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6
要帶的東西不多。
裴在野吃了安眠藥,睡得很沉。
離開比我想象得輕易。
幾經輾轉。
日暮時分,我回到久違的家鄉。
原本想帶一個人回來的。
我在山裡隻有一間簡陋的木屋。
山間明月清風,是他想要的嗎?
我為這個問題糾結過。
一旦在乎了,隻覺得樣樣都是虧欠。
還沒想出答案呢,問題就消失了。
宋盛元原以為我是要回來歇一陣。
但見我一副長居的模樣,疑惑:「弄啥嘞?」
「給你打下手呀。」
被抓之前,宋盛元都在研究怎麼拉動鄉裡經濟。
我們兩個從小吃百家飯長大,
對這裡很有感情。
他沒有理由趕我走。
果林前期需要投資。
我連忙找出售魅魔的商家退款。
客服:【親親,錢款原路退回了哈,抱歉給您造成不便[玫瑰]。】
看樣子他們一直都知道待在我身邊的是裴在野。
我生氣地戳鍵盤:【我要投訴你們!虛假宣傳!虛假發貨!】
客服:【親親,不是的哈,我們可以定制的,但是您發的是裴少的照片,我們檢測到風險,向上報告處理了[玫瑰]。】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讓我換另一張臉?】
客服:【親親,因為裴少不同意呢[玫瑰]。】
我怔了怔,心口空了一塊。
不可遏制地回憶起第一次見面。
那天暴雨,顏悅作妖,回家已近深夜。
瓢潑大雨灌進廊道。
作為紀望的他在雨裡沉默等待。
比約定收貨時間來得更早。
「可以等天氣好再來。」
「不,沒有比現在更好的天氣了。」
他自己渾身湿透。
卻抬手,一心顧著拂開散落在我肩頭的水珠。
浸透雨水的大衣裡面還護著一盆多肉。
好一會兒我才想起來,那是鄰居搬家說送我的多肉。
一直被我放在外面,不怎麼理會。
裴在野邀功似的口吻:「你養的,我保護好了。」
我接過,隨便放在地上。
他看了好幾眼。
多肉安然無恙,而他晚上就發起高燒。
暈眩間抓著我嘟囔:「多肉呢?」
「扔了。」
因為他發燒,
而被我遷怒扔掉。
他不說話了,一下一下揪著被角。
半晌才小聲問:「你一直這樣養東西的嗎……我是說,我會不會也被丟掉?」
「喜歡就不會了。」
他目光灼灼:「那要怎麼樣,才能被你喜歡?」
我那個時候隨口說了什麼。
對了。
「聽話的,黏人的,好看的,身材好的。」
作為紀望的裴在野,做到了。
開啟遊戲的是裴在野。
然而自始至終,他都在遵循我構建的遊戲規則。
我曾經好奇過。
在他的遊戲裡,我要怎麼樣才算贏?
可或許,從一開始,我就立於不敗之地。
17
有廠家來考察。
宋盛元外出學習,
我代替他去開會。
村支書說這次的廠商話事人很年輕,講究效率。
車子直接開到山腳下。
我看了眼手表,準時準點。
感覺是個不錯的合作方。
我掛起得體的笑容,跟在村支書後面去接人。
車門打開。
下來的人四個人都穿著本地特色綠色棉大衣。
其中一個個子特別高。
他扶著車頂彎腰,很不舒服的樣子。
大概是暈車。
撐在黑色車身的手白得晃眼,關節微微泛粉。
看樣子是養尊處優的大少爺。
村支書發愁,「哎喲,要不先回村裡休息?」
有人給他遞了一瓶水。
他接過但沒擰開。
緩了一陣,這大少爺轉過身來。
隻一眼,我的心髒劇烈跳動。
是他。
裴在野說:「不用,現在上山。」
我遲疑片刻才機械跟上。
路上大多是裴在野的下屬和村支書問答。
裴在野很少說話,但一開口就點到關鍵問題。
Ṫū́⁼沒有一句廢話。
我和他對答幾回,漸漸感受到壓力。
難怪商界開玩笑說,要敬重選裴少做競爭對手的人,雖S猶榮。
我思考他剛提出的問題,不知不覺落後幾步。
身邊隻剩下裴在野。
走了三步,他突然就地坐下。
「爬不動了。」
我向前面望了望,他們停住在聊果樹。
村支書幾次朝我看過來。
估計聊到一些他不熟悉的內容。
「那你休息下。」
說完我就往前走。
剛邁開腳,一個熟爛蘋果扔在我腳邊。
鞋子濺上腐爛果肉。
再走一步,始作俑者又扔了一個過來。
我蹙眉看他:「什麼意思?」
裴在野氣惱地瞪著我,視我為作惡多端的壞人。
「犯人!」
我一頭霧水:「我犯什麼法了?」
「遺棄罪!
