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房頂的草更不要花錢,家家都有,家家都在自家理好打成捆,一車車地送來,俗稱翻草。


 


附近村上的人聽說了也都拉著板車過來幫忙。


 


我曾外祖母一看傻了眼,她雖然性格刁蠻,但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一看這麼多人來幫忙蓋房子,趕緊去前院吩咐我外婆不要下地幹活了,趕緊到後院燒水做飯招待客人。


 


房子蓋到一半時,一個山東的伯伯來了,他年輕時候得水鼓病被曾外祖父給治好了且分文沒收,此後他逢年過節都要來看曾外祖父。


 


這次他趁著快八月半了來給曾外祖父送包,看到曾外祖父家裡正熱火朝天地蓋房子,他覺得曾外祖父準備用來做大梁的木頭材料太小,一句話沒說轉臉回到家裡,把自己準備給兒子蓋房子的木頭找個拖拉機給送來了!


 


曾外祖父一看這麼好的梁頭那肯定要給錢啊,他臉一紅:「大爺你罵我?

我要賣梁頭我哪不能賣?你這是不把俺當自家爺們,你再提錢我就把這梁頭架起來 ang(燒的意思)了!」


 


就這樣,曾外祖父除了管點飯管點煙(除了外村的在他家吃飯,本村的連飯都不在他家吃)幾乎沒花啥錢就把三間新房蓋起來了!


 


其實,要說我曾外祖父才是高手,那都是放長線釣大魚,簡直就是名利雙收啊!


 


說是當初沒收一分錢,那你看人家少他一分了嗎?這三間新房不說梁頭麥草了,咱就光說人工得多少錢?


 


所以啊,插锨就吃水的都是蠅頭小利,厚積薄發的才是細水長流。


 


你所有的善良都會積攢成你的福報。


 


但遺憾的是小胡跟著曾外祖父學了醫術,卻沒有繼承曾外祖父的醫德。


 


30.時代變遷世風變,一代繁華一代仙


 


其實我也並不是說小胡不好,

隻是時代不同,每個人生活的態度不同,這也算是代溝吧!


 


等我曾外祖父年事已高退出江湖後,小胡直接承包了診所。


 


既然承包,經濟利益當然是第一位的,所有免費的草藥都不存在了。


 


而且他操作的重點也發生了位移。


 


比如有一年村裡一到兩歲的小孩集體並發病毒性腸炎,我曾外祖父用一種新上市的膠囊藥丸醫治,他用藥非常謹慎,一人隻給一顆,打開膠囊,一半內服,一半敷在肚臍,一天痊愈。


 


但到了小胡時代,他都是賣一整板給人家。


 


他不可能零賣給你的。


 


用不完你扔。


 


不管這個藥多緊俏,不管這個藥多昂貴。


 


他讓你吃一顆敷一顆。


 


也許這樣好得會更快,但明明一顆藥可以解決的問題,你用兩顆藥,

這不僅僅是浪費的問題,它會讓人的身體內部發生微妙的變化,尤其抗藥性會水漲船高。


 


而且有時人家的病明明可以很快醫好,他也會讓人家來好幾次,吊水打針吃中藥都輪流來一遍,直到人家說:「胡先生啊,我這病啥時候能好啊,我錢都花沒了啊!


 


他就會說:「快了,這次就讓你好!」


 


然後那次就真的好了。


 


眾人都說,胡先生看病,不把你的錢包掏空是不會讓你好的。


 


每到這時眾人都無比懷念曾外祖父,懷念那個看病像串門一樣輕松隨意的時代,懷念那個幾根青草一把豆,在談笑風生間就拂去病痛的老人。


 


這個我們隻能說幹什麼講什麼,也不能譴責人家什麼,總有一種觀念成為歷史,總有一種觀念讓你剛開始的無比抗拒到後來坦然接受,習以為常。


 


所以小胡那幾年掙了不少錢,

家裡條件相當好,宅子蓋得很氣派。


 


他醫術還是有的,畢竟跟了我曾外祖父那麼久。還頂著曾外祖父關門弟子的光環,所以生意一直興隆得不得了。總算沒白挨我曾外祖父那些年的打,賺了不少錢。


 


