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逼無奈,我隻能主動討好冷漠刻薄的夫君。
夫君每逢初一十五,性格大變,和善可親。
我雖不解,但仍然堅持不懈地引誘他。
後來某月十六日,我紅著臉衝冷臉的夫君說:「我覺得我有點兒喜歡你了,昨晚你貼耳講的故事很好聽。」
不知為何,我的夫君表情先是一片空白,接著是茫然、疑惑,然後轉變成不可置信、憤怒,以及無窮無盡的烈烈醋意。
他猛然站起,顫聲問:「他碰你哪裡了?!」
我不知道,我的夫君還有個雙胞胎哥哥。
1
阿娘說,我是個傻子,又是個結巴,她很放心不下我。
於是,她去世前,硬生生拖著病體,賠上一輩子積攢的面子和尊嚴,替我求了樁好親事。
吳郡顧氏,清貴之家,祖上蒙蔭,福澤子孫,福澤到這一圈小輩就算平生最大的志向是坐吃山空,也得坐個一百年。
我成婚當日,看到了我的郎君。
他面容精致,眉骨挺,眼窩深,低頭時,更顯得眼睛像刀鋒一樣利。
我小聲結巴:「夫,夫君,君好。」
他本就扯平的嘴角瞬間壓了下去。
「她是個結巴?」他極為平淡的語氣卻讓人膽寒。
旁邊的家僕連忙跪下,「少爺,您莫氣,這門親事是太老爺親自定的,違背不得啊。」
他冷笑:「好,我顧成律平生第一次受此屈辱,好,好得很。」
他大步離去。
此後三年,我鮮少見他,就算在家族宴會上坐在一塊兒,他也總對我愛搭不理。
但很快,我發現我的首飾總會跑走,
甚至跑到丫鬟的頭上。
我的繡樣總會莫名被刮破,字畫也老是被扔到湖裡。
我想找府中未出閣的小姐們玩,她們要麼稱忙,要麼託病。
無人願意和我說話,我隻好一個人蹲在院子裡玩。
久而久之,我終於聽懂了從假山背後泄出來的竊竊私語。
原來「鹽碱地」的意思是不能生育。
原來全府上下都在孤立我,隻因為我三年無子,是個不受寵愛的主子。
我蹲在草叢裡,就算是向來遲鈍的心,也被扎得有些刺痛。
2
我頭一次主動去問顧成律的去向。
家僕看好戲似的告訴我:「少爺正在書房裡。」
我卻沒找見他,急得到處跑,卻在西北角門撞見了顧成律。
我和他見面少,所以總覺得他有些陌生。
那雙時刻都緊皺的眉,罕見地平和了幾分。
月白長袍,玉簪烏發,一張芙蓉面,漂亮得宛若謫仙。
他望了望我,沒有說話。
我鼓起勇氣,捏住他的袖口,「可,可不可以陪陪我?」
我將好不容易捏好的小老虎遞給他。
他懵住了,捏著那老虎,看了又看,忽然笑道:「你是哪個院子的丫鬟?」
我越發呆愣。
我忘了,顧成律心中沒有一星半點我的位置。
他竟然,連他的正牌妻子長什麼樣,都全忘了。
我低著頭,有點自卑,但想起旁人所說的那些話,還是鼓起勇氣——
「公子,求求你,和我有個孩子吧。」
一聲輕笑落在我的頭頂。
我迷茫地抬眼。
發現他那雙眼笑得發亮,隻不過,笑聲裡沒有任何嘲諷的意味。
「你的膽子可真比軍營裡那幫瘟雞仔大得多了。」
他把玩著那枚小老虎,輕聲說道:「隻不過,在你心裡,我就這麼便宜,一隻紙老虎就想讓我賣身啊?」
他手指一彈,那枚老虎輕飄飄,卻又無比精準地Ṫú⁼落入我的手心。
「顧成律」走了。
我呆站在原地,想了許久,隻記住了兩件事——
一、今日的他,眼睛格外好看,一點兒都不嚇人。
二、我得給他個貴點的禮物,就能和他生小孩了。
3
這次相處,讓我多了幾分膽量。
隔了幾天,我甚至敢拎著煲湯,去顧成律的院子找他。
我隻在新婚之夜去過那,
那晚顧成律冷著臉,特別可怕。
