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徹的呼吸近在咫尺。


熾熱綿密。


 


逼仄的目光仿佛驅散了我四周的空氣,讓我有些暈厥。


 


我隻能抬頭望著搖搖晃晃的流蘇,幹巴巴地一句一頓:


 


「我眼裡,心裡,裝著的沒有他人,隻有皇上。」


 


氣氛沉靜了片刻,裴徹的聲音隨著滾燙的氣息撲面而來:


 


「下一句呢?」


 


下一句……


 


我的臉突然通紅。


 


「奴婢……奴婢不記得了……」


 


窘迫之下竟然忘記了身份之差,大力推搡起來,隻想著脫離眼前這人的禁錮。


 


卻未承想雙手輕易被裴徹大掌緊控,身子又被壓進了柔軟的床榻。


 


「朕記得。」


 


裴徹的眼神晶晶亮。


 


「那句話是,求皇上憐愛奴。」


 


我的臉控制不住地燒了起來。


 


這……這話讓人怎麼說得出口……


 


可眼前的人止住我躲閃的眼神,定定地看著我,仿佛我若不說,就會永遠被釘在床榻上似的。


 


床邊的燭火在寂靜的夜裡突然炸響,像是附和著我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在裴徹的凝視中,我的心理防線崩潰,到底是說出了這句難以啟齒的話。


 


「求皇上,憐愛奴。」


 


6


 


裴徹的吻突如其來地落了下來,如狂風過境般卷走了我的所有呼吸。


 


待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隻猶疑了片刻。


 


本能和初心讓我立刻擁住了眼前的人,熱切地回吻。


 


一如幾年前那般。


 


心跳同頻共振。


 


窗外突然響起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


 


「皇上,貴妃突然腹痛,派人告知,您要去看望嗎?」


 


裴徹的呼吸一頓。


 


我也冷靜了下來。


 


一想到蘇憐與他……我慌忙地掙脫他的懷抱。


 


察覺我的躲閃,裴徹偏頭,聲音嘶啞,含著幾分慍怒朝著窗外喊去:


 


「腹痛去找太醫,找朕做什麼!」


 


再轉過頭來,望向我的眼裡,燃著瘋狂的欲望。


 


可我已然清醒。


 


「貴妃深夜派人來訪,許是真出了事,皇上不妨去看看。」


 


沒心沒肺的話輕易就說出口,我的心卻像被泡在了醋壇,直冒酸泡泡。


 


「秦婉!

你確定,都這樣了,還要將朕往別處推?」


 


裴徹聲音有些顫抖。


 


我閉了閉眼,恍若事不關己,「貴妃娘娘還等著呢。」


 


裴徹眼底的濃墨一點點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毀天滅地的佔有。


 


「秦婉!我給了你臺階。」


 


沒有用尊稱,卻更加彰顯出了此人的霸道。


 


語含警告,「是你自己不要的。」


 


裴徹微微起身,從腰部解下了綢帶。


 


「你……你要做什麼?」


 


回答我的,是我被束縛在床頭的雙手。


 


裴徹摩挲著我顫抖的唇,侵略的眼神將我從頭掃到尾。


 


「秦婉。


 


「你是我的。」


 


下一秒,鋪天蓋地的火熱將我裹挾。


 


裴徹發了瘋般地奪去我的呼吸,

絲毫不給喘息的機會。


 


我陡然意識到,沉湎在過去的,不隻有我自己。


 


幾年前的違心之言,失去了所有枷鎖,快要奪口而出,想要全部推翻。


 


「唔——」


 


我咬破了裴徹的唇,尋到了一個喘息之機。


 


「你停下來,我有話想跟你說……」


 


裴徹靜靜地看著我,用舌尖帶過唇側的血。


 


妖冶非常。


 


「剛剛那個機會,你沒有珍惜。


 


「那就,」像是在宣判獵物的S刑,「別想再讓我停下來。」


 


話落,呼吸又被攫住。


 


我的眼底逼出一道淚來。


 


「別哭。」


 


裴徹吻去了這滴淚。


 


糟糕的局面讓我不由得失聲求饒,

將心底喊了千遍萬遍的愛稱宣之於口。


 


「阿徹……疼。」


 


卻被冷冰冰地無情駁回:「受著。


 


「都是你欠我的。」


 


7


 


失而復得的安全感讓我夢到了從前。


 


彼時,我是梁國名聲顯赫的相府小姐,裴徹隻是齊國送來求和的人人可欺的質子。


 


我們初見,便是他狼狽不堪地被三皇子推搡在地,揚言他偷了東西。


 


所有人都逮著機會落井下石。


 


隻有我窺見了裴徹眼底的無助與隱忍,堅決地站在孤立無援的那一面。


 


自此以後,我的名字常與裴徹捆綁。


 


直至一日裴徹將我攔在宮門,姿態低微地勸:


 


「小姐以後還是與在下保持距離,在下隻是齊國一介廢棋,別汙了小姐的名聲。


 


「你怎知我不願與你綁在一起?」


 


