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就這樣默默地站著，任由眼淚被風吹散。
突然，我做了個很大膽的決定。
夜深人靜的路邊，我側過身，踮起腳，勾住沈南喬的脖子，在他錯愕的眼神中，吻住了他。
沈南喬失神了幾秒後，一手扶住我的腰，一手撫著我的後腦勺，往前傾倒，加深了這個吻。
一個吻，我等了十幾年。
14
回家以後，我問沈南喬：「你喜歡我嗎？」
沈南喬看著我，很認真地說：「喜歡，一直都喜歡。」
他的眼睛裡有一絲躲閃：「可是，我不配。」
我錯愕：「沈南喬，你怎麼會這麼想？是我一直覺得配不上你。
「你從小就優秀，長得又好看，長大了又成了大明星，那麼多粉絲喜歡你！」
他抓緊我的手：「可我是私生子，
我做夢都怕我的身份會曝光。
「從小，大院裡的孩子就討厭我，我知道，因為我媽是……」
他始終沒有辦法說出那兩個字。
「隻有你和胡媽媽，願意接受我，願意讓我去家裡玩。
「顧瑤，從小到大，你就像個太陽，照亮我這個陰溝裡的野草。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向日葵嗎？」
我撲哧一笑：「不是因為它夠黃嗎？」
他也被我逗得無奈一笑，又一本正經地告訴我：「因為向日葵可以光明正大地圍著太陽轉吶。」
不爭氣的眼淚又在眼眶裡肆意地打著轉，我ṭűₙ上前抱緊了沈南喬。
「你又何嘗不是我的太陽？」
我從小就沒有見過爸爸，我不知道有爸爸是什麼感覺。
小時候有孩子說我沒爸爸，
和沈南喬一樣，是野種。
那是沈南喬第一次動手打人，他一邊胖揍那個孩子，一邊嘴裡說著狠話：「再敢讓我聽到你說顧瑤壞話，我就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那天晚上，鬱阿姨的咆哮聲從隔壁傳來：「能不能不惹事啊！你是不是覺得我每天很闲啊！」
我縮在被窩裡，聽著隔壁的打罵聲，眼淚浸湿了被角。
第二天，沈南喬的左臉高高腫起，依舊笑得肆意張揚。
「顧瑤，以後沒人敢說你壞話了！」
我窩在沈南喬的懷裡，看著桌上的向日葵。
腦子裡回憶著我和沈南喬這些年的點點滴滴。
「對了，沈南喬，上大學的時候，追我的那個男生，後來突然開始躲著我，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心虛得不敢看我的眼睛：「這我……我肯定得替你掌掌眼啊，
那家伙就是個膽小鬼，我嚇唬他兩句，就不敢追了。
「連公平競爭的機會都不敢要，那哥們不適合你！」
我切了一聲：「是嗎？那誰適合我啊？」
他看著我，突然說：「小林挺適合你的……」
我頓住，回神過後狠狠捶了他一拳：「你說什麼呢？」
他不躲不閃，在我打夠了以後，抓緊我的手。
「瑤瑤，你聽我說，我在地府打聽過了，小林人很好，會是個好丈夫、好爸爸，你們在一起會過得很幸福……」
沈南喬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明明四處透風，卻讓我喘不過氣。
「別說了，沈南喬。」
「瑤瑤，等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照顧好胡媽媽。」
我捂住他的嘴：「別說了沈南喬，
你別走，你別走好不好？」
他看著我，眼裡的星光逐漸黯淡：「顧瑤，等我辦完最後一件事，就得回去了……」
15
沈叔叔找到我的時候，沈南喬還沒有醒。
「顧小姐，南喬的事情處理完了，交警隊那邊還有一些他的遺物，我讓人取回來了，你替我拿給他母親吧。」
我看著枕邊熟睡的沈南喬，想著去一趟沈氏公司，來回也就一個多小時，就沒有吵醒他。
我輕手輕腳地收拾好，獨自去了沈氏。
沈叔叔蒼老了很多，失去沈南喬，他也很難過。
他們父子，也就兩個月前才開始真正相處。
那時候，沈南喬說沈叔叔準備對外公開他的身份時，眼裡的喜悅都要溢出來了。
可是他又擔心，這對沈叔叔的原配妻子和兒子不公平。
他一個勁地問我，自己是不是很自私。
渴望了二十多年，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享受父愛了。
後來他又說沈家大哥身體不好，所以沈叔叔才想著把他認回去，以後繼承沈氏。
他拒絕了，他說現在這樣挺好，不需要公開，偶爾能和沈叔叔吃個飯，見見面足矣。
沈叔叔把沈南喬的遺物遞到我手裡，拉回了我的思緒。
他親自給我倒了杯茶，我受寵若驚，趕忙接過茶杯。
「顧小姐，恕我直言，出事的時候，你就在現場，那你有沒有看清楚司機的樣子啊？」
