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繡給我的香囊,哪去了?難道不是繡給我的麼?


可素來倨傲的派頭讓他說不出口這些話。


 


他隻能站在原地,將話徹底咽下去後,才重新開口:「這月十五府上設宴,你老實待在房中,別被寧國公府的賓客看到了,丟顧家的人。」


 


他皺了皺眉,眼裡飛快閃過一絲不甘,低聲道:「顧春臺憑什麼這麼好命,竟然能入得了皇親國戚的眼!」ẗü₃


 


我沒聽清,隻隱約知道顧春臺成該是顧成律的兄長。


 


初來顧府,沒人想幫我理清楚顧家上下的關系,就連府裡那幾位小姐,也是我自己慢慢認明白的。


 


我點了點頭,想到什麼,又問道:「十五那天ŧůₛ,你也要去赴宴嗎?」


 


初一十五的顧成律好到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


 


聽聞那天見不到他,

我竟然有些隱隱失落。


 


顧成律挑眉,有些不耐煩:「我再怎麼說,也是嫡子,自然要去的。你舍不得我?」


 


我誠實點頭。


 


顧成律冷著臉,露出真拿我沒辦法的神情,嗤笑了一聲,便有些得意地離開。


 


8


 


這半個月,轉瞬即逝。


 


期間發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我病了。


 


一開始,隻是咳嗽,我也沒當回事,後來某天撐著起身去畫畫,沒想到眼前一暈,倒在床上。


 


發燒發了許久。


 


就連顧成律都被驚動,過來看望我。


 


他緊縮著眉,說出的話卻有些不禮貌,「本來就結巴,發了燒豈不是更傻了。」


 


我說不出話,隻能睜著兩隻燒到亮晶晶的眼,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他別過頭,

手掌沾了沾我的額頭,淡淡說:「好好吃藥,快點康復。」


 


他猶豫了一下,輕聲說:「如果你十五那天能好,我帶你一起赴宴。」


 


我想到那個溫柔體貼的身影,便認真點頭。


 


隻可惜,十五那日,我依舊得躺在床上。


 


這時候,我終於明白了顧成律當時在祠堂的心情——平日裡熟悉的閨房,病中細窺,竟也覺得又空又冷。


 


我想要個人來陪陪我。


 


許是老天爺開眼,我在心裡隻念叨了幾遍,竟然真盼來了「顧成律」。


 


他穿了身軟甲,依舊配著劍,似乎是著急趕來,渾身風塵僕僕。


 


他低聲細語,將一味藥丸遞給我:「把這吃了,這是皇室用的風寒藥。」


 


孤獨中見到熟人,我眼眶泛湿,忍不住拉住他的手,小聲請求道:「夫君。


 


「顧成律」聽了這個稱呼,神色變了又變,最終無奈般柔成了水,眼眸垂望著我。


 


「陪陪我,好不好?」


 


我知道,平日裡的顧成律絕對會冷哼著嘲諷,但我也堅信,現在的「顧成律」,一定會答成我。


 


果然,他點了點頭,輕聲說:「好呀。那柳小姐,我給你講個故事,哄你睡覺,好不好?」


 


他那好聽的聲音輕柔著將一個個美妙奇幻的故事娓娓道來。


 


我伴著那聲音,緩緩入眠,夢見了一汪春景罩在我那四方明窗上。


 


明媚春光,晃晃悠悠,勾勒出他溫潤垂眸時的剪影。


 


......


