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在什麼時候改變的?
我徹底沒了食欲。
飯卡「啪」地摔在桌上:「去,誰剛剛說我欺負陳瞳的,調監控看清楚,我碰到她一根手指頭了嗎?還有,誰可憐她的,自己怎麼不追上去哄?在這指點我幹什麼?慷他人之慨?!」
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
可也就是這種安靜。
就像是將我一個人隔離在外的,無形無聲地孤立。
下午,學校論壇的帖子看到了【宋智薰 學校食堂】【京圈千金不裝了 疑似霸凌新生】的討論話題。
事情不知道怎麼傳到我爸耳朵裡。
他專門打電話過來提醒我:「智薰,你上的是國內頂尖的大學,我跟校領導也打過招呼,沒有意外你下學期會出國的,別亂惹麻煩。
」
頓了頓,緩和語氣:「爸爸操持公司已經很累了,你懂事一點,別讓我失望好嗎?」
在一瞬間,我真的有片刻恍惚。
是我做錯了。
直到我的眼前開始浮現一行行的字。
——【u1s1,我也不覺得宋智薰做錯什麼了啊。】
——【那陳瞳又做錯什麼了?她是小三的女兒,可是這也不是她能選擇的啊!如果能選,誰不想生下來就是千金大小姐?陳瞳為自己搏一把怎麼了?】
——【就是,我就是要看草根女主逆襲吊打惡毒女配,不行嗎?】
——【單純不喜歡宋智薰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票她去S。】
7
不。
不對勁。
我開始意識到自己莫名其妙的狂躁,以及,憤怒。
我恨陳瞳。
就在剛剛我的朋友們莫名其妙調轉過來替她說話的時候。
我的眉頭忍不住皺起,心裡的煩躁讓我恨不得甩她兩耳光。
可是憤怒的源頭是什麼呢?
不知不覺,我走到了博學樓的走廊上,這會兒已經下課了。在越來越少人的走廊裡。
我看見了一身白裙的陳瞳。
她笑意盈盈,溫柔的劉海安安靜靜垂著,兩條蓬松麻花辮梳到耳後。
「學姐,為什麼不肯接受我的奶茶呢?」
「還是說……你也意識到了,你其實在嫉妒我,你的朋友喜歡我。」她繞著自己的發尾,「不過我要好心提醒你,一切還沒有結束喔。
」
我平靜地看著她。
「陳瞳,我也提醒你。
「大學不是隻有搶男人和搶朋友兩件事,績點、綜測、考試、規劃,這些都關乎未來。希望你回顧四年不要後悔。」
她笑得更燦爛了,隻是語氣莫名咬牙切齒,像是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在高貴什麼啊,宋智薰?
「我的人生輪得到你來指點?除了出身好一點之外,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你跋扈又自私,所有人都得圍著你轉,雌競女,呸!
「我告訴你吧,宋智薰,就憑我是大家最喜愛的人,我要堂堂正正搶走你所有的東西。你身邊的人會一個一個遠離你,愛上我。我是最後的贏家。」
然後又川劇變臉似的恢復一臉活潑元氣、純良無辜。
「學姐,再見啦。」
……
既然那群富二代想追捧陳瞳。
由他們去吧。
我不想牽扯到一團渾水、毫無助益的人際關系裡。
轉頭去報名了一個國家級的模擬商務比賽。
和祝宴臣一起日夜備戰,幾乎忙了快兩個月。
拿了二等獎。
本來獎金有八千,一半歸輔導老師,一半隊員按照能力平分,祝宴臣是帶隊隊長,卻把他的三千塊全拿來給小組定了個餐廳,說是慶祝慶祝。
隊員瘋狂歡呼。
他也細細地跟我解釋,那天陳瞳說的話摻了水分,是她自己跟到水果攤前,挑好了東西又說手機沒電了,當時隻有他們倆,他不忍心看一個女生難堪。
根本沒想到陳瞳是故意的。
我又一次看到了浮現在空中的字跡。
滾動飛快。
——啊,
祝宴臣和宋智薰真的有點好嗑。
——美強慘白月光和他的驕縱跋扈大小姐。
——家人們誰懂?忽然有一秒可憐我宋姐,她一定不知道,她爸之所以推脫不來,是因為忙著給小三私生女慶生。
8
「學姐,你今天真好看。」
「是啊是啊,不過話說你看他倆一個白西裝一個黑禮服,哇……」
「不是吧,你不知道隊長和智薰姐在交往?」
幾個隊員跟我們打招呼,說笑著進餐廳。
祝宴臣微微紅了耳廓,試圖攬住我的肩膀,卻被我猛地一下閃開了。
他好看的眉挑了下。
「智薰?」
我深呼吸好幾次。
「你先進去,
我有點事情,辦好就回來。」
他看著我。
祝宴臣了解我的性格,我不想說的事情,就會一個人在心底藏得SS的。
「看來,我沒機會陪你一起去。」
我勉強笑笑。
「你可是項目的大功臣,大家都等你呢,進去吧。我處理完就回來。」
說完打電話給林秘書。
一面招手攔下路邊的車。
「您說陳董有文件落在家裡了嗎?可他下午不在公司啊。」林秘書接到我的電話很困惑,「我剛剛看了日程,不是去參加宋小姐您的慶功宴?需要我這邊再致電過去核對一下嗎?」
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窗外的風景在眼前飛逝、模糊。
「不用了,麻煩您。」我掛掉電話。
朋友圈點開了陳謹行,隻有各種商務合作。
又點開了陳瞳的朋友圈。
她剛剛發了九宮格。
九十九朵金香檳,香奈兒小黑裙,寶格麗的項鏈。
雖然畫面沒有出現任何人。
但定位的坐標在整個 A 市最豪華的斯裡蘭芙大酒店。
是……我父母訂婚的地方。
此刻,頂樓包廂裡。
我的父親衣冠楚楚,道貌岸然。身上穿著那身高定西裝還是我媽認識的設計師給他定制的。
他在滿眼慈愛地看著陳瞳,陳瞳也被眾星捧月坐在最中間。
她正在許願,臉上洋溢著單純美好的幸福。
憤怒快把我撕碎了。
我想衝上去把那個狗男人的頭摁進蛋糕裡,質問他為什麼?