沈南喬出事那天，路口唯一的監控壞掉了。
也是奇怪，明明我看到司機是個女人，雖然戴著口罩，但是我很肯定是個女人。
可肇事者竟然是個男人，肇事逃逸，受不住壓力，
第二天又自首了。
我的頭當時受到了撞擊，我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記錯了。
但是現在想起來，我清楚地記得是個女人！
「沈叔叔，我記得我看到的是個女人！
「應該是個中年女人！」
沈叔叔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好，這件事情我會調查清楚的，謝謝你了，顧小姐。」
16
我打開了沈南喬的手機，密碼，我想想，輸入了我的生日。
屏保是我倆的合照，相冊裡都是我的照片，好看的、醜的，都是他拍的。
我都不知道這些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
邊走邊看，不知不覺走出了沈氏大門。
突然，我看到相冊裡，有一條視頻。
我點開，是出事那天沈南喬拿著手機跟在我身後偷拍我的視頻。
「顧瑤，你走那麼快幹嗎，帥哥在你後面啊！」
突然，鏡頭一轉，對準了衝過來的汽車，隨後就是一陣嘈雜，鏡頭亂晃，最後成一片黑影。
我的心瞬間四分五裂，我恨自己當時為什麼不回頭看看他。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屏幕上，突然，我想起了什麼。
我把視頻拉到車開過來的那一刻，鏡頭裡清晰地拍下了肇事者的容貌。
即使戴著口罩，我也認得出，是沈氏夫人趙雅。
是趙雅開車撞的沈南喬，還找了替S鬼。
除了震驚，我更多的是心疼，心疼沈南喬……
我看了眼身後的沈氏大樓，將手機放回包裡。
我要去報警，我打定主意，準備去警局。
就在我過馬路的時候，
一輛車極速向我駛來。
我想快步跑向對面，可眼看車就要撞上我，我嚇得雙腿發軟，閉上了眼睛。
耳畔風聲急呼，一股強勁的力量將我一把拉到路邊。
我睜開眼，沈南喬惡狠狠地盯著急駛而過的車，握緊了拳頭。
他第一次對著我都發了脾氣：「誰讓你來這的！」
我顫抖著從包裡掏出他的手機：「你爸讓我來拿你的東西，沈南喬，我發現了一個重大線索！
「當初開車撞我們的是趙雅！」
他沒有我想象中的震怒，反而很平靜。
「我知道。」
「你知道？」
他握著我的手，摸向他的胸口：「顧瑤，我的心髒不見了。」
17
沈南喬帶我去了醫院。
病床上的沈家大哥，
氣色看起來並不好。
他看向我們，發紫的嘴唇顫巍巍地說：「沈南喬？你終於來了。」
我緊張地看向身邊的沈南喬，他握緊我的手，示意我不必擔心。
沈南喬拉著我走近床邊，他冷冷地看著病床上的人。
「換了心髒又怎麼樣？你看起來還是一副要S了的樣子。」
沈家大哥心髒一直不好，直到前段時間，說是有了供體，他便做了手術。
我突然聯想到了沈南喬丟失的心髒，趙雅急速駛來的車。
我捂緊了嘴巴，不敢相信這一切的真實性。
「我的心髒，你打算什麼時候還給我？」
沈時安一臉的苦笑：「沈南喬，你以為我想用嗎？
「這些年你們母子倆欠我媽的，不是一顆心髒就能償還的！
「若是一開始知道這顆心髒是你的，
我壓根就不會同意手術！」
沈南喬攥緊了拳頭：「不想用就趕緊還給我啊！廢什麼話！」
沈時安氣若遊絲：「快了，很快就會還給你了。」
他費力地拉開床頭的抽屜，掏出一個盒子。
打開，裡面全是各種各樣的藥片。
「所有的術後藥都在這，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拿回心髒了。」
沈南喬看著盒子裡的藥片，紅了眼。
「你拿了我的心髒，還不好好活著，折騰誰呢！」
正說著，門被推開，是趙雅。
她一進門，看見我，愣了一下，又換上了一副溫柔模樣。
「顧小姐，你怎麼在這啊？」
我攥緊沈南喬的手，直直地盯著趙雅：「我來看看沈大哥。」
突然，她看向沈時安盒子裡的藥片，
驚慌地大喊。
「這是什麼？啊？這些是什麼啊？
「兒子啊！你一直沒吃藥嗎？」
「你怎麼能不吃藥啊！我的兒子！」趙雅奪過盒子，崩潰地大哭。
她按響了床頭的鈴，又怕醫生來得太慢，索性直接跑出去找醫生。
沈南喬不想再待在這裡，拉著我準備出去。
沈時安突然說道：「如果沒有你媽的籤字，我又怎麼能用上你的心髒？」
沈南喬牽我的手，瞬間僵住，他忍著淚，沒有回頭。
18
從醫院回來，沈南喬窩在沙發上一直沒有說話。
我坐在他身邊，輕輕地抱住他。
沈時安最後的話，擊碎了他對親情所有的幻想。