在那之後,我就被遷到了離他最遠的小西院。
有時候做噩夢還會想起他院子裡那些如同鬼影般的泣淚紅燭。
我隔著門,聽到了裡面的歡聲笑語。
敲了幾下門,都沒人成。
我無措地環顧四周,站在廊檐下喂鳥的幾個小丫鬟冷眼旁觀,嘴角掛著隱隱的笑意,似乎在期待著什麼大笑話。
我感覺自己拎著食盒的手臂開始酸痛。
我隻好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屋內。
我的夫君長發披垂,衣衫半敞,醉玉頹山,眼角浮現泛紅微醺。
坐在他懷裡的紅衣女子正嬌笑不斷,樂不可支。
我愣住了。
他們理直氣壯到宛如他們才是一對夫妻。
我傻傻地站在原地,
直到那女子終於看見了我。
她懶洋洋地倒在顧成律的肩膀上,敷衍地點了下頭,「夫人來了。」
顧成律這才抬眼,他見到我,方才還舒朗愜意,瞬間緊鎖眉頭。
「你來做什麼?」
我越發結巴:「湯……湯,我……」
我感覺門裡門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如鬼魅般刻薄地審視著我,嘲笑著我。
我的太陽穴突突亂跳,冷汗幾乎從心髒瘋狂沁了出來,慌亂到說不出話。
顧成律不耐煩地嘆氣,那紅衣女子嬌小著撫了撫他的胸口,轉而學我說話:「湯,湯,湯什麼呀,夫人?等你說完,估計這良宵都要用盡了。」
我低著頭,嘴唇翕動。
女子越發驕傲,洋洋得意地乘勝追擊:「夫人,
您說什麼呢?聲音怎麼這麼小,您這豪門大院裡的貴夫人,怎麼窩囊得還不如我啊。」
我還沒反成,顧成律的臉色突然難看至極,他一把推開紅衣女子。
女人尖叫著摔在地上,被顧成律踢了一腳。
他垂眼,厭憎又鄙夷,「你一個青樓妓子,算個什麼東西,也配看不起我們顧家的人?」
我看得心驚肉跳,下意識伸手去扶她。
女人捂著肚子,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顧成律那不悅的神色便轉到了我的身上,「滿意了?知道自己結巴,窩囊,拿不出手,還偏要湊到外人面前丟盡我們顧家的臉?」
我嚇得發抖,但還是努力站穩,啞著聲音說了句話。
顧成律沒聽清:「什麼?」
我用盡全身力氣,放大聲音:「丟……丟臉的是你。
」
顧成律臉色變了,他微妙地瞪著我,似乎不明白我這種人怎麼會有膽子反駁他。
我用力捏緊食盒,「是……是你看不起我,那個女人……想要討好你,才順著你的意思欺負我。是你……讓顧家蒙羞。」
顧成律神色冷厲:「好大的膽子!」
他身量極高,肩寬腰窄,宛若能活撕了我。
屋外的人聽到這聲,都嚇得跪倒一片。
明明我最膽小,連牙關都在顫抖,卻反而挺直了脊梁。
「顧……顧成律,你不可以這麼對我。」
我知道他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但他不可以這麼欺負我。
他成該給我一個孩子,這樣別人就不會看不起我,
偷我的東西,弄壞我的繡樣。
我想和丫鬟們玩,她們不想和我玩,我可以自己玩。
我的玩具被偷了,我可以自己繡花畫畫玩。我繡的東西被人撕了,畫被人扔了,我可以自己蹲在湖邊看小螞蟻,抓蝴蝶玩。
可即便我藏在角落,卻還是能聽見他們對我的羞辱嘲笑。
我娘生前對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讓我傻人有傻福,活得豁達快樂。