和裴徹的流言蜚語,本就是我命身邊人放出去的。


 


為的就是有人想搓磨裴徹時,因相府而有所忌憚。


 


能護裴徹一時安穩。


 


「在下不配……」


 


我打斷了他的話,揭穿了他的面目:「你非池中之物,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卑躬屈膝。」


 


有好幾次我分明看見他背過去的手中,閃著一根亮晶晶的銀針。


 


「我等著你,能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旁的一天。」


 


我的聲音堅定不移。


 


不過終究,喜歡沒有言說,會意者沒有捅破。


 


更是白白消磨了漫長的時光。


 


而後很多年後的今天,我被裹在裴徹的心跳裡。


 


聽裴徹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邊呢喃:


 


「婉婉,

別再推開我,我心悅你。」


 


這份愛意因為時間的沉澱而更為深厚,幾乎將我溺斃。


 


臉頰的吻炙熱而輕柔,到最後,帶著些熟悉的卑微和乞求。


 


「我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你身邊了。


 


「沒有人,再能把你奪走。」


 


……


 


可是,我乃前朝嫔妃,當初的身份會將我永遠困在原地。


 


朝臣不會容忍一個明君因耽於情愛而罔顧綱常。


 


我不能給如今光芒萬丈的裴徹增添一絲一毫的汙點。


 


8


 


一覺醒來,裴徹不知所蹤。


 


我連忙收拾好一切,卻隻見蘇憐氣勢洶洶而來。


 


「你個賤婢!」


 


抬手就是一個巴掌。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襲來,

反而是蘇憐握著帶血的手疼出了淚。


 


「好啊,皇上連暗衛也撥給了你。


 


「可是憑什麼,秦婉,你既然當初那麼冠冕堂皇地選擇了舍生取義,為何還纏著皇上不放?


 


「皇上今早為了封你為後,惹得朝臣S諫,他才登基多久啊?竟然為了你擅動朝綱。」


 


封後幾個字,如一錘重擊將我打蒙。


 


也讓我無暇顧及眼前這人乃是我畢生所恨。


 


我轉頭便往勤政殿跑去。


 


殿外,大臣們長跪不起。


 


我現身的瞬間,諫官直接大喊一聲:「妖女啊。」


 


所有的目光齊齊向我襲來,裡頭有我秦家的子孫,有我秦家的人脈。


 


而他們都用一種無奈而嘆息的眼神朝我投來。


 


遠處蘇憐的儀仗跟了過來,又戴上那副楚楚可憐的假面。


 


「秦婉,本宮知道你的處境不堪,誘惑君王是你不得已而為之,你去求求他,讓他別做出有悖朝綱之事,好嗎?


 


「當初你為了護你秦家,伙同梁王將皇上驅逐出境,若不是遇上了我,皇上早就慘S在梁國邊境。


 


「你又怎忍心,再害他一次?」


 


底下原屬於齊國的臣子憤然將笏板丟置,雖未直言,卻已表明態度。


 


沒有哪一個忠心耿耿的臣子願意聽到君主被妖女所害,卻還是如此執迷不悟。


 


我的臉色漸漸變得慘白。


 


當初,我對裴徹的屢次相護,被蘇憐的讒言扭曲為結黨營私,立場叛國。


 


我以為那時我的妥協,讓梁王同時掌握了相府和裴徹的把柄,可以放下他的戒心。


 


我怕裴徹受制於人,主動割裂我們的關系。


 


將他放逐回自己的國家。


 


一刀兩斷。


 


卻原來依然沒有打消梁王的猜忌,要對裴徹趕盡S絕。


 


我自以為的妥協,卻自始至終都是在傷害裴徹。


 


「別說了。」


 


蘇憐說得對,我不忍心,再害他一次。


 


「奴婢會勸他收回成命。」


 


9


 


我進入殿中,便隻見裴徹隻手撐頭,滿目蕭索。


 


「奴婢,參見皇上。」


 


簡單一句話,將尊卑變成一道看不見的界限牢牢豎在了我們之間。


 


「婉婉……」裴徹的聲音有些啞。


 


「皇上,」我壓抑住龐大的悲傷,打斷了他,「剛剛外頭貴妃娘娘的話,您一定聽到了。


 


「她說的都是真的,」謊言一字一句,都無比煎熬,「是我為了秦家,放棄了您。


 


「是我為了永絕後患,刺S您於邊境。」


 


話落,我SS咬著唇,強忍著失控的淚水。


 


裴徹應該不會容忍背叛。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讓他主動收回成命的辦法。


 


堂上傳來一聲淺淺嘆息。


 


「婉婉,幾年前,你就是這般騙我的。」


 


裴徹幾步走下,迅速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你為什麼會認為,我會傻傻地再被騙一次?」


 


我驚訝地猛地抬頭,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滑落。


 


卻被一隻手輕輕拂過。


 


「我隻恨當初沒有能力,沒能及時調查出你受到的脅迫與侮辱,讓我們之間白白錯失了幾年。


 


