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刻少年就站在天臺的另一端,人群的最前面。


純白的外套隨風翻卷開,烏發被細汗濡湿,仰望向我的眼神,如孤天裡的鶴,悽絕而虔誠。


 


他喘著氣,聲音有點抖。


 


「你不想聽我彈鋼琴了嗎?


 


「可是,我是彈給你聽的。」


 


我扯動嘴角。


 


「你隻是需要我。祝宴臣,你隻是需要我而已。」


 


他朝我走過來,一步一步。


 


「對,我一直都需要你,如果要一個確切的比喻,我像信奉神一樣信奉你。」


 


深琥珀色的眼眸蕩起漣漪,蒙上薄霧。


 


「智薰,現在一切心意向你坦明,你會不會因此憐憫你的信徒?」


 


我僵在原地。


 


撞入他用力的懷抱中。


 


一直以為祝宴臣清冷又疏離,

像崖上的松柏。


 


即便接受著宋家的資助,也是界限分明,該打的借條一次不落。


 


可現在——


 


我居然給高嶺之花弄哭了。


 


他紅了眼眶,SS地咬著下唇。


 


……我罪該萬S啊我。


 


12


 


從那以後,祝宴臣像影子一樣在學校裡跟著我。


 


也不避諱宋家助養人該保持的距離了。


 


接送我上學就算了。


 


非要跟我進門,寸步不離身。


 


我無奈:「你信我,我發誓。」


 


他打斷:「別發誓,我不信。」


 


我倚在二樓臥室門前闲闲地笑:「那怎麼,你跟進來?我洗澡你要不要在旁邊看著?浴室還有個大浴缸呢,不安全得很。」


 


祝宴臣聲音微啞:「智薰,

別再招惹我。」


 


他原本就高了一個頭,此刻大半上身籠罩著我,那雙眼中閃爍的粼粼波光幾乎要將人溺在其中。


 


「我不是神仙,每一次都能忍得住的。」


 


我蒙了下沒反應過來。


 


就像是自家養大的薩摩,雪白又幹淨,忽然成了個有著鋒銳爪牙的狼崽子。


 


不,應該說,祝宴臣隻是偽裝得那樣溫良無害,斯文謙和。


 


他骨子裡流淌的野心和偏執與我無二。


 


而正因為曾經一無所有,所以豁得出去一切。


 


「好吧,那我告訴你,」我抓住他的黑領帶,扯近前來,「那個吻太淺,滿足不了我。」


 


他單手解開了一顆襯衫扣,一隻手扶在我腦後,驀然吻了上來。


 


帶著侵略性,熾烈又兇狠。


 


我顧不上推開,大腦出現短暫的空白。


 


就隻聽他在耳邊說。


 


「那麼我也告訴你,智薰,裙下臣隻需要一個人。」


 


我抽身出來。


 


「祝宴臣,哪有你這個態度和金主老板談條件的,你是要逼宮啊?」


 


他一隻手調暗了燈光,單腿跪在床邊,姿勢又欲又蠱。「那麼請老板指示,怎麼做才是正確的呢?」又追著我的眼睛問,「剛剛那個吻是正確的嗎?」


 


我快招架不住了。


 


偏偏這時候手機又響起。


 


他瞪著我。


 


我下意識心虛。


 


嗯?


 


不對啊??


 


「這是你的手機,我沒有微信提示。」


 


我瞬間興致一空,恢復理智,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密密麻麻的消息接連彈了出來。


 


陳瞳 22 級文學院:【為什麼你不回我?