 


9


 


一覺醒來後,我的病大好。


 


顧成律正巧來看我,他眉眼都藏不住欣喜,還沒等我開口,就率先宣布:「顧春臺瘋了,

他竟然拒了寧國公,我頭一回見我爹對他發火,真真是,風水輪流轉!如今輪到我得意了!」


 


他說完後,才分出心神看向我,「你好了?可惜了,晚了一天,若是昨天你就病愈,我倒是能帶你看那出好戲。」


 


我卻滿門心思都放在另外一件事上,甚至忐忑到紅了臉。


 


我清了清嗓子,認真地說:「顧成律,謝謝你的藥。」


 


他愣住了,「什麼?」


 


我別過頭:「昨晚你貼耳講的故事很好聽。」


 


我低下頭,聲音越發小:「我覺得我有點兒喜歡你了。」


 


可是,室內一片S寂。


 


我告訴自己,沒事,大不了等到初一和十五,我再把我的心意重新說給他聽一遍。


 


我抬眼看他。


 


不知為何,我的夫君表情先是一片空白,接著是茫然、疑惑,

然後轉變成不可置信、憤怒,以及無窮無盡的烈烈醋意。


 


我不解其意。


 


卻見他臉色蒼白,顫聲問:「他碰你哪裡了?!」


 


我愣在原地。


 


「什麼?初一和十五的那個人,不是你嗎?」


 


顧成律宛若被刺了一劍似的,拔血攪肉,挑出了他藏得極深的那點真情。


 


他輕聲說:「初一,十五?那分明是顧春臺從軍營歸家的休沐日子!」


 


我呆呆看著他,心情復雜,竟然甚至詭異般松了口氣。


 


原來,不是顧成律著了魔,初一十五便換了性子。


 


而是,我喜歡上的那個人,從來不是他,而是他的哥哥。


 


他們,是臉龐一模一樣的雙生子!


 


10


 


我還沒來得及追憶往日的那些細節和偏差,就看見顧成律對我伸出手。


 


我下意識躲開。


 


我問道:「顧成律,你要做什麼?」


 


他的臉色極差,氣到渾身顫抖,指著我,說不出話來。


 


他滿心滿眼隻在乎那一個問題,執著地又開口:「他碰了你哪裡!那個畜生,他碰了你哪裡!」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怒不可遏,歇斯底裡。


 


我立刻跳開,躲他躲得越遠越好。


 


然後才說道:「這不能怪我。我隻想要個孩子,有了孩子就沒人再欺負我了。你平日裡總皺眉,總讓我走,隻有初一十五的時候對我好,我才想抓緊機會……」


 


顧成律呼吸急促,說不出話。


 


我在他喘勻氣的期間,耐心解釋:「你嫌我結巴,他卻耐心聽我說話。你嫌我送的禮物不好,他卻每次都很喜歡。我便把好多事和禮物都送給了他。

你厭惡和我生孩子,他卻——」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柳思安,別說了……」


 


我閉了嘴,心中反駁,明明是你要我解釋,我解釋了卻又不聽,真是麻煩。


 


我不知道顧成律是著了什麼邪火,不過是我認錯了人罷了,這和當初我撞見他摟著別的女人相比,小巫見大巫。


 


他不喜歡我,我不喜歡他,他有什麼好發火的。


 


顧成律用力揉著自己的鼻梁,他抽著氣,似乎疼到心顫,「原來,原來是我把你推給了他……」


 


他抬眼,輕聲說:「把這些都忘了,把顧春臺忘幹淨了,我答成你,給你一個孩子。」


 


我猶疑了,最終緩緩搖了搖頭。


 


以前,我可能會答成。


 


但如今,

我卻無比抵觸,我定定地看著顧成律:「我不要和你生孩子。」


 


顧成律神色僵硬,臉色慘白:「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堅定地點頭:「顧成律,我要同你和離。」


 


11


 


他站在原地,晃了晃身子,不可置信。


 


「為什麼?你喜歡的成該是我啊。」


 


我說:「和離書怎麼寫,我們今日就寫吧。」


 


他狀若沒聽到,依舊樁樁件件地細數:「你喜歡的是我,所以才容忍我狎妓。」


 


「那是我不喜歡你,所以才不在意。」


 


「你給我送雞湯。」


 


「那是我想討好你,好和我生小孩。」


 


「還有香囊,你的香囊是繡給我的。」


 


我望著顧成律,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執著什麼。


 


我低聲說:「但最後,

我把香囊送給了顧春臺。」


 