「如今,我隻是想要找回當初的我們,應該有的結局。」


 


裴徹的眼神定定地看著我。


 


「站在我這一邊,婉婉。


 


「和當初一樣。」


 


他瘋了。


 


他寧願對上滿朝文武,也一定要堅持立後的決定。


 


可也正是他的這般堅定,讓我全盤的委屈和愧疚,所有的偽裝和故作堅強,全都消融。


 


隻剩下滿滿的安心。


 


外面的朝臣依然此起彼伏地咒罵。


 


裴徹捂住了我的耳朵,低下頭與我親吻。


 


不同於昨晚的侵略,隻是輕輕柔柔地憐愛。


 


喘息之間,我聽到裴徹的低語:


 


「以後有我,乖,不怕。」


 


10


 


裴徹將我安置在了他的宮殿。


 


幾日的傍晚,我都聽見殿外仍有喧鬧。


 


可裴徹全然罔顧,一心隻想拉我一起沉淪情海。


 


直至今日,

裴徹已經七日沒有上朝。


 


因著昨晚的胡鬧,我睡了很久,再醒來,眼前是裴徹笑眯眯地端詳著手裡的畫卷。


 


令我想起當初誤開了他的書房密室,發現了滿牆的丹青書畫。


 


畫中之人,無一例外,是各式姿態的我。


 


他從來都不吝嗇於展現他的才華。


 


可也是如此,我越覺得惋惜。


 


他才華橫溢,蟄伏已久,受盡苦楚,理應做那掌控生S的皇。


 


卻為了我被朝臣掣肘。


 


「婉婉,你的表情不對。


 


「你剛剛在夢裡,是笑著的。」


 


裴徹出聲打斷了我的思緒,像是為了證明,將手頭的丹青拿與我瞧。


 


我看了一眼,熟悉的感覺令我險些落下淚來。


 


「你……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練啊。


 


所有的技藝都會隨著時間流逝而變得生疏,可裴徹的技藝卻比幾年前還更為精湛。


 


裴徹將畫裹緊,就著被子擁住了我。


 


「我們分別了太久,我怕我會忘記你。


 


「我隻有天天畫,天天看著,才能記住你這個沒心沒肺的謊話精。」


 


「沒有沒心沒肺。」


 


我強勢反駁,將頭埋進裴徹懷裡,耳朵通紅一片。


 


「縱然我當時說了那樣決絕的話,做出了那樣後悔的決定,但我滿心滿眼都是為了你。


 


「我當時就想過,你繼續與我牽扯,待在梁國,隻能耽誤你回齊國奪權。不如就著這個機會,徹底了卻你的後顧之憂。」


 


「秦婉!」


 


裴徹突然怒喊出我的全名,明顯是氣得不輕。


 


「為了我?你就這麼看輕你自己在我心中的分量嗎?


 


「你憑什麼會認為,沒有你,我會活得很好?」


 


「可我相信你——你現在不是也奪權成功,實現了推翻梁國暴政的抱負嗎。」


 


我欲與之爭辯,哪知道裴徹突然別過臉去。


 


「那是因為我派出去的探子說你在梁宮被人苛待,幾度徘徊在生S邊緣。


 


「可是如果我做不到呢?如果我沒能在梁王的刺S下活下來,如果我沒有奪權勝利,如果我沒能及時攻下梁國——」


 


我的臉頰突然一片濡湿。


 


裴徹落淚了。


 


「對不起——」男人的眼淚輕易讓我丟盔棄甲。


 


我有些慌亂無措地抬頭為他擦拭,「我當時,應該與你說清楚的。」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裴徹的目光緊緊纏著我,像是彌補那麼多年沒有相見的痛楚,「是我讓你背負了太多。」


 


但我明白,一切的起因,在我。


 


若我不是貪戀與裴徹的甜蜜,相府與他都不會因蘇憐一句話就簡簡單單地橫遭猜忌。


 


我合該擔了罪責。


 


卻無論如何都不該打著善意的幌子去替裴徹做決定。


 


夜幕降臨,這晚裴徹全然不理會我的求饒。


 


逼迫我做了無數的承諾。


 


重復最多的一句。


 


是再也不能騙他。


 


11


 


朝政已然罷免了半月,流言蜚語四起。


 


間或夾雜著幾句裴徹耽於情愛,不配為皇的詆毀。


 


趁著裴徹處理事務之際,蘇憐偷偷來找我。


 


起先,還能用好言好語勸我多替裴徹想想,

讓我權衡利弊。


 


可我答應了裴徹,便鐵了心要與他站在一起。


 


於是蘇憐的話變成了威脅:


 


「秦婉,你可想好了,我當初可以舉族之力替裴徹拿下梁國,便能有這個力量再把他拉下來!」


 


「那貴妃不妨試試。」


 


回應她的,是匆匆趕來的裴徹。


 


語氣生冷,令人膽寒。


 


「看看是朕先鏟除蘇家,還是蘇家先將朕拉下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