我好恨陳瞳,她憑什麼可以耀武揚威地享受這一切,
這從別人的婚姻殘骸中竊取的幸福!
彼時,手已經懸停在包廂的把手上。
裡面的歡歌笑語像暗流湧動。
可我,還是停了下來。
看來那些飄浮在空中我能看到的話都是真的。
如果此刻我衝進去攪局,能得到什麼?
宣泄一通我的怒火,又會失去什麼?
冷靜。
宋智薰。
必須冷靜下來。
現在姥爺身體不好,公司董事大權已經在我那好父親陳謹行那裡。
旁邊的經理大氣也不敢出,估計準備好等待著我一頓狂風驟雨。
但我隻是轉身下樓。
讓他另開個包間。
讓經理在不暴露我的情況下,給陳謹行叫過來。
他推門而入的剎那。
滿臉的笑容消失得一幹二淨:「智薰,
你、你怎麼來了?」
我笑:「這就是您跟我說公司要忙的事?」
「不是,你……」他額頭開始出汗,彎起的嘴角格外僵硬,「智薰你先回去,爸到家了再跟你解釋,聽話啊。」
我繼續問:「是什麼事啊?為什麼我的同學會被爸你摟在懷裡合照?她是你B養的情人嗎?」
他臉上的虛偽一點點碎裂。
「宋智薰!胡說什麼呢?我是你父親!你眼睛裡還有沒有長輩?有沒有規矩?你看看你鬧到這裡來像什麼樣子!」
我被氣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笑出了眼淚花。
「對,你是國民好爹,你得雨露均沾,一面打電話糊弄我,一面還抽空關愛你的私生女!」
他抬起手想給我一巴掌。
我仰著臉,岿然不動。
最終那巴掌還是狠狠拍在了桌子上。
「你根本不懂家裡的事,這些年我一直做小伏低是怎麼過來的,受了多少施舍多少冷眼!為什麼你不姓宋?因為宋家從來就看不起我!」
9
好好好,我屬實低估了。
人能無恥到這種程度。
「宋家資助的人多了去了,反咬一口也隻能是你老陳家的血脈。施舍?今天就是我扔幾個硬幣給天橋下的乞丐,還能聽句吉祥話呢,陳謹行你是腰杆子挺著就把飯要了,轉過頭砸碗罵娘的!」
他氣得臉色青白交加。
好一會兒,冷笑。
「你就是不如瞳瞳乖巧聽話!」
不如陳瞳。
讓著點陳瞳。
陳瞳挺好的啊。
所有的聲音匯雜在一起,反復拉扯我的神經。
好像又看到了穿著白裙子的陳瞳無辜又挑釁地朝我露出微笑。
祝宴臣一直在等我。
「你喜歡的菜我又添了一份,看你也累了,送你回公寓後熱一下再吃。」
「嗯。」
「系好安全帶了嗎?」
「嗯。」
「智薰,你的臉色很不好,有什麼事情……」
「沒有啊。」我上了他的車後座,甚至笑了下,「挺好的,該錄音取證的也取證了,現在不是報復的時候,我沒大吵大鬧,很理智,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至於那個男人,哈,他對不起我媽,付出代價是早晚的事。我覺得我處理得沒有問題——」
忽然一個吻。
在逼仄的空間裡,小心翼翼地,像蝴蝶微顫的翅膀一樣落在我唇上。
車窗外暮色沉下去,天空暈染成克萊因藍,頂光亮起,
小小的暖黃色。
「智薰,沒有人能做到時時刻刻,滴水不漏;沒有人能做到七情六欲,完美無缺。
「包括我喜歡你,可是我仍然會害怕。
「在你找我對質的時候,我怕你輕而易舉地,就像舍棄上一個人一樣舍棄我這枚棋子。其實我也沒想好,如果失去了宋家的資助,我還有什麼機會能和你並肩。」
我自以為無比冷硬千錘百煉的心髒,忽然間被戳中了柔軟處。
「別怕。」祝宴臣說。
神壇上的少年主動走下來,解開羽衣,袒露自己遍體鱗傷。
「我一直在呢。」
……
陳謹行的偽裝真的稱不上多高明。
我隻是用了一點錢和人脈,就查到他在我媽孕期出軌,所以陳瞳年齡和我相差無幾,
甚至能查到當初他出差到小鎮上,勾搭上陳瞳的母親——一個舞團的領舞。
然後用著宋家給的創業資金,給小三柳月在 A 市安置落腳,找工作。
又把陳瞳費勁巴拉地塞進我所在的當地雙一流大學。
最重要的是——
他和小三越來越猖狂。
柳月住著的公寓嫌嘈雜,他居然敢把那個女人領進我母親曾經的舊宅。
我直接把電話打過去。
那邊接的女人,聲音嬌媚慵懶:「喂?哪位呀?」
「柳月,我的房子住著開心嗎?」我格外冷靜、清清楚楚地告訴她,「哦,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宋智薰,你所住的南筠盛景 2404 房產證上的唯一持有人。」
