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原來是個唱大鼓的。


 


話說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我曾外祖父 16 歲那年,家裡的老爺子,也就是我曾外祖父他爹——我高祖父——派了幾條壯漢從離家 200 多公裡、已經到了山東地界的一戶唱大鼓的盲人家裡把我曾外祖父抓了回來。


 


曾外祖父家祖傳行醫,在十裡八鄉很有名氣,但到了曾外祖父這輩就出了這個妖孽,S活不要接這個衣缽,偏偏迷上了唱大鼓!


 


一位山東大鼓藝人在曾外祖父的村上唱了六天大鼓,每天晚上往人群裡一坐,大鼓一敲,月牙板一打,似有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直把我曾外祖父迷得神魂顛倒。


 


他最喜歡的是《楊家將》,那些熱血沸騰的場景在那位雙目失明的藝人嘴裡活色生香,

惟妙惟肖。


 


咚咚的鼓聲一敲,啞啞的嗓子一吼,心裡的熱血轟一下就燒起來了,渾身的汗毛唰一下就立起來了!


 


這比讓他整天捏著銀針,面對一大堆草藥,長年累月地杵在草藥面前聞著草藥味有趣多了,少年的他覺得中醫這份營生實在是索然無味,他躁動的性格根本不適合這份需要凝神靜氣,需要沉澱的工作。


 


他於是乎整天跟著這個唱大鼓的腚後面,這村跟到那村,那村跟到這村,儼然成了人家的盲杆,最後直接跟人回了家,要拜師學藝!


 


我高祖父氣得暴跳如雷,那時候都認為唱大鼓的就是要飯的買賣,也不知為什麼,那時候唱大鼓的大都是盲人,所以那時候也稱大鼓為瞎子調。


 


而醫生治病救人,到哪人家都高看一眼,都尊敬地稱為先生,你說你又不瞎又不瘸的,好不央兒的先生不當,非要去唱什麼大鼓!

這不是端著金飯碗偏要去要飯嗎?


 


那時候他已經快要結婚了,媳婦是老早定下的一戶門當戶對的殷實人家,老丈人聽說準女婿不務正業,跟個唱大鼓的瞎子跑了,非常著急,親自上門來和親家商量對策,務必要把這個孽障抓回來,然後舉行儀式趕緊把這個中藥鋪傳給他!


 


所謂的儀式也就是設個香案,曾外祖父洗手焚香後跪下來接受祖傳的一盒銀針,就算承諾了祖宗接下了這個衣缽,從此不管世事如何變遷,一定要秉承祖訓,治病救人。


 


本來這個儀式是想等曾外祖父結完婚再舉行的,但現在覺得事不宜遲,必須先把這盒銀針傳給他,才能給他這匹野馬套上了籠頭。


 


那時候人的思想都比較天真,也比較軸,舉行了儀式就板上釘釘了?就不能跑啦?


 


我曾外祖父也是憨得不行,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就先接了那盒銀針又能咋地?

還能黏你身上?接了不也是該跑還得跑?


 


但那個時候人就是那麼虔誠,把這個儀式看得無比重要,曾外祖父被幾個壯漢按著跪在地上,打S都不接那盒銀針!


 


高祖父就S都非讓他接不可,眾人掰著他的手硬逼著他接,他拼命掙扎,一不小心打翻了那盒神聖的銀針,銀光閃閃的銀針如天女散花一般撒在了香案前。


 


高祖父勃然大怒,命人將他綁在廊前的柱子上,皮鞭伺候!


 


那頓毒打慘絕人寰啊,一個村子都能聽到我曾外祖父不成人聲的慘號,身上一襲棉布長袍被抽得絲絲縷縷都嵌進了皮肉裡,我高祖母帶著三個孩子(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兩個妹妹)長跪不起,苦苦哀求,才救下來他一條小命。


 


S罪雖免,活罪難逃,曾外祖父不接下這盒銀針,高祖父的面子在眾人面前,在親家面前如何撿得起來?


 


所以鞭子雖然停下來了,

但還是得綁在那,什麼時候你肯接這盒銀針,什麼時候再放你下來!


 


當天半夜,眼看曾外祖父奄奄一息,小命不保,他兩個妹妹用計引開看守他的人,他弟弟用一把鐮刀割開繩子,把他放跑了!


 


至此,曾外祖父的人生開始了別樣開掛!


 


3.十六那年離家鄉,回頭不見爹和娘


 


曾外祖父逃出了家門,又去找他的師父,但他師父S活不敢再收留他了,給了他一副月牙板和幾個銅錢讓他趕緊走。


 


曾外祖父流浪了幾天,流浪到了縣城裡,那時他已經花完了師父給的幾個銅板,正飢腸轆轆之際看到有部隊招兵。


 


哎喲,這不錯哎,參了軍就飯吃了,還能像楊家將一樣S敵報國,參軍去!