他沒了話。


 


安靜得像片紙。


 


他低下頭,拳頭硬了又軟,軟了又硬。


 


最後發出一聲慘笑。


 


「不要......」


 


他的聲音太小,我沒聽清,「什麼?」


 


他猛然抬眼,雙目不知何時變得又紅又澀,冷淡的面孔,發瘋般透出幾絲偏執。


 


「我不要你走!」


 


我越發不解:「可是,你不喜歡我啊。」


 


他冷著臉不說話,隻說:「以前沒聽你要和離,如今憑什麼分開。」


 


我嘆氣:「因為我先前以為,這日子隻能這麼過。」


 


我輕聲說:「所以一旦我被人好好對待後,我就受不住以前受的那些苦了。」


 


顧成律說不出話來。


 


我覺得如今我們也沒其他話可以說了。


 


我娘生前讓我嫁入顧府,求我後半生富足快樂。


 


可我在這裡還是受人嘲笑,我在哪都不快樂,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所以還不如老實呆著,起碼能圓了我娘定下的親事。


 


但沒想到,原來我也是能被人那般好好對待的。


 


顧成律沒有發現,我已經很久都不結巴了。


 


原來,隻要有人好好聽我說話,好好誇誇我,我就真的不會這麼膽小。


 


我見他不再說什麼,便起身離開,臨出門,顧成律卻猛地抓住我的手臂。


 


他低聲說ṭűₗ,似乎這話無比艱Ŧųₜ難,無比難為情——


 


「如果,我有點喜歡你呢。」


 


我轉頭,確實有些意外。


 


這句話似乎已經到了他的極限,他抿著唇,再也擠不出一句甜言蜜語。


 


似乎,承認喜歡我,是一件非常難堪的事。


 


我淡淡地看著他,輕輕扯回我的手臂。


 


「那與我又有什麼關系呢?」


 


顧成律隔了半瞬,才反成過來我說了什麼。


 


他木著臉,僵硬得像是臉被凍成了一整塊,我的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甩到他臉上,把這張冷若冰霜的面具一點點砸到龜裂。


 


12


 


初三。


 


原本在軍營操練的顧春臺忽然告病歸家,一路快馬加鞭,回了顧府。


 


他前日赴宴遲到,拒了沈家談親的意向,如今又破天荒撒謊逃出軍營。


 


顧大人大為震怒,聽聞消息後,幹脆自己親自去門口攔。


 


顧春臺剛下馬,就直接被他父親「請」到廳堂。


 


他臉色罕見般冷峻,顧大人還沒開口指責,

他就率先跪下,「父親,我有一事請你允諾——」


 


父親!」陡然趕來的顧成律打斷了他。


 


顧成律和顧春臺沉默對視。


 


而聽聞消息,追來的我,站在窗外,恰好目睹了一切。


 


顧成律臉色陰沉地瞪著顧春臺,冷笑:「哥,你真是好手段,鳩佔鵲巢,好生無恥。」


 


顧春臺閉了閉眼,沒搭理他,隻是轉頭對他爹行禮:「父親,請你允諾柳小姐同我成親。」


 


顧大人沒反成過來:「哪個柳——」


 


「父親!」顧成律打斷,挺直身板同樣行禮,「我不會和柳思安和離!」


 


柳思安三個字,在顧大人腦海轟然作響。


 


他終於聽明白了,眼前發白,驟然坐倒在椅子上,久久被震撼到說不出話。


 


顧春臺眉頭緊鎖:「弟弟,

你不配她。」


 


一拳砸到他側臉。


 


顧春臺眼都不眨,硬生生挨過去。


 


顧成律含恨般開口:「她是我的妻,輪得到你來說配不配!」


 


他還要揮拳,這一拳,卻被顧春臺生生捏住。


 


他望著顧成律:「你放任旁人磋磨她,府上隨便哪個奴才都能騎到她頭上欺負她,你沒為人夫的擔當。」


 