 


陳瞳 22 級文學院:【你知道我為了考上跟你一樣的大學有多不容易嗎?】


 


陳瞳 22 級文學院:【你變了祝宴臣。】


 


陳瞳 22 級文學院:【你曾經不染塵埃,是我們所有書粉的白月光。】


 


陳瞳 22 級文學院:你怎麼可以接受那個女人的嗟來之食?她是在用錢踐踏你的尊嚴你不知道嗎?!你居然當眾跟她表白?】


 


陳瞳 22 級文學院:【可我真的愛你,隻有我最愛你。】


 


陳瞳 22 級文學院:【你看到消息了對不對?】


 


即便在之前我就能看到那些飄浮在空中的臺詞。


 


可是此刻,我還是覺得不寒而慄。


 


那種偏執到病態的喜歡,寧願傷害自己也要毀掉別人的掌控欲。


 


情欲從那雙烏黑的眼中迅速冷卻。


 


他沉聲道:「我覺得陳瞳很反常,所以一直沒刪除她。她第一次在大會議室那麼大張旗鼓地跟我表白的時候就不對勁,借用了林秘書查了查,她是福利院出來的孩子,父母背景不詳。」


 


「可是她對你的行蹤,對我的喜好,似乎對一切都了如指掌。」


 


我張了張嘴,沒問出那句話。


 


因為最近,我也看不到那些評論了。


 


而在我看不到評論之後,一切事情的發展也不再受到評論的影響。


 


心裡有一個模模糊糊的預感。


 


我、祝宴臣,我們好像掙脫了原本的劇情線。


 


走向自己規劃的結局。


 


13


 


大三,借著實習工作的機會,我往自家的公司裡塞了不少助養生。


 


來自不同地域,不同專業。


 


陳謹行已經掌握了公司將近百分之四十的股權。


 


他飄了。


 


開始越來越頻繁地不在公司,全國各地「出差」。


 


都帶上柳月。


 


沒關系,人之將S,斷頭飯還得好好吃。


 


學校的流言蜚語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那些社交圈更是可有可無。


 


沒有誰比我更清楚那群富二代了。


 


見慣了白富美,見慣了有脾氣有主見的大小姐,總想團寵一個綠茶妹妹,AA 下來可比正兒八經追女朋友劃算多了。


 


陳瞳,繼續在眾星捧月的錯覺裡沉淪吧。


 


大四的時候,我作為南大商務金融管理和宋氏集團分區經理兩重身份出席合作會談。


 


那天是祝宴臣親自替我系好禮服的裙帶。


 


這是我等待了多年的機會。


 


祝宴臣似乎有什麼話想跟我說,但猶豫了半晌還是沒能說出口。


 


隻是含笑跟他說,等我回來。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


 


臺下掌聲雷動。


 


而就在走上臺前的那一刻,電話響起。


 


祝宴臣的主治醫生。


 


「宋小姐你在哪兒?宴臣進手術室了!」


 


我僵住。


 


「手術?什麼手術?」


 


「你……你不知道?他患有急性心髒病的事情你不知道嗎?很久了啊,我讓他定期來復查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情況忽然惡化,總之,他是昏迷在家裡,直接轉了急救室,我找到緊急聯系人第一個是你……」


 


接下來的話已經聽不清楚了,變成模糊的音節。


 


急性心髒病,昏迷,搶救。


 


臺上的追光燈打在我身上。


 


每一顆鑲嵌在禮服上的水鑽都像人魚的眼淚。


 


一秒。


 


兩秒。


 


我拖著裙擺,飛奔出禮堂。


 


深秋的夜晚寒風倒灌,原本就白的皮膚透出蒼青,坐上車之後好久,我才想起來關窗。


 


被固定好的頭發已經散落在肩膀上,我努力深呼吸,鼻子卻忍不住發酸。


 


大腦卻是一片空白。


 


原來,這才是,他為什麼不來參加我的頒獎典禮。


 


祝宴臣。


 


一向力求完美,追隨極致的祝宴臣。


 


一向驕傲示人,從不服輸的祝宴臣。


 


為什麼要瞞著我啊?


 


醫院裡很冷,各種藥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不喜歡。


 


幾乎踉跄著穿過走廊,高跟鞋踩踏出支離破碎的節奏。


 


祝宴臣半倚靠在病床上,碎發被細汗濡湿了,亂亂地貼在額前,

唇色淺淡若無,看上去像易碎的水晶。


 


雙手貼在玻璃上,沉默而無言地看著他。


 


若情緒是海潮的話,此刻應該已經從眼底洶湧而出。


 


祝宴臣。


 


其實,你能看到那些評論的。


 


一直都能,對不對?