「紀以寧,你養什麼扔什麼!多肉你扔,連我你也要扔!你知不知道我為了見你遭了多少罪,這裡的路難走得要命,我吐了整整一天,但我就是要見你,要你把我領回家!結果呢,我走不動了,你就把我和這堆爛蘋果丟一塊!」
裴在野惡狠狠的,像一隻流浪狗,表象兇狠,實則內裡脆弱敏感。
有那麼一秒我以為是紀望。
仿佛裴在野從來就不存在。
然而實際上,從來不存在的是紀望。
我短促地笑了下,倍感荒謬。
裴大少爺眾星捧月慣了,根本不覺得自己有錯。
反倒是我成了罪人。
積攢在心裡的難過、失望、憤怒驟然決堤。
我一點也不想看見他。
快步下山。
但裴在野身高腿長,兩三步就追上我。
「紀以寧,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啊?」他紅了眼眶,輕聲說,「你丟掉我,可我還是叼著鎖鏈送到你手上,求你拴著我……我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了,你為什麼還是不喜歡我呢?」
「因為你騙了我,紀望不會騙我。」
裴在野緩緩睜大眼睛,不解道:「可我就是紀望,紀望和裴在野是同一個人。
」
我十分無力,「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裴在野不知所措,有點著急,「臉一樣,身體一樣,我們還是可以和以前一樣,一起住一起睡覺,我會做好飯菜等你回來,你不喜歡吃我做的就到外面吃,家務我跟保姆學了很久,全部都會做了。還有,我的錢都歸你管,如果你覺得錢太多管起來心煩,那我就找家族辦公室管理,你負責花錢就好。」
他的語速極快,沒有磕絆,沒有猶豫。
就好像這些是早就安排好的事情。
「然後你最介意的那個問題我一直在吃藥控制,很快就好了。不一樣的就剩名字了,那我改名,我現在就聯系秘書去安排。」
裴在野立刻掏出手機就要撥號。
我連忙跳起來搶走手機。
「夠了,裴在野,沒有這個必要。」
我服了,
他怎麼會聯想到改名字呢。
可這句話似乎讓他誤解了。
裴在野猶如黔驢技窮的困獸,身體繃得很緊,嘴唇顫抖。
他看著我,眼裡滿是破碎與無助。
眼眶泛紅,一顆淚猝不及防滑落。
裴在野咬緊牙關,卻越顯得脆弱。
這個人……怎麼連流眼淚都這麼性感!
