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要不是闫子祈跑得快,我肯定兩拳把他捶得鑲牆裡。


 


闫川摸了摸鼻子,送我到門口的時候拿了車鑰匙。


 


「我送你。」


 


我趕忙搖搖頭,扯了個幌子說:


 


「我一會兒要先去親戚家,就在附近,我一個人過去就行了。」


 


闫川點點頭,說了聲好。


 


我看著他的身影,心口泛起酸澀。


 


我和闫川是同學。


 


雖然過去交情不深,但也是過得去的關系。


 


我家境不好,甚至可以說是貧困。


 


我五歲那年,我爸得了頸椎病。


 


醫生一句別幹重活,我爸就順理成章辭職在家養病,把養家的工作交給我媽。


 


我媽靠著一個小理發店,養著我爸。


 


理發店的位置很偏,環境也不好。


 


我媽絞盡腦汁攬客。


 


原本樸素的中年女人,開始穿起了俗氣風塵的暴露衣服。


 


蠟黃的臉也開始常年塗抹著廉價的化妝品。


 


五塊的口紅,九塊的粉底。


 


邊幹活邊開直播,邊和男顧客打情罵俏。


 


同城的追著直播慕名而來。


 


我爸在樓上裝瞎子,隻等著我媽幹完活,能拿出十塊錢讓他去買煙。


 


我穿著校服回家的一幕也被直播記錄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了,那是我的媽媽。


 


有一次老師講課,聊到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


 


班裡體委盯著我看,笑眯眯開口:


 


「老師你錯了,是雞生雞,雞再生雞,大雞生小雞,老雞生幺雞。」


 


老師一本正經地說他錯了,於是就這樣研究雞,研究了一節課。


 


每說一次「雞」這個字,

就有人回頭看著我笑。


 


最後下課,體委過來找我,掏出十五塊錢扔我桌面上。


 


「姜然,你說老雞生什麼。」


 


我笑著看他,隨後抬手勾著衣領,讓他低頭。


 


我湊過去小聲在他耳邊說:


 


「我們去小樹林,我隻想給你一個人解答。」


 


體委臉頰通紅,眼神說不出是害羞還是興奮。


 


體育課的時候,拉著我的手往小樹林裡鑽,解自己的腰帶。


 


「姜然,你幫我好好弄,我再給你十五。」


 


我抬手一拳砸他眼眶上,冷笑:


 


「我他媽弄不S你!」


 


我把人打得鼻青臉腫。


 


動靜鬧大了,老師過來了。


 


我一五一十解釋。


 


「是他要猥褻我,我才打他的。」


 


老師早就看我不順眼了。


 


之前因為貧困生補助這件事,我媽鬧到過學校來。


 


說到底,我不是單親家庭,家庭成員也沒有殘疾或是重大疾病,種種列下來,我根本不符合貧困生的要求。


 


但我媽不管,硬是要來了。


 


補助也隻是一個新書包,和二百塊錢。


 


那天我站在班級講臺上,始終抬不起頭。


 


老師也沒再給過我一個好臉色。


 


「紅口白牙一碰就冤枉人,你敢不敢拿出證據來讓班級同學看看?」


 


班裡人,無論男女都在起哄,嘴裡喊著脫褲子看看。


 


隻有一個人,陰沉著臉,在一片嘈雜聲裡站起來。


 


「老師,我有證據證明姜同學說的是真的。


 


「我的手表有錄音功能,姜然和體委進小樹林的時候,我正好和同學一起在那邊,聲音都錄下來了,

一直到現在都處於錄音狀態。


 


「我叔叔說,擔心小樹林那邊再出事,上幾天正好放了監控,錄像也能調出來,去警局處理的話,人證物證都在。」


 


這話一出,班裡安靜了。


 


老師也沉默了。


 


為我說話的人是闫川。


 


我和體委之間的矛盾可大可小。


 


但就憑著班主任剛才公然羞辱的那句話,她這飯碗必丟無疑。


 


闫川的叔叔,是學校的校長。


 


老師最後的處理方式很含糊,揮揮手說了句別耽誤上課,就把我趕走了。


 


闫川是我的後桌。


 


我回到座位上,轉頭一掃,見到他的手腕上並沒有手表。


 


毫無疑問,學校的小樹林裡,也沒有監控。


 


他隻是為了幫我。


 


我小聲說了句謝謝。


 


自那一刻起,隻要是在人群中,我的目光就會不自覺尋找他的身影。


 


闫川一直很優秀。


 


很好的家庭,優秀的成績,帥氣的樣貌。


 


喜歡他的女生有很多,而我是最配不上他的那一個。


 


知道他想報考的學校之後,我就默默改了志願。


 


我沒什麼多餘的幻想。


 


哪怕隻是在很遠的地方多看他一眼,我都已經很滿足了。


 


畢業之後,我把過去的同學都刪了。


 


通訊錄裡隻留下了闫川。


 


隻有他是特別的。


 


誰都能罵我是老雞生的小雞,是婊子。


 


但我隻想在他面前,撐起最後的那點尊嚴。


 


我坐公交回學校。


 


公交站離學校有點距離,得走一段路。


 


冷風一直往我身上吹,

腦袋都暈乎乎的。


 


估計是闫子祈那個賤人一桶水把我澆感冒了。


 


我冷得直哆嗦,在路邊買了一瓶熱的花生露回寢室。


 