 


可我看不到了。


 


也許是完全掙脫了原本的劇情線,也許是因為我已經沒有推動「女主」的價值,我看不到他們說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救你啊。


 


「他什麼時候醒來?」


 


我開口,聲音低啞到自己都覺得陌生。


 


主治醫生大約三十歲,也算年輕的臉上帶著些許憐憫,看了我一會兒:


 


「宋小姐,我們會竭盡全力。


 


「另外,作為私交的朋友,他拜託我帶話給你。


 


「如果這次手術結果不順利,

他會出國,去哪裡不知道。這些年接受宋家資助的錢都放在您車的副駕縫隙,密碼是宋小姐的生日。


 


「宴臣他說……


 


「祝你錦繡前程,早日忘了他。」


 


14


 


忘記?


 


祝宴臣,你多麼自私。


 


是你說過會一直需要我,像信徒對神明。


 


是你吻我、抱我,在墜落谷底和一片狼藉裡愛我。


 


我好像明白了。


 


大家喜歡看神在巔峰跌落,愛在盛放時凋零,喜歡看永恆不朽的白月光,如果他不能不朽,那麼S去才是最好的結局。


 


你不想讓我看到這樣的結局。


 


15


 


祝宴臣走後,我可沒少談戀愛。


 


一夜爆火的學霸愛豆,酒吧裡穿著白襯衣彈吉他的少年,

精英律師……


 


最後,我找了個各方面條件都還不錯的鄭律結婚。


 


哦,他長得有七分像祝宴臣。


 


我不瞞著他,婚前就開誠布公:「鄭律先生,我可以讓你的事務所在 A 市無往不利,買的婚房婚車都算你名下,其餘財產公證。我不要孩子,隻需要你在圈子裡幹幹淨淨,別給我惹麻煩。」


 


裝著婚戒的紅絲絨禮盒就那樣橫在一堆協議書前。


 


格格不入。


 


但男人還是好脾氣地笑著看我:「沒關系,智薰,我喜歡你。我們來日方長。」


 


我喝完了杯中的香檳酒。


 


「別笑。


 


「笑起來就不像了。」


 


……


 


鄭律還是失約了。


 


時隔這麼多年,

他讓陳瞳再次蹦跶到我的訂婚宴上。


 


我給了他一耳光。


 


大步流星地走出宴會廳,幾個保鏢攔在我身前,幫我擋掉聞訊蜂擁而來的媒體記者。


 


畢竟,宋家也算是京圈裡為數不多的常駐豪門。


 


任由市場更迭洗牌,始終屹立如初。


 


「宋小姐,請問這次取消婚約是什麼原因呢?」


 


「可以回應一下之前您父親陳總股權轉移的事情嗎?和本次事件有關嗎?」


 


「宋小姐,這次出現的女士和未婚夫鄭先生是什麼關系呢?」


 


我恹恹地倚在了加長黑林肯的車門上。


 


「小三女兒鬧場,我爹隱身裝S。那人曾經是我養的白月光平替,現在什麼都不是了。


 


「各位媒體朋友聽懂了嗎?」


 


信息量爆炸。


 


閃光燈剎那間此起彼伏。


 


我轉身上了車。


 


沒有什麼比當下的輿論更加敏銳了。


 


所以在回到別墅的時候,陳謹行直接抄起一個花瓶砸碎在我腳邊,我一點也不驚訝。


 


「宋智薰!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爹!誰允許你說悔婚就悔婚的?那麼大的事不知道經過長輩同意,你現在就給我去鄭家道歉!」


 


看我不說話,隻是定定瞧著地上的碎片。


 


他像勝利者似的嘆了口氣:「你已經是宋家名正言順的大小姐了,讓讓你妹妹又怎麼樣?當年的事已經過去了,她不過就是想要一點愛。」


 


