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裴徹愛得最深的那年,我轉身就入了他S對頭的後宮。


 


「一國質子永無出頭之日,我不願再被你拖累,要去追求榮華富貴了。」


 


多年後,裴徹稱霸,成為御極天下的皇。


 


一言即可定,我這個前朝嫔妃的生S。


 


他看著堂下的我,毫無溫度地譏諷:「看來這些年,你過得也不怎麼樣。」


 


我以為再無退路。


 


但求一S。


 


卻未承想,會夜夜被他召幸。


 


被逼著羞恥地說:「求皇上憐愛奴。」


 


1


 


齊王裴徹率兵推翻梁國暴政,徹底結束了齊梁割據兩地爭鋒數百年的局面。


 


那年在梁宮裡備受欺壓的質子,一夜之間成為御極天下的皇。


 


新皇新朝已塵埃落定,一切舊物舊人都應打掃幹淨。


 


故當初拜高踩低,

選擇嫁入梁宮為妃的我,徹底沒了退路。


 


若幹先朝嫔妃戰戰兢兢地跪於堂下,狀若鹌鹑。


 


生S皆為堂上那人一言所定。


 


我縮在最後,偷偷抬眼,隻能窺見裴徹黑如墨滾著金邊的龍袍。


 


氣勢凜然,全然不復當年的溫潤。


 


一旁的宦官小聲詢問:「皇上,不知這些前朝嫔妃,該當如何?


 


「是全S了,還是幽禁冷宮?」


 


餘音未落,我前排的嫔妃突然嚇暈過去。


 


聲音驚動了堂上那人,向此處投來一道視線。


 


像一條森冷的蛇驟然遊走到我臉上。


 


來回打量。


 


而後幾聲腳步響起,我的頭被一根指節用力抬起。


 


眼裡猝不及防地撞入裴徹已然成熟而冷硬的面龐。


 


一聲涼薄的輕笑從他口中溢出,

緊接著是毫無溫度的譏諷:


 


「看來這些年,你過得也不怎麼樣。」


 


我的心狠狠一抽。


 


我們相識數載,最清楚如何讓對方不痛快。


 


他是在報復我當初那樣灑脫而痛快地拋棄他。


 


我閉上了眼。


 


如果被他這樣譏諷幾句,甚至最後S於他手裡,能讓他好過一點,也無妨。


 


總比之前無聲無息差點S在那梁宮裡強。


 


畢竟這輩子我秦婉所作所為對得起所有人,唯獨負了他。


 


而下巴卻被幾分更大的力道握住。


 


「裝S?」


 


緊接著,裴徹的聲音響在我的耳邊,如惡魔低語:


 


「可我不會讓你S,一了百了這麼好的待遇,你秦婉不配。


 


「接下來,才是你痛苦的開始。」


 


2


 


裴徹將所有的先朝嫔妃都放了,

唯獨將我留在了御前。


 


做了一個最低等的宮女。


 


身旁偶然有些闲言碎語。


 


「聽說這位啊,之前為了宮裡的榮華富貴拋棄了皇上,哪知道這麼不長眼,居然傍錯了高枝。」


 


「你以為誰都像貴妃娘娘那般慧眼識人,於皇上微末之際施以援手,舉族相助。」


 


貴妃娘娘?


 


我拿著掃帚的手一頓,「貴妃是誰?」


 


迎來一記不屑的冷眼,和一番語調陰陽怪氣的回答。


 


「您怎麼會不認識?您當初和蘇憐蘇貴妃可是並稱京城雙姝啊,隻可惜,現在一個貴為皇妃,聲名顯赫,一個已是前朝棄妃,又淪落成了低賤的下等宮女。」


 


「也別說得太過分了,萬一皇上還顧念舊情——」另一個宮女推了推。


 


聽到蘇憐的名字。


 


我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一張楚楚可憐到極致的美人面。


 


當初,就是她給梁王進讒言,惹得我相府被猜忌,令我被迫入了宮,與裴徹一刀兩斷。


 


她竟還活著。


 


這些年我囚於深宮,與外界毫無聯絡。


 


渾然不知裴徹竟與她成了一對。


 


可怎麼會是她?


