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登時百骸如烈,聲若困獸。
公主用紅裙擦我的血。
還好都是紅,旁人看不出:
「流螢,求你別S,你的糖人在路上了!!」
我想讓她別哭,可惜已說不出話了。
看著眼前匆匆掠過的幻影。
楚星塵拿著糖勾唇笑著看我。
一如初見!
1
我十二歲那年,被楚星塵從拐子窩裡撈了出來。
除我以外,十幾個年歲不等的小孩站在他身前。他一個個打量過去,打量完一個人就塞一塊糖,最後停在我身前。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眼裡閃著明燦熱烈的光,啞聲問我:「你叫……流螢?」
然後我被他帶進了榮親王府。
我站在回廊下,入眼皆是雕欄玉砌的繁華景象。冷風打著卷吹出我棉衣裡的破絮,白花花的絮子在風中亂飄。
他解下狐狸大氅裹著我,指著王府裡的亭臺樓閣絮絮叨叨。
「還記得嗎?這個地方,你總愛站在上面學女俠客,舞刀弄劍,最羨慕仗劍走天涯的英雄。」
指著不遠處的假山高呼:「流螢,每次你站在那上面遠眺,還拉著我一起看遠處,水村山郭酒旗風,像不像一幅畫?」
回廊裡走過來的雍容華貴的女人。
「是你娘親,府裡的王妃,你記得你說過你最舍不得人就是她!你就在她身邊陪著!」
他勾起一抹笑意,輕輕把我往前推,欣喜地說道:「問伯母安,我把流螢給找回來了!」
許是初春的風還是帶著刺骨的涼。
一陣陣吹過來,
我忍不住瑟縮起脖子,沒有迎來溫暖的懷抱,一抬眼就對上我娘親驚詫復雜的目光。
「流螢?流螢。」
她側身避開我,目光冷淡打量著,我把手腕處的棉絮緊緊握在手心裡,窘迫地低垂著頭,清冷的聲音帶著慍怒:「把頭抬起來,畏手畏腳的小家子氣。」
約莫呼吸幾口氣,才堪堪忍住更大的怒氣:「再進一步,抬起頭來。」
我呼吸一窒,脖頸仿佛千斤重,猛然抬起頭,王妃的目光夾著冷風席卷我脖頸,我又下意識地把脖子縮了回去。
2
我在王府住下的當夜,楚星塵翻牆來見我。
他塞給我一塊糖,自己也含了一顆。
「我白天跟你講了那麼多事情,隻忘了問你一句,你還記不記得我了?」
我嘴裡含著糖,支支吾吾搪塞:「記得,
咱們兩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惜我七歲那年走丟了,被拐子拐走……」
我學著話本裡的話和他胡謅。
他搖了搖頭,捏起一塊糖又放下:「你果然不記得了。小沒良心的。」
「你睜眼看的第一個人就是我……」
楚星塵,我是走丟了,不是傻了。
我翻著白眼,好心提醒他。
「我睜眼第一個瞧見的,怕不是我娘,就是接生婆吧!
「第一個男子。
「按理說應是我爹。」
他扶額失笑,斜倚著門檻,瞅了一眼:「我們是青梅竹馬的長到你七歲那年,你走丟了……」
「你比我大幾?」
「我比你大兩歲……」
我出生你剛兩歲,
楚星塵這是侮辱我的智商。
我撇嘴。
「你年幼貪玩,伺候的嬤嬤上了年紀,腿腳不濟,那時候你妹妹病了,闔府上下都在照顧你妹妹。」
「可我還記得你畫的標記,要不怎麼找得到你呢?」
我點點頭。
原來是靠著那些鬼畫符找到的,我羞赧低下頭。
「抬起頭來,畏手畏腳的。」
王妃的話像魔咒在我耳邊響起。
從回來後我就記起,娘親不喜歡我,這仿佛刻在我心上。
她懷我時,閨中手帕之交也懷孕,明明太醫摸脈和有經驗的接生婆子都說她這胎是個嫡子,她閨中姐妹是個嫡女,卻偷龍轉鳳,她生下嫡女,另一家卻是嫡子。
這件事讓女人之間生了嫌隙,還惹她被婆母不喜。
她心心念念的是嫡子,
我生下來就交給奶媽照顧。
佔周那日,請來白雲寺德高望重的道長為我批命。
道長一句:「孤鸞照命,異鄉安身。」
對我愈發冷淡,後來有了妹妹,就更加不喜歡我了。
七歲那年,正月十五京城熱熱鬧鬧,年邁的嬤嬤牽著我,被湧起的人群衝散了。
想起娘親在府裡抱著生病的幼妹,我急得直跺腳。
一個婦人蹲在我跟前,說:「小姑娘你是不是找不到家裡大人了?我帶你回去,好不好?」
我抹了把眼淚:「你認得我家裡人?」
她笑:「當然認得。」
我抱著給娘親買的糖人不舍得撒手。
她把我拐回去後,絕口不提送我回家。
看著和我一樣的小姐妹提起回家就挨板子,不幹活也挨打。
我每天默默幹活,
不哭不鬧,勉強填飽肚子。
想到這,我把頭高高抬起。
想起楚星塵送我回王府的時候,跟我說的話來。
「裡頭的都是你的親人,他們最疼愛你的。」
他們最疼愛的是妹妹,聽名字就知道,歲安。
歲歲平安,歲歲歡愉。
3
楚星塵看見我發呆,嘆口氣低語:「流螢,我一直記得你。」
他討好般說:「你以後也不許忘了我,我可是打你出生就相識的人。」
怕我不信,舉著三根手指,鄭重其事地承諾:「我以後會看著你,再也不會讓你走丟了。」
「我守著皇城,定能護著你平安的。流螢,你可還記得我小時候和你說過?以後我也要成為和我爹一樣的大將軍。」
我嘴角噙著笑,點頭應下。
他自己說完這話,
還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耳朵都紅了。
他抬眸看一眼月亮,拍了下腦門,局促地摸出懷裡帕子裹著的一個糖人:「喲,差點化了,給你這個——我先走了,過幾日再來看你。」
我忽然想起來了,楚星塵總喜歡招惹我,卻打不過我,沒少挨我的拳頭,隻得每次都拿糖人哄我。
我握著那糖,開心地笑。
再見到楚星塵時,已是半個月後。
這期間隻有我那個叫歲安的妹妹來看我。
她問嬤嬤:「為什麼要把她找回來?她都在乞丐窩待了好幾年,還回來和我搶娘親和爹爹?」
「爹爹和娘親都說了送她去莊子上養著了,要顧著臉面和名聲……」
嬤嬤不敢反駁,央求母親身邊的人拉走她。
這就是乖巧可人,
蕙質蘭心的妹妹。
我呢?