之前的憤怒悄然消散。
隻剩下口幹舌燥。
我上前抱住他。
滾燙的眼淚洇透我的脖頸。
他哽咽道:「我知道錯了……你罵我打我都可以,但別離開我……」
裴氏的員工目睹全程,驚得下巴掉地上。
有人要下來,旁邊的人迅速攔住。
我揮揮手,讓他們繼續考察。
結果裴在野哭了很久。
他們考察完畢,齊齊蹲在十來米遠的地方。
一邊守著金枝玉葉的少爺,一邊惆悵地啃蘋果。
18
這是裴氏集團巨幅商業版圖下一個極其不起眼的項目。
裴在野後來沒有參與,全程放權給員工。
給自己在村裡找個地方住在他眼裡是最要緊的事。
他長得好看,又給村裡老人買了各種營養品,很快成為香饽饽。
圍桌一塊吃飯時,話題總是繞在他身上。
「小裴真俊呀,還沒對象的話,嬸兒給你介紹介紹。」
裴在野哀怨的目光掠過我,說:「我那方面不行,就不耽誤人家姑娘了。」
我一口湯差點噴出來。
嬸子們憐惜地看著他,
紛紛支招。
「這麼年輕,肯定能治,改明兒嬸兒給你買鹿鞭吃。」
裴在野嘆氣:「不吃了,我怕觸景傷情。」
我左邊的嬸子戳了戳我的胳膊,「小寧你不是博士嗎,你書讀得多,幫忙給小裴看看唄。」
我沒來得及說話,裴在野就先發制人,「那就麻煩紀小姐了。」
吃完飯,其他人散去。
裴在野讓我陪他散步消食。
月光仿佛一層銀白軟紗,覆蓋鄉野。
幾隻螢火蟲在我們身周飛舞。
靜得隻聽見我和裴在野的腳步聲。
走得遠了,四處無人。
我才說:「你那個藥別吃了。」
裴在野答應得很快:「好,那我去割了。」
「……」
他又要打電話讓秘書安排。
很好,我搶手機的動作已經逐漸熟練了。
我仔細解釋:「當時讓絕育是因為魅魔重欲,我不想浪費時間控制發Q期的魅魔。既然你不是,就沒有必要再吃藥了。」
裴在野向我迫近一步。
他闲適抄兜,微微彎腰,兩個人的距離迅速拉近。
目光落在我的眼睛,滑過鼻尖,盯在嘴唇。
眉眼勾人,肆意撩撥。
「但我一看見你,就跟發Q期的魅魔沒什麼區別。
「主人,你說我該怎麼辦?」
裴在野這張臉是威力巨大的S器。
輔以沙啞性感的嗓音。
簡直攝魂奪魄。
「吃飯那會兒,你說你不行。」
他低聲笑了笑:「嗯,但主人能治。」
我們兩個像發了瘋的瘋子。
大晚上爬山。
幸好木屋就在半山腰。
一進門我就倒在床上。
裴在野精力充沛,已經開始脫衣服。
寬肩窄腰,長腿筆直,處處都好。
「不要了,我累得不想動了。」
「你不用動。」
他支起一條腿跪在床沿,另一隻手撐在我身側。
手臂肌肉緊繃,青筋ţūₛ微微凸現。
我懷疑他是在開屏,展示身材。
「又健身了?」
他帶著我的手,摸上塊壘分明的腹肌。
我壞心眼地用指甲摳了摳。
裴在野悶哼一聲,眼底暗色洶湧。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頸,將他往下帶。
「裴少,打個賭。」
他勾起唇角,饒有興致:「你說。
」
「今晚你一次也做不了。」
裴在野挑眉,「激將法?有用,求饒我也不會停。」
「你的胸又紅了。」
他順著我的目光往自己身上一掃,臉色頓時變得很臭。
山裡蚊蟲多,裴在野過敏了。
所幸不嚴重。
就是痒。
他欲求不滿地穿上衣服。
一路上見什麼踢什麼。
我倒退著走。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喂裴在野,如果ŧů₇你吃了草莓會怎麼樣?」
「小時候吃過,送去急救了。」
居然這麼嚴重。
「那我吃草莓吻你的時候,你幹嘛不躲?」
裴在野迷茫,歪頭想了想,反問我:
「你什麼時候吃草莓吻我了?
我居然沒過敏?果然遇上對的人……」
我踹了他一腳,截斷他對於愛情的感慨。
「就會所那次,我最後吻了你喉結。」
「那次啊。你第一次主動,我血液都沸騰了,頭皮發麻,根本沒留意你吃了什麼,我就著急,想讓你趕緊親我。」
靠。
我真無語了。
這人的腦回路和正常人壓根不在一條道上。
裴在野要我把那次欠的吻補上。
我才不理他。
撒腿就跑。
銀月邈遠,世界沒有盡頭。
他身上過敏,跑不過我,笑著喊我:
「紀以寧,回來!」
我剎住腳步回頭。
他站在月輝中心,眉眼含笑,朝我張開雙手。
我慢悠悠往回走。
連同清風明月,將他擁入懷中。
19
造物主高高在上。
失序發生在其賜予注視的瞬間。
他甘心情願奉上一身傲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