女人僵住了。
我也沒打算聽她狡辯。
「給你三天,收拾幹淨屋子然後滾蛋。」
柳月好像有點反應過來了,忙用上她男人這張底牌:「這是陳先生的意思嗎?」
我倒想看看,出軌男和小三的婚外戀是不是真的情比金堅。
「他在競選宋氏集團總裁的位置,你猜呢?
「三天之內你不走,我隻能去找陳瞳了。」
10
掛掉電話之後,我又能看到那些評論。
就好像每一次推動事件發生之後都會出現。
隻是關於我的越來越多。
——你宋姐黑化進度條 60%。
——怎麼辦,家人們,我開始期待她手撕一場腥風血雨了。
——我為宋祝扛大旗。
——樓上清醒點,
她隻是個女配,接下來隻會變成陰暗瘋批,我沒猜錯祝宴臣也會愛上女主的。
——woc,你們看作者官微,劇透可能會有人物下線!我的宴臣不會出事吧???
——期待下章全文高潮點。
劇情。
又是劇情。
可我就是不明白,憑什麼一個小三的女兒,因為弱,因為不能選自己的人生,就應該把自己受的苦還給其他無辜的人?
為什麼這樣的她就是女主角?
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
下午學校還有個文藝匯演,作為學生會主席我還需要對幾遍流程。
陳瞳已經憑著老師對她的喜愛當上了主持人。
衛生間打了個照面。
她穿著亮晶晶的魚尾禮服,站在洗手池的我身後:「姐姐,
一定要趕走我和媽媽嗎?」
我面無表情地甩掉手上的水珠:「讓開。」
她卻還是擋在我面前,不知道從哪裡抽出來一把剪刀。
然後,咔嚓一刀剪掉了左半邊的長發。
「宋智薰,上次你的話提醒我了。
「有監控的地方,記錄就會被保存。而所有人的視野盲區……
「可就不好說了哦!」
我不知道她發什麼瘋,這場頒獎典禮很重要,所有人辛辛苦苦彩排了半個月,撲上去搶她的剪刀,但陳瞳笑得肆意又瘋狂,剪刀往自己胳膊上劃,血瞬間蜿蜒下來。
觸目驚心。
「想阻止嗎?沒用的,輿論永遠會站在弱者這一邊。
「姐姐,你好惡毒,雖然爸爸媽媽相愛晚一些,才導致我無法名正言順,
可是,你怎麼能——」
外面已經傳來了愈來愈近的嘈雜的腳步聲。
她的眼睛黑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怎麼能校園霸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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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委老師和幾個學生會幹部衝了進來。
「宋智薰,你瘋了你!」
「陳瞳沒事吧?」
「這怎麼流了這麼多血……陸子豪,去打電話給校醫院!」
「晚會就要開始了,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嗎?」
我的朋友看著我,痛心疾首。
「智薰,你家裡有錢,在學校也什麼都有了,是,陳瞳出身不光彩,可她已經很謹慎了,她那麼努力討好你,你非把人逼S才甘心嗎?」
我感覺這個世界,在我眼前,
此時此刻。
徹底崩壞了。
他們每一個人都站在道德制高點審判著我。
「你們都是小三後代嗎?」我問,「還是你們都打算當小三?」
說完,我衝出人群,直奔天臺。
去他媽的。
沒一個正常有腦子的人。
都給我毀滅了得了。
樓頂風還是挺大的,尤其是站在圍欄邊,感覺靈魂都能被四面八方呼嘯的風席卷起來。
求生的意志也像是這股風被吹散。
樓下的人影星星點點。
他們能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過是預先設定好的結局嗎?
我一隻腳懸空。
「宋智薰!」
身後,隨著祝宴臣的出現響起小片的驚呼。
他還穿著正裝——原本按照學校晚會的設定,
祝宴臣有一個彈鋼琴的獨奏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