 


怎麼能是她。


 


明明蘇憐,是我與裴徹分離多年的罪魁禍首。


 


也是我一切不幸的始作俑者。


 


闲言碎語隨著一聲腳步聲戛然而止。


 


熟悉的金邊龍袍出現在我跪地的膝蓋邊。


 


「還有時間在這裡說闲話,看來還是讓你活得太滋潤了。」裴徹的語氣很淡,我卻莫名聽出了一股咬牙切齒的味道,「進來磨墨。」


 


看來我在他眼裡實在是個頂頂厭惡的人,

厭惡到我做什麼都是錯。


 


那黑袍走得很快,仿佛真的隻是著急缺個磨墨小宮女。


 


我不敢懈怠,揉了揉膝蓋連忙跟了上去。


 


……


 


天色漸晚,我站在桌案旁研墨,手已發酸卻未覺。


 


我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從裴徹骨骼分明的大手,逡巡到他冷硬板著的下颌。


 


胸腔裡,一顆心不受控制地狂跳,撞到肋骨發疼。


 


許是無他人在場,裴徹全然無了剛才的銳利和氣場,像是恢復到我們初識的溫潤。


 


仿佛下一秒他就會抬頭,帶著幾分懊惱地抱怨:「都怪婉婉長得太美,我筆力弱,竟畫不出你美的三分。」


 


可我知道,從我決定拋棄他的那一刻,那樣和煦的日常,再也回不到我們之間了。


 


砰的一聲,手上的墨塊突然傾斜翻倒,

將裴徹的衣裳暈上幾滴墨。


 


我下意識地想從胸口掏出手絹替他擦拭,卻忽然思及我們恍如天塹的身份,和他對我明晃晃的厭惡。


 


我連忙將酸軟的手收回,撲通一聲迅速跪在地上,飛快低下頭去。


 


並未聽到那聲撲通裡,袖口滾落了一枚物件。


 


「是奴婢的錯,請聖上責罰。」


 


預期裡的怪罪沒有出現。


 


反而是一聲壓抑的詢問。


 


「這是什麼?」


 


我小心翼翼地抬眼,發現原本揣在袖裡的玉佩被裴徹夾在兩指間。


 


裴徹眯起眼睛,將那枚玉佩左右打量,而後又意味不明地看向我。


 


「秦婉,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


 


裴徹這句話不當是這個意思,他比我更清楚,這塊玉佩上的一琢一刻。


 


那是我們定情之時,

他贈予我的他親手雕琢的玉佩。


 


而這玉佩在後來我棄他之際,被我親手打碎。


 


他應當問的,是為什麼它看起來完好無損,又如此不合時宜地出現在這裡。


 


「這是奴婢的物件,還請聖上歸還。」


 


「還?」裴徹把玩著玉佩,冷漠開口,「被朕沾染過的東西,若不能屬於朕,不如毀了。」


 


我如墜冰窟,一時之間不知道他說的是眼前的物,還是眼前之人。


 


隻能呆呆地重復:「請聖上,歸還奴婢的物件。」


 


「秦婉!」裴徹像是被激怒,蹲低身子,視線與我齊平,嘴角惡狠狠地扯出一抹弧度,「你連人都不稀罕,就別裝得好像很在意它。」


 


話說得生冷,眼裡卻又染上了當初我拋棄他時的熟悉的破碎。


 


隻是此刻還夾雜幾分釋然之後的報復。


 


那眼神攪得我心口生疼,像是有人拿一把鈍了的小刀生生地刮。


 


是啊,我連人都傷得徹底,花這麼長時間拼回這塊玉佩又有什麼用。


 


怎麼拼,也有裂痕。


 


僵持片刻,裴徹率先打破局面。


 


像是意識到我這種人不配牽扯他的情緒,起身又坐回了案幾。


 


「你走吧,別再出現在朕面前。」


 


而後將我們之間的定情之物,如同我當初破布般摔在他面前一樣,又重新摔回我的跟前。


 


「舊物而已,朕不稀罕。」


 


3


 


失神落魄地出了勤政殿,遠方陡然傳來一聲:


 


「貴妃娘娘到——」


 


一頂軟轎將一位熟面孔抬了來,燈籠的光將她頭上的金釵晃得耀眼,更添美豔。


 


果真是蘇憐。


 


多年不見,那個隻會在我身旁裝楚楚可憐,卻心有城府滿腹算計的女人,終於露出了她本來的面目。


 


可我卻隻能隨著若幹人等跪在一側,恭迎她的駕臨。


 


一道視線隨著轎停壓了過來。


 


「本宮原以為看錯了,卻原來真是你啊,秦姐姐。


 


「皇上竟絲毫不顧念舊情,發配你來做這粗累的活兒。」


 


蘇憐伸出豆蔻玉手,將我的下巴抬起,「瞧這現在狼狽的模樣,哪兒還得看出來,是當年和本宮相提並論的京城雙姝之一呢?


