭未名像是沒有察覺出來一樣,兩個人勾肩搭背地出了門。


 


我呼出一口氣。


 


「娘!」


 


小皇孫喊我,眼底全是興奮:「吳掌櫃答應——」


 


「噓。」


 


我制止住他剩下的話:「您是未來的君主,不必萬事都和我交代。」


 


我養的不是一般的兒郎。


 


這一點,我早有認知。


 


小皇孫眉頭一皺,十分委屈的模樣。


 


「可我和娘是一體的,我知道的東西不該瞞著娘。」


 


我權當沒聽見,帶著他去了安排好的房間休息。


 


31


 


此後幾天,吳萬萬變得尤為忙碌。


 


無數的掌櫃排著隊地等在書房外,整個院子都是噼裡啪啦的算盤聲。


 


小皇孫還是沒忍住告訴我,

這是在籌算能拿出來的錢財。


 


要想籠絡臣子,錢財是必不可少的。


 


而想要揚名立萬,最快的方式,也是砸錢。


 


施粥善名——砸錢。


 


黃河改道——砸錢。


 


建設書院——砸錢。


 


數不盡的銀錢砸下去,小皇孫的名號也慢慢地從金陵向外擴散。


 


32


 


蕭未名也沒有闲著,除了每日帶小皇孫習武兩個時辰,其餘時間,都陪著小皇孫去找隱世的那位先生了。


 


那先生據說是原來二皇子的夫子,二皇子S後,他就自請乞骸骨,回了金陵。


 


他自知身份敏感,回到金陵之後幹脆封了書箱,如同普通老者一樣過活。


 


蕭未名可不管那麼多。


 


他隻知道,老子的夫子,就是兒子的夫子。


 


鬧騰了十來日後,吳家又多了一個滿臉不情願的老頭。


 


「沈姑姑也是被搶來的?」


 


老頭聽到小皇孫喊我娘親之後,一臉的感同身受。


 


「這將軍也太不是個東西了。搶我這個老頭子就算了,怎麼還把你也搶來了,這女子的名聲何其重要!」


 


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隻能摸著鼻子佯作無辜,將這口又大又圓的鍋子,給蕭大哥捆在了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