原來是出於補償，沈明山給了鬱阿姨一大筆錢。
「瑤瑤，
你說，我媽知道是趙雅撞的我嗎？」
我搖搖頭：「鬱阿姨肯定是不知道的。
「或許她覺得，對你來說是換一種方式活著。
「也是她在這個世上僅存的念想。」
沈南喬苦笑了兩聲。
「我以為沈明山來找我，是真的想培養父子感情。
「我說呢，怎麼一上來就帶我去醫院做了個體檢。
「那時候他就想好了，要讓我給沈時安做……」
他嗚咽著，說不出話來。
我輕拍他的肩膀，安撫著他的情緒。
「你回來是為了找回心髒嗎？」
他呼了口氣：「判官說我的身體不全，下輩子做不了人了。
「小爺這麼英俊，不做人豈不是太可惜了！」
我沒有笑，
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鼻子泛酸，眼淚直往上湧。
他輕輕擦掉我的眼淚：「因為那顆心裡有你，我怕沒了心髒，我會慢慢忘記你……」
他將我緊緊地抱在懷裡：「顧瑤，怎麼辦？我真的很放心不下你！
「你說你這麼笨！被人欺負都不知道反擊！
「沒有我，你可怎麼辦啊？」
兩個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突然，我感受到了一陣強有力的心跳聲。
沈南喬松開我：「你聽到了嗎？」
我點點頭，把手放在他的胸口：「聽到了！」
醫院那頭，沈時安沒了生命跡象。
高興之餘，他摸著我的頭：「小爺正事辦完了，天亮之前得回去了。」
我顫抖著嘴唇，不知道要用什麼來挽留他。
我知道，
不管我說什麼，都沒法將他留下來。
19
我們依偎著坐在落地窗前，隻希望天亮得慢一點。
窗外燈火通明，一片繁華。
天亮以後，我的身邊就再也沒有沈南喬了。
他攬著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說道：「其實還挺遺憾的，那天我是想對你表白來著。
「我想著，錢也存得差不多了，就退出娛樂圈，咱倆過自己的小日子。
「一年四季，一日三餐,再生個孩子，養個狗子。
「就差那麼一點，太可惜了！」
我苦笑著：「沈南喬,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一定早早對你表明心意。
「我隻當自己配不上你,所以一直不敢說喜歡你。」
他在我額尖落下一吻：「顧瑤,你是世上最美好的女孩子,你配得上更好的人！
「我在地府，會盡我所能，保佑你餘生幸福順遂！
「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卡裡的錢應該夠你生活了，不想上班咱就不上。
「但是你一個人,我真的放心不下！
「小林是個很好的人，他會愛你保護你。
「答應我，試著和他去相處,好嗎？」
「我不要,我不想。」我抱著他哭喊著。
他心疼地看著我：「你這樣,我真的沒法安心回去……
「顧瑤,如果有來生,我一定要長命百歲，一定陪你白頭到老,好嗎？」
我點點頭,我知道，再鬧下去，沈南喬就不走了,他不走，一定會出事的。
20
天快亮了，沈南喬站在窗邊緊抱著我。
日光從地平線上升起的那一刻,
懷裡的人消失不見了。
沈南喬走了。
我蹲坐在地上，哭到抽搐。
我再一次失去了他。
幾天以後,沈時安下葬了。
我帶著視頻去了警察局。
沈南喬說,等趙雅辦完兒子的葬禮,再去制裁她。
算是給她和沈時安最後的體面。
沈明山一下子失去了兩個兒子,一夜之間，蒼老了幾十歲。
隨著趙雅入獄，沈氏的股票一跌再跌。
甚至有同行帶頭抵制沈氏,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要垮了。
後來，我去赴了小林的約。
他好奇地問著我手上鴿子蛋大的鑽戒。
我笑笑：「林先生,如你所見,我有愛人的,他去世了，迫於壓力，來和你相親，我真的很抱歉。
「也希望你早日覓得良人……」
小林大方地笑了笑：「沒關系的,
我能理解。」
我買了束向日葵,又帶了好多金銀財寶去了墓園。
「沈南喬，我答應你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你放心，我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
「你要多來我的夢裡,和我說說話。
「如果保鏢和保姆不稱職，我就再給你燒個管家。」
一陣小旋風在墓前輕輕轉著，他一定是聽到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