三個兒子後來也都跟他習醫,有兩個在公家醫院,一個在自家醫院,但都醫術平平,比小胡又差遠了,中醫也幾乎不涉足了。


 


隻能說一輩不如一輩。


 


因為中醫是需要悟性的,尤其把脈,那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一門絕技,我曾外祖父把脈不但可斷定人的生S,還能準確地根據脈搏判斷出生命的終點。


 


喜脈於他更是一絕,不但能在極短的時間周期內試出孕相,還能在一定的月份試出性別。


 


這些小胡都沒有學會,而他在給他兒子傳授的時候,心浮氣躁的兒子又過濾掉了不少東西。


 


所以曾外祖父的醫術經過一層層的大浪淘沙已經所剩無幾了。


 


隨著小胡 60 多歲時癌症去世,曾外祖父在醫學上的建樹就算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總有一些古老而美好的東西成為歷史,這也許就是歷史這兩個字的意義吧?


 


31.兩袖清風拂面去,一世清名在人間


 


曾外祖父在 81 歲那年無疾而終,那時我媽尚未出嫁,但已訂婚,他可能知道自己大限將至,非要我外公把我爸叫過去話話家常,席間一反常態,開懷暢飲,外公壯著膽子勸阻,他一瞪眼:「這是我孫女的喜酒,我必須喝個痛快!」


 


外公小心翼翼地挪開酒杯:「等丫頭大婚那天你好好喝,沒人攔你。」


 


曾外祖父長嘆一聲:「我提前喝了罷!」


 


那是我爸最後一次見他,加上定親那次,一共見他兩面。


 


兩天後曾外祖父在一天夜裡悄然駕鶴西去,

其時離我媽婚期還有兩個月不到。


 


俗話說,生S有命,富貴在天,縱是曾外祖父一生救人無數,也救不了自己。


 


該走的時候來不得半點猶豫。


 


在給曾外祖父辦喪事時,人潮湧動,吊唁的人一直排到大路上,流水席開到深夜都沒坐完,花圈擺滿了一個曬場,收的帳子堆成了小山。


 


整個村莊近一個月都籠罩在悲傷中,我這不是誇張,這其實就是農村的那種習俗造成的氣氛。


 


農村講究接喜奔喪,就是家有喜事一般都要去報報親朋好友,親朋好友接到喜帖才會去,不接到的知道也不會去。


 


而喪事不一樣,一般都是報報最親近的幾家親戚,太遠的就不報了,但一旦知道不管是不是親戚隻要你覺得這個人跟你關系好,你值得去送他最後一程,都會去。


 


所以就有很多人,尤其很多在曾外祖父手裡痊愈的遠路的病人,

知道這個事兒後都過去好長時間了,他們還是來了。


 


而且來了之後一進村就放大悲聲地哭:「大爺呀,我的大爺呀,你怎麼走了啊……」


 


進村就哭,一路哭到家,然後我外公外婆還得再陪著哭一陣,然後再去曾外祖父墳上燒點紙錢,再坐下來哭一陣,尤其要是婦女的話還會一邊數落一邊哭,會把曾外祖父怎麼治好她的病又怎麼沒要錢,她才過得這一家人,又怎麼怎麼滴……一條條一段段往事都翻出來,且唱且哭,隻哭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曾外祖父剛去世個把月的時候幾乎天天有人這樣大爺叔叔爺爺地哭著進村。


 


所以那段時間村子裡斷斷續續的哭聲不斷。


 


我外公感嘆:「雖然爸爸操勞一輩子都沒掙下什麼大錢,

但這輩子是真的值了!」


 


如今,我二外公和小姑姥,還有曾外祖父收留的兩位繼女,大姑姥,二姑姥都還健在,隻有曾外祖父曾外祖母和我外公又先行一步了。


 


不知道在黃泉路上,曾外祖父是不是還是像生前一樣牽著老婆,挑著兒子,一副月牙板,一盒銀針,腳踩苦難,懷揣悲憫,一路向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