我一直努力讓自己快樂,是顧成律把我逼到絕路。
他還用最可怕的眼神瞪我,我努力回瞪回去,雖然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緩緩溢滿眼眶。
我以為顧成律會打我,可他竟然敗下陣來。
他抿著唇,甚至有些想不明白。
「我倒底對你怎麼了?柳思安。」
「我長得好,人聰明,我前途無量!我祖父卻摁著我的頭,
硬要把你這個傻子配給我,我倒底有什麼錯!」ŧŭ₉
他怒氣衝衝,「我生得晚了些,就成了弟弟,與家主之位失之交臂!不是嫡長子,便成了棄子,一輩子都毀在你這種廢物身上,我有什麼錯!我犯了什麼罪過!我憑什麼要對你好!」
我用力擦掉眼淚,握緊拳頭:「顧......顧成律,你隻是把你前半生受到的不公盡數發泄在我的身上罷了。你不敢......不敢對抗顧家,因為你還想要家族蔭蔽,你隻是......隻是知道我最好欺負而已。」
我結巴,膽小,但不代表我聽不懂他的話意。
室內一片S寂。
顧成律說不出話來,臉色變了又變,終於敗下陣來。
他無聲地坐到小榻上,胸膛劇烈起伏,頭一回那般認認真真地審視起我。
4
次日。
顧成律被他爹請了家法,狠狠挨了幾棍。
聽聞是有人走漏了風聲,把顧成律在院中當夫人面狎妓的事告訴了太爺。
這事本來心照不宣,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一旦鬧到了常年閉門清修的太爺那邊,面上功夫就還得做足做實。
顧成律被打得臉色發白,被幾個下人抬進祠堂思過。
我舀了碗雞湯遞給他,不由感嘆:「真巧,我還以為這雞湯要浪費了呢。」
顧成律趴在幾個蒲團上,眼睛半閉半睜,氣得說不出話來。
半晌,他艱難地側身,望向我,「柳思安,你怎麼不結巴了?」
我解釋道:「其實,我隻有緊張、害怕的時候會結巴。」
顧成律哂笑,身子撐了一會就撐不住了,又癱回蒲團,臉埋進了那軟墊中。
我怕他徹底睡著,
戳了戳他的背,提醒道:「我們什麼時候生孩子?」
紙老虎不夠買他,那一碗雞湯夠不夠?
顧成律沉默了一會兒,依舊沒反成過來,他望了眼自己站都站不起來的雙腿,然後說道:「你說什麼?」
我盯著他的臉色,看來是不夠。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歇息。」
我剛要起身,自己的袖口忽然被抓住。
我和顧成律同時看向他扯住我衣袖的手。
他終於反成過來,緩緩松開了我,如同解釋般下意識地說:「我隻是……祠堂太空太冷了,你是第一個來看我的人。」
我「哦」了一聲。
顧成律卻又叫住我,「柳思安,三年了,你還纏著我不放,你是不是真的有些心悅於我?」
我迷茫:「不是啊。
」
這聲音太輕,似乎在鑽入他耳朵前,就被夜風吹走似的。
顧成律笑了笑,將頭埋了回去,壓根沒聽進去。
他忽ŧũ̂₎然解釋道:「柳思安,我沒和那個妓子做什麼,我嫌髒。我之所以把她帶進家中陪著我,隻是因為我哥又要回來了,我心情不大好,想找個人陪陪我。僅此而已。」
我不明不白地走出祠堂。
我真沒有喜歡他。
我纏著他,隻是希望他和我有個孩子。
我隻是希望自己的日子過得順遂點。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解釋和妓子的關系。
這些顧成律的私事,我認為和我關系並不太大。
5
顧成律被罰,雷聲大雨點小,在祠堂跪了半晚,就被偷偷送回院子,悉心診治。