 


「不過皇上不念舊情,本宮可念,本宮不忍秦姐姐在這寒冬臘月裡凍著,不如……來啟祥宮,做本宮的添妝侍女,如何?」


 


面對蘇憐,我根本藏不住內心的恨意。


 


「貴妃娘娘可抬舉奴婢了,

奴婢怕哪天一不留神,傷了您如花似玉的臉。」


 


「大膽奴婢,怎麼跟貴妃娘娘回話的!」


 


隨即掌聲一起,臉上突然一片刺疼。


 


竟是被蘇憐身邊忠心耿耿的大宮女扇了一巴掌。


 


「在外邊吵吵嚷嚷的,怎麼回事!」


 


隨著一聲生冷而又威嚴的喊,底下又是烏烏壓壓地跪了一片。


 


蘇憐行了禮,便小步蓮花地移到裴徹跟前。


 


「是臣妾不對,本想多要一個宮女,哪知道她不願,還惹出這麼大番動靜。」


 


「不過是一個宮女,你想要便要吧。」


 


裴徹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打發一個不要的乞丐。


 


他旁邊的太監卻欲語凝噎。


 


「聖上,貴妃娘娘要的,是……」


 


我將頭埋得更低,

不願讓他瞧見我現在狼狽的模樣。


 


也記得,他剛剛說的,別再出現在他眼前。


 


然而什麼事情越是不想發生,越是偏離心意。


 


一道視線遠遠跨過人海,落在了我紅腫的臉上。


 


「誰傷的她?」


 


一聲質問打了蘇憐一個措手不及。


 


也亂了我心中的一汪S水。


 


眾人頓時噤若寒蟬,隻有蘇憐身旁的大宮女聲若蚊蚋:「是奴婢。」


 


「朕記得,後宮責罰,不得傷人容貌。」


 


裴徹的聲音淡淡,讓人摸不準態度。


 


這便給了宮女矢口反咬的勇氣。


 


「皇上明鑑,是那位宮女先行頂撞我家娘娘的。」


 


蘇憐組織好語言,上前一步,揪住裴徹的衣角,晃了又晃。


 


「皇上,翡翠也是護主,

一時忘了分寸,臣妾回宮自會懲戒於她。」


 


又眼神哀怨地落在我身上。


 


「是這宮女張口閉口,就說要劃傷臣妾的臉……」


 


裴徹眉頭一擰,狀似不悅:


 


「貴妃是說朕御下不嚴?」


 


「臣妾不敢。」蘇憐訕訕地住了口,似是沒料到裴徹會這般冷硬。


 


裴徹不動聲色地收回衣角,語氣卻緩了下來,似是十分愛重。


 


「此宮女頗為頑劣,朕怕貴妃駕馭不了,改日,讓內廷挑幾個懂事乖巧的撥到你宮裡。


 


「夜深露重,你身子未愈,還是回去養著得好。」


 


下一秒,裴徹的聲音又冷了下去,像是十月的寒風刮得我臉頰生疼。


 


大掌隨手一指便是我的方向。


 


「你,隨我進來。」


 


4


 


眾人目送我進入勤政殿的目光,

帶著幾絲憐憫。


 


聖上仁慈,護短之行隻為出自皇權不可置疑。


 


可到底,我惹怒的是裴徹親封的貴妃。


 


故都認為我此去勤政殿,怕是又要遭受聖上嗟磨。


 


畢竟自我入殿為婢以來,已經不知掃了幾日的大雪,守了幾日的夜。


 


無人為我輪替,無人與我分擔。


 


我也如此認為。


 


我靜靜地跪在堂下,認命地等著接下來裴徹的懲罰。


 


卻隻等來一句,「秦婉,抬頭。」


 


我依言抬頭,將屈辱的自己毫無保留地呈現在裴徹眼前。


 


臉頰已紅腫一片。


 


我沒有抬眼,故而忽略了裴徹眼底一閃而過的疼惜。


 


「真醜。」


 


一瓶傷藥咕嚕一聲滾到了我的面前。


 


「御前之人代表了朕的臉面,

你如此這般侍駕,別讓臣子們覺得朕和梁王一般苛待後宮之人。」


 


我下意識地拿過藥罐,撲鼻的清涼讓我臉上的刺痛一緩。


 


就隻是,想給我藥?