「十二萬五千四。」我偏頭問管家,「我記得這個花瓶的價格沒錯吧?」


 


管家恭敬點頭:「是。」


 


高跟鞋踏過那些碎片,我抱臂環胸,幾近好笑地看著坐在別墅大廳沙發上的男人。


 


「陳謹行,

你好像忘了,宋氏集團百分之五十二的股份現在是我名下。前兩天剛剛開完股東大會,現在,請你還是叫我一聲宋總吧。


 


「不叫也行,反正你也被解僱了。」


 


我將這些年匯總的東西整理出來。


 


厚厚一牛皮紙袋。


 


全是他和柳月以及小四小五的豔照和聊天證據。


 


他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憤怒,臉上的表情變得很精彩,指著我,手指尖都在發抖。


 


「宋智薰,好,好啊,裝了這麼多年,就為了等今天?你個養不熟的白眼狼,我陳家隻認陳瞳!」


 


那我該說什麼?


 


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氣得腮幫子上的肉都在抖,這些年不知道濫情四處散了多少錢,總之整個人沒半點當年文質彬彬的樣子,發福又禿頂,眼睛濁黃,透著對我的恨意。


 


「對,

快結清賬滾出我宋家的房子,好好疼你的女兒吧。」


 


他的電話響起。


 


陳謹行大吼:「幹什麼!我說過公司的事不要給我打電話!」


 


「陳謹行,你有沒有心啊,是我!瞳兒暈倒了,醫生說了很危險,你快打五十萬來!」


 


男人剛剛還大聲吼出來的「愛」忽然僵在臉上。


 


16


 


「多少?我從哪兒給你一下子弄來五十萬?」


 


「那是你的親女兒!你要見S不救嗎?啊?」柳月的聲音透著歇斯底裡的癲狂,「姓陳的,你可千萬別忘了當初怎麼答應我們娘兒倆,你不給錢,總有媒體願意給!你等著!」


 


真是可惜。


 


與其說突發疾病,不如說是被票選出局。


 


陳瞳大概是在那群紈绔少爺的圈子裡碰了壁。


 


她已經不再是十八歲的少女,

可永遠會有十八歲的少女迷戀著富二代。


 


所以她不管不顧豁出去在我訂婚宴上發瘋。


 


可惜觀眾已經不再買賬。


 


——救命,她作到今天這一步不是自作自受嗎?


 


——哀家眼裡見不得沒了男人不能活的嬌妻。


 


——你們吃瓜了嗎?宋智薰原型是作者認識的同系女神,因為和她男神在一起了,所以被塑造成個惡毒女配,我笑S,名字都不帶改改的【查看圖片】。


 


——作者什麼炸裂三觀啊?!


 


——被罵到停更了,說大家對她女鵝太殘忍。拜託,難道不是她對女配的惡意太大了嗎?


 


這些字跡是最後一次出現在我的眼前。


 


曾經,

讀者一股腦地偏愛著陳瞳,現在,又向我倒戈。


 


其實主角和配角沒什麼差別,隻是符不符合他們的期待而已。


 


如果不反抗,結果就是被劇情線操控一生。


 


我扔了不斷彈出消息的電話卡,換掉厚重的禮服。


 


往事如塵,塵埃落定。


 


今晚還有一個全新的出口單合作要我親自談。


 


不過這個合作商很奇怪,約談的地方不在什麼高端商務區,居然在南大附近的一個咖啡店。我記得那個店面之前在和某人參加國賽的時候,小組討論時常過去,咖啡特別苦,喝得我直皺眉,必須配一點甜品。


 


店門口掛著一串貝殼風鈴,聲音很清脆。


 


有隻胖橘貓窩在櫃臺上打呼嚕。


 


不過這次去的時候,多了個依偎的花狸貓。


 


我深吸一口氣:「您好,

我——」


 


「要一個芒果慕斯千層,兩杯卡布奇諾。」


 


身後男聲清潤。似乎陌生,又好像千百次出現在記憶裡。


 


「智薰,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