 


軍旅生涯大筆掠過,反正是他參加了不少戰爭,數次S裡逃生,在一次激烈的戰役中身負重傷,

和部隊失散。從S人堆爬出來就往家裡摸。


 


因為那時候兵荒馬亂的,他肯定擔心家裡人啊,正好那次戰役的戰場就在離家不遠的一個地方,他不敢走大路,穿著一雙破草鞋穿行在蘆葦蕩裡,一雙腳板被蘆葦茬穿透了無數個窟窿,一步一個血印子回到了家裡。


 


但到家一看就傻眼了,到處殘垣斷壁,家破人亡……


 


偌大的宅子被一把火燒了……


 


一大家人隻剩下母親和小妹妹,還有母親貼身藏匿的一本手抄藥書和那把祖傳銀針。


 


曾外祖父在原來家的舊址上,堆起一個小土堆(父親和弟弟妹妹連墳子都沒有,屍骨無存)插上一支草棒,磕了三個響頭,鄭重地接過高祖母拿命護下來的銀針。


 


然後把母親和妹妹安置好,自己拾掇起來一個破藥箱子,

一個破木桶(當大鼓,他沒有大鼓隻有月牙板)找了一根扁擔,一頭放藥箱一頭放木桶,一副挑子浪跡江湖,掙錢養家去!


 


但那時候的錢哪那麼好掙的啊,到處哀鴻遍野,民不聊生,誰有闲心聽你唱大鼓啊!


 


至於行醫,估計那時即使有了病也沒有錢治,何況我曾外祖父又沒有藥,全指賣藥方子和針灸。


 


所以別說掙錢了,有時候一天下來連自己的嘴都糊不上,曾外祖父餓極了就抓青蛙、癩蛤蟆,挖蚯蚓逮長蟲烤了吃!


 


偶爾運氣好能找個村子唱幾聲,會齊(音,湊的意思,就是跟現在眾籌的意思差不多吧)幾塊煎餅饅頭的,那時候即使給煎餅也不舍得給一整塊,就撕一小角,饅頭掰一小塊,有時也會給幾粒黃豆,一小把高粱,反正曾外祖父的破口袋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一絲銅氣兒。


 


他把這些珍貴的糧食都攢在破口袋裡,

一點都不舍得往牙裡Ṭù₈擱,自己還是吃青蛙長蟲,攢得差不多了就送回家。


 


一天傍晚他走到了一個依山傍水的村莊,看起來還不錯,就在一處空地擺開了攤子,他把木桶倒扣在地上,拿出高祖母給他做的鼓槌,那是一根一頭緊密纏了布條的木棍,他用力敲了一下木桶底,木桶底發出無精打採的聲音。


 


他把月牙板往手指裡一夾,手臂上揚,一招頭頂攬月,月牙板立刻發出清脆悅耳的「當嘀咯當當嘀咯當當嘀咯」的聲音,曾外祖父一頓喉嚨:「大鼓一敲啊叮咚響啊,叫一聲看官恁聽端詳啊啊啊啊啊……咚咚咚!


 


「十六歲那年離家鄉啊,回頭不見我的爹和娘啊啊啊啊……咚咚咚!


 


「見隻見國破山河碎啊,見隻見血染杏花牆啊啊啊啊……咚咚咚!


 


「怨隻怨啊我沒有嶽飛的凌雲志啊,恨隻恨啊我沒有楊家的一杆槍啊啊啊啊……咚咚咚!」


 


……


 


這是曾外祖父那時的開場,剛開始沒有人來的時候,他不唱《楊家將》也不唱《封神榜》,他就唱自己的經歷。


 


他自己一個人唱得涕淚橫流,不能自已。


 


周圍的村民聞聲聚過來,默默地圍在曾外祖父身邊看他閉著眼睛一個人沉醉,這悲愴的唱腔引起了大家強烈的共鳴,不一會兒所有的人都熱淚盈眶,有人甚至痛哭失聲。


 


曾外祖父聽見響聲睜眼一看有聽眾了,手掌在臉上一呼嚕,抹掉眼淚,站起身一鞠躬:「今借貴寶地討口飯吃,多謝老少爺們捧場,下面給大家開個興頭!開心一下!


 


「玲瓏塔,塔玲瓏,玲瓏寶塔第一層……嗯嗯嗯嗯!


 


「一張高桌四條腿,一個和尚一本經……咚咚咚!


 


「一個铙钹一口磬,一個木魚一盞燈……嗯嗯嗯嗯!


 


「一個金鍾,整四兩,風兒一刮響哗愣……咚咚咚!」


 


曾外祖父在那個村子唱了四天大鼓,還給兩個小孩治好了頭上長的瘡。


 


第五天下午曾外祖父背著破袋子開始挨門齊吃的,又無一例外都是一角煎餅一塊饅頭,一片地瓜幹,半碗剩飯,除了剩飯曾外祖父當場吃掉,其他都收入百寶囊。


 


最後走到村中央一戶東倒西歪的院子,曾外祖父打眼一看這以前也是個殷實人家,紅磚青瓦的,卻是一片狼藉,曾外祖父一聲長嘆,走進已經沒有了大門的院子,叩響了東倒西歪的堂屋門:「家裡有人麼?

唱大鼓的討口吃的……」


 


屋裡傳來微弱的女聲:「沒有人……」


 


曾外祖父很生氣,沒有人還有人說話,這就是不想給了唄!


 


想想算了,人家可能也是揭不開鍋了,不然誰也不會拒絕一個要飯的。


 


正待轉身離去之際,無意間往門縫裡一瞥,嚇了一身冷汗!


 


4.梁上救下懸梁女,同病相憐結姻緣


 


隻見屋裡梁頭下站著一小媳婦,腳踩板凳,頭上一根麻繩打好了扣,小媳婦正要把頭往裡伸!


 


曾外祖父趕緊一把推開搖搖欲墜的門,站到了房門口。


 


隻見那小媳婦衣衫整潔但面如菜色,有氣無力地轉過頭來對曾外祖父說:「俺家啥吃的都沒有,就我這一個人也快沒有了,你去別家討吧,別耽誤我上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