 


不是為了罰我?


 


我有些錯愕地抬眼,卻隻看見了又沉溺在公務中的裴徹。


 


似是真的隻是為了顧及皇家顏面,特意賞了這瓶藥來。


 


不是為了……別的什麼。


 


「還杵在跟前做什麼?臉上的傷還不夠疼?」


 


裴徹抬眼,冷冷地拋了一句,又埋下頭去批奏折。


 


雖然依舊還是那副冷面,可我卻覺得,他好像沒有前幾天那麼冷漠了。


 


5


 


從我毫發無傷地從勤政殿出來,還得了一瓶傷藥起。


 


眾人見風使舵,思及我與裴徹的過往,

都不敢再將手中多餘的活都推卸給我。


 


闲言碎語也驟降為零。


 


我樂得清淨,傍晚守夜也能賞起月來自娛自樂。


 


思及裴徹當日所作所為,他確實不像梁王一般留戀後宮,卻又薄待身邊之人。


 


自我入梁宮被封妃的那一刻起,就成為一枚牽制秦家的棋子。


 


梁王表面愛重我,將我置身於後宮爭鬥的尖端,卻從未護我半分。


 


私下相處,隻命我跪在榻前,言我比不上蘇憐一根指頭。


 


我隻覺得可笑。


 


是他心心念念的蘇憐,為了自己的私心,將他與我捆在一起。


 


我巴不得他真有本事,將蘇憐也弄進後宮,讓我大仇得報。


 


可他卻沒這本事,輕言相信了蘇憐的假S,和潑於我身上的髒水。


 


裡頭那人的翻來覆去將我的思緒拉回。


 


幾聲腳步聲由遠而近,身旁的門扉敞開了一條縫。


 


「朕睡不著,你進來給朕念話本。」


 


「奴婢……」


 


我沒想拒絕,也沒理由拒絕,卻忽然從寒風夜裡被拽進了溫暖室內,安置在了龍榻邊的小幾上。


 


沒想到這人,當了皇帝,不去看那些兵書史書勵精圖治,反而接觸了他之前最不屑的話本。


 


裴徹上了床榻,就丟來一本冊子。


 


封面給我當頭一棒。


 


這話本,我熟悉非常。


 


分明是我閨中之物。


 


還未等我深想,那廂裴徹已經熟門熟路地吩咐起來:「從第三十六頁,第五行念起。」


 


我將話本翻到位置,看著那接下來的幾行大字,喉頭一哽。


 


未記錯的話,這話本的男女主角,

恰好也是皇上和宮女。


 


是我之前最喜歡的越級之戀。


 


我偷偷地覷著裴徹,磕磕巴巴地念:「奴婢……是奴婢曾經有眼不識泰山……不,不識得皇上的好……」


 


裴徹優哉遊哉地蕩了蕩翹起的腿。


 


示意我別停下來。


 


「我眼裡,心裡……裝,裝著的沒有他人,隻有……隻有皇上。」


 


這句話印刻我的真心,故而帶了幾分真誠。


 


卻越念越無底氣。


 


床榻上裴徹卻突然睜眼,語氣極為不滿:「太小聲了,再讀一遍。」


 


我咽了咽喉嚨,對他的消遣認命,大聲重復:


 


「我眼裡,

心裡,裝著的……」


 


「啊呀……」


 


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世界驟然換了視角,再定睛一瞧,眼前哪裡還有什麼話本,隻有一張細細端詳著我的俊臉。


 


裴徹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臉上的傷看似好全了。」


 


指尖撫過我臉頰。


 


「繼續說。」


 


這樣……怎麼說……


 


想從他懷裡掙脫的勇氣,又被對方灼熱的體溫給燙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