在拐子窩當了多年乞丐,爬牆上樹,偷雞摸狗,還會打架罵人。
理應顧了王府的臉面一頭撞S才對?
我坐在屋裡,裝聾賣傻。
嗓子裡泛著苦,含了一塊甜津津的糖,坐在桌子前發呆。
直到楚星塵悄無聲息地翻牆過來,順手拿走一塊糖含在嘴裡。
他這次來告訴我:「宮裡要給公主選陪讀。皇後娘娘仁慈,你性子直爽定一定討她喜歡。」
「對公主要尊重,不可沒大沒小。」
我想楚星塵是個傻的,連親爹娘都不喜我,皇後娘娘和公主金尊玉貴,為何會選我?
可這次真叫他說準了。
是說對了一半,皇後娘娘仁慈,公主卻沒大沒小。
宮裡來人宣讀懿旨,王府裡沒人敢違抗皇後娘娘命令。
入宮那天,我手裡拿著楚星塵塞給我的糖人。
我娘在一旁和皇後娘娘說:「這孩子沒學好規矩呢,從小身子弱將養在莊子裡。」
雍容華貴的娘娘,幽幽嘆一口氣,說:「這孩子生得真好,一看就是你生的,和你簡直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歲安都沒有她這樣像你。」
公主小小的一個人,直直盯著我手裡的糖人,嬤嬤來抱她,她站著不走,就要我手裡的糖人。
我還沒想好怎麼拒絕她,不是因為舍不得,而是我方才偷偷舔過了,沾了口水。
公主人小鬼大,陡然做鬼臉嚇我,我手抖糖人掉地沾了土。
我當時一臉哭相,又不敢罵人,忍得很辛苦。
公主和皇後娘娘撒嬌說,就要我了。
這麼快就看對眼了?
我吃驚公主腦子是不是和楚星塵一樣,
定然是不太聰明的。
誰知皇後娘娘隻是溫柔地點點頭,寵溺地點了頭,竟然就留下了我。
我聽見娘親出口的話略帶了一點顫音:「可是皇後娘娘,她規矩還沒學好………」
皇後娘娘看一眼她,又看一眼我,揶揄道:「是呀!養在莊子上如何能學好規矩呢?」
娘親低頭連連稱:「是。」
卻沒有在抬眸看我。
一眼也沒有。
「小妹妹,你跟我走吧?」
「有糖吃嗎?」
「我宮裡的糖分你一半!」
她就是和我同歲的昭和公主,皇後娘娘唯一的嫡出女兒,太子最喜歡的妹妹。
以後我就陪在公主身邊,她對我很好很好,我再也不用擔心會被拐走。
公主,
太子和楚星塵,是京城裡有名的三人幫。
鋤奸懲惡,打抱不平,俠肝義膽。
其實總是公主與楚星塵在前面嚷嚷著為民除害,太子在後面默默為他們收拾爛攤子。
我看著比我還潑猴的公主,尊重?
真是打心底裡歡喜得緊,卻沒有半分尊重。
夜裡抱著話本子通宵達旦的公主。
第二日晨曦,睡眼朦朧,一邊念書一邊打瞌睡。
她靈機一動叫我在她眼皮上畫上眼睛,本已蒙混過關了,但她居然當堂說夢話。
「自古書生多薄情,還是武將靠得住。」
氣得太傅吹胡子瞪眼睛要到皇上面前告狀。
公主拉著他糯嘰嘰地一口一個:「太傅大人,太傅大人,我承認錯了。」
太傅頓時沒了脾氣,罰了公主親自抄寫功課。
公主嘴上答應得好聽,晚上喜滋滋地捧著糖人賄賂我。
楚星塵說我那麼拼命學簪花小楷原來是等著這一刻。
公主和他打嘴仗,順口說出為了讓我入宮他親自給公主當馬夫逛皇城的事兒。
楚星塵眼睛亮亮的,裡面似乎摻雜些期待。
本著來而不往非禮也的原則,我給他繡了個荷包,這是我第一次捏針。
他樂滋滋地將荷包掛在身上,太子當著我面問道:「楚公子荷包上繡的是何物?」
楚星塵直接回答他是:兩隻漂亮鴨子。
公主也湊過來圍觀。
「這是大鵝,怎麼會是鴨子?白色的大鵝,流螢你說呢?」
我惱紅了臉,真是白瞎我好幾個晚上點燈熬油了。
分明是對鴛鴦,哪裡就成了:鴨子和大鵝了。
一個兩個地都沒有眼光。
公主很軸,非得讓我佔她一邊才罷休。
你是公主,你說了算。
我當然不能真說公主沒有眼光。
畢竟公主是我見過最好看也是最有福氣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