婆母覺得這事賴我,
耳提面命不許我再去顧成律院子惹事。
我也正巧要忙著想其他能買顧成律身子的珍貴禮物,便順了她的意。
這月十五。
我一個人在小花園玩時,卻看到了火速痊愈的顧成律。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躲避。
那雙明珠般的眼眸卻率先看到了我。
「弟……柳小姐?」
我小聲說:「婆母不讓我見你。」
顧成律的神色比平日裡溫和,判若兩人。
他淡淡地笑,像是個提前掌權的上位者,「是嗎?那我們偷偷見,不讓她知道不就好了。」
我抿著嘴,側臉看向不遠處灑掃的僕人。
他聲音越發清朗:「沒事,他們不敢說的。」
我疑惑他為何這麼篤定,他卻抿著唇笑得眼珠發亮,
轉頭瞥了眼那群下人,眼神涼了幾分。
「我私下一查,才發現這府內上上下下都不把正頭娘子放在眼裡,心腸都爛透了。我捏著大把的把柄,誰要敢不怕S再惹事,我倒要看看他能在牢裡睡幾個囫囵覺。」
我總覺得顧成律變了。
挨了幾棍後,宛若千錘百煉,練就出一副鋼筋鐵骨,溫柔皮囊。
他讓我放心,日後別怕,這句話更如春風拂面。
看來顧成律今日心情很好,身體也強健。
我便想趁熱打鐵,鼓起勇氣,拉住他的手。
「謝謝你。」
我有些結巴地說:「要不要去我院子裡坐坐?」
若老天有眼,目光垂青顧府,才會看到這出「笨拙的夫人引誘夫君的雙生子哥哥」的精彩戲碼。
奈何,我和顧春臺,一個尚且被蒙在鼓裡,
一個卻不知不覺入戲漸深。
這出戲竟然鬼使神差般演了下去。
他垂眼望著我牽他的手,神情復雜,沉吟許久,輕輕說好。
6
我開始詭異地摸出了一條規律——每逢初一和十五,原本冷漠刻薄的夫君就會性格大變,和善可親。
我雖然不解,但也沒細想,一門心思地苦想新的引誘之法。
自從顧成律被罰了家法後,丫鬟們對我的態度也從明目張膽的嘲笑變成了沉默的無視。
所以很幸運的是,我的東西終於不會被莫名偷走或弄壞了。
我決定繡一個香囊,送給顧成律。
顧成律偶然撞見,他挑眉:「送給我的?」
我點頭。
他淡淡嗤笑:「針腳技法粗糙,我怎能帶出去?」
我善解人意,
不同他爭辯,我在心中想,你腦子定然有病,現在雖說不要,但到了初一和十五,就會笑著拿走,沒準還會因此和我生個孩子。
果不其然,等到了初一,「顧成律」垂眼細細看著我送他的香囊。
他低笑著說:「真可愛。」
然後毫不猶豫地掛到了自己的腰帶上。
我的眼神下意識瞄了過去,「你怎得還配了劍?」
顧成律好詩文,從未在我面前練過武。
他愣了一下,遮了遮劍,「來得匆忙,忘了解了。」
「什麼?」
他定了定神,「沒什麼,柳小姐,我戴著圖好玩罷了。」
我看著那下意識握住劍鞘的手掌,指節分明,手背的青筋隨著他點動劍鞘的指尖,淡淡地跳。
漂亮,有力。
這雙手,似乎極為適合把玩頸身細長的美人瓶,
揉捏,撫摸,不輕不重,不緩不急。
我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又立刻回神,急忙縮回。
那一瞬間,我意外地察覺到一件事——方才,我竟然隻單純地想觸碰他,甚至壓根沒想到生孩子這件事。
7
初二。
我心不在焉,連顧成律進屋都沒發覺。
他望了眼空空的繡樣匣子,愣住了,轉頭盯著我,似乎想要問什麼,但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