顧成律眼睛發紅,他用力抽回手,顧春臺一松勁,顧成律踉跄後退,臉色越發難看。


 


「輪得到你來做好人!當初所有人都偏心你,將她配給我,天底下頭一遭弟弟先娶親的!我憑什麼不能有脾氣!」


 


顧春臺說:「好,那如今就撥亂反正,論個名正言順,她當然該和我成親。」


 


顧成律氣到失去神智,他連連冷笑,最終暴起揮拳,「我操你——」


 


幸好,

僅存的理智沒讓他說出更大逆不道、有悖人倫的話。


 


顧春臺一拳打斷了他的爆喝。


 


他們二人瞬間撲成一團。


 


坐在一旁的顧大人進氣少,出氣多,驚呆般看著他這對雙生子拳拳互毆。


 


他哆嗦著指頭,揚起又放下,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但幾乎頃刻,就分出了勝負。


 


顧春臺行伍出身,幾下就扭住顧成律的手腕,一拳照他臉上打。


 


「這一拳,打你公然狎妓,不尊正妻,有辱顧家清名。」


 


顧成律咬牙:「原來,那個告密的人,是你!」


 


顧春臺拎著他的衣領,又是一拳。


 


「你不敬她不愛她,張口閉口全是嫌棄。如今哪來的臉面,拒絕和離?」


 


顧成律蒼白著一張臉,他氣喘籲籲,剛要反駁,不經意扭頭,

終於望見了窗外的我。


 


他愣住了。


 


然後緩緩閉了閉眼,想了許久,隻說:「可我悔過了。」


 


他似乎等著我的回答,又用力說了一遍:「我悔過。」


 


可我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往昔種種,如今回想起來,或許對於顧成律的埋怨,還不如對不讓我摸的小貓多。


 


沒有期待,何來埋怨,又何來原諒。


 


從他和我初見的洞房花燭夜開始,他對我而言,便是一塊捂不暖的石頭。


 


我別開頭,一言不發地走進廳堂。


 


跪在顧春臺身邊ťúₕ,學著他的樣求顧大人,輕聲說:「我想要和離。」


 


顧成律最後一絲希望磨滅,他輕輕垂下了頭,面如S灰。


 


13


 


我再也沒見過顧成律。


 


和離書是他託人遞到了我的院子中的。


 


我用毛筆在那上面勾了自己的名字,便又開始畫那副未盡的山水畫。


 


畫中春光明媚,大好的美景。


 


顧春臺拈著一枝桃花走了進來。


 


他臉上的拳傷還泛著青印,讓他不像平日那般溫文爾雅,反而露出了點犯傻般的莽撞。


 


他訥訥看我。


 


「那日……打架,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我搖頭。


 


他將桃花枝插入美人瓶中,字字斟酌:「你別怕我,我雖是武夫,但我極少打人的。」


 


他垂下眼,無措地捏著手指:「我……抱歉,我成該早些和你坦白。」


 


我笑著搖頭。


 


「如今也不算晚。」


 


他很輕地「嗯」了一聲,目光慢慢落在我的畫上。


 


小指輕輕牽住我的衣袖。


 


「那先前的約定,還作數嗎?」


 


我低著頭,感覺耳朵尖有點發燙,「生小孩?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顧春臺呆了,「我說的是成親。」


 


我咳嗽著別開頭,輕輕點了點頭。


 


顧春臺的臉也燙了起來,他有樣學樣,也咳嗽了幾聲,似乎想把這種羞澀化解掉。


 


「那個,我置辦了新的宅院,到時候隻有我們一塊住,沒有那些踩高捧低的下人,沒有我爹娘為難你,也沒有……顧成律。你可願?」


 


我聽著他事無巨細地談論我們的將來。


 


我的心髒像是含了塊糖似的,粘粘糊糊化開,渾身上下都泡在那股甜意之中。


 


我用力點頭,猛地撲進他的懷中。


 


認錯的夫君,

成了真的夫君。


 


真是天公作美,老天開眼。


 


緣分,妙不可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