寢室裡就我一個人。


 


我坐在床邊,邊哭邊喝花生露,腦袋裡全都是在闫家時候,我把闫川壓在身下的一幕。


 


越想越委屈。


 


明明全都是闫子祈的錯,可我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解釋才好。


 


我躲在被窩裡哭哭啼啼。


 


「我不是變態,我真的不是變態。


 


「闫川,你相信我,我不是變態……」


 


嘴裡小聲呢喃著,腦袋昏昏沉沉,暈過去的前一刻,我隱約聽見開門之後,室友的驚呼聲。


 


「姜然,你怎麼了?」


 


耳邊的聲音變得不真切,我的眼前也一片漆黑。


 


5


 


等我再睜眼的時候,人已經是在醫院裡了。


 


我躺在病床上,頭頂掛著藥水。


 


左邊一列坐著三個室友。


 


右邊坐著闫川。


 


兩列圍在我身邊,氛圍很是詭異。


 


嗯?


 


我大腦S機幾秒,隨後左邊幾個室友瞬間怒氣值拉滿,抬手指著闫川,像是見到了天大的惡人。


 


「長得人模狗樣,沒想到背地裡竟然是這種東西!你把我們家姜然當什麼?蒜臼子嗎?」


 


我腦袋歪了歪,一臉疑惑。


 


另一個室友也起身加入戰場。


 


「把人折騰到發燒,衣領上都是那東西,放任她一個人在寢室裡哭暈過去,你連一個電話都沒有!」


 


「你少仗著姜然喜歡你,就開始為所欲為!」


 


我一歪頭,

看到自己衣領上白花花的汙漬一片。


 


這還是件闫川的黑襯衫。


 


哦,對了,我暈過去之前在床上喝花生露來著。


 


幾個室友對闫川的斥責還在繼續。


 


「你對外說單身,結果又對姜然這樣,你到底把她當什麼!」


 


病房裡鬧哄哄一片,門外拄著拐杖的老頭老太太都開始一瘸一拐過來看熱鬧。


 


通過幾個室友的話,我聽出了我暈倒之後都發生了什麼。


 


我有意識的時候,一直念叨著,闫川,我真的不是變態。


 


暈倒之後,嘴也沒闲著。


 


可我已經說不出長句了,於是就含含糊糊提煉出了重點詞。


 


「闫川,變態……」


 


我眼淚汪汪躺在那,發著高燒,衣服也明顯是男生的。


 


室友嚇壞了,

趕忙把我送去醫院。


 


聽見我嘴裡的話,腦補了一場渣男玩弄痴情少女的狗血大戲。


 


我的手機也被查了,見到我最近和闫川的頻繁對話。


 


闫川:【有時間嗎?我爸媽這會兒都沒在家。】


 


我:【好,我這就過來。】


 


闫川:【過來了嗎?】


 


我:【過來了。】


 


闫川:【我弟弟怎麼樣?還滿意嗎?】


 


我:【……】


 


【老板,我不想幹了。】


 


【可是我想幹。】


 


我喜歡闫川的事,寢室裡都知道。


 


畢竟愛慕的眼神,是瞞不過心思細膩的少女的。


 


一個個一開始還都支持我,想幫我出主意。


 


這會兒幾個室友統一陣營,全都對闫川戴上了有色眼鏡。


 


闫川始終隻是笑著,一言不發。


 


病房門外圍了好幾層人看熱鬧。


 


我看了一眼針管裡僅剩最後幾滴的藥水,沒有出聲叫拔針,而是默默轉頭看向窗外。


 


活著挺好。


 


S了也行。


 


6


 


闫川看見了藥水見底,過來幫我拔了針。


 


門外動靜太大,樓下保安上樓維護秩序。


 


見到病房裡重新恢復安靜,闫川才嘆了口氣,不急不躁地開始解釋。


 


「是我弟弟做得不好,我這個當哥哥的,也有責任,抱歉。」


 


幾個室友臉色紅了白,白了紅。


 


闫川始終脾氣很好,還請我們吃了飯,直到確定我沒事了,才離開醫院。


 


病房裡,隻剩下我和幾個室友大眼瞪小眼。


 


室友咧嘴一笑,

聲音要多虛有多虛。


 


「這也是我們計劃的一部分,看見沒,他已經被你迷得神魂顛倒了。」


 


我:「……」


 


真是好缜密的計劃。


 


7


 


出院之後,我每天都對著闫川的聊天界面,輸入【想辭職】這幾個字。


 


可是一考慮到出國留學需要的費用,我又默默一個個刪掉了。


 


與沒有結果的暗戀,和沒什麼意義的尊嚴相比,還是我眼下的未來更重要。


 


但,我也不甘心一直被闫子祈戲弄下去。


 


下午。


 


我給闫子祈補習的時候,我去自己帶來的帆布包裡翻東西。


 


一隻巴掌大的蜘蛛順著我的手背爬出來。


 


闫子祈在一邊看著,臉上是早有預料的笑意。


 


我沒有生氣,

也沒有報復,隻是當著闫子琪的面,把蜘蛛握在手心裡,狠狠一攥。


 


帶著細微爆開的聲音在手心裡響起,惡心的汁液順著我手指縫溢出來。


 


我在闫子祈詫異的目光下,抓住闫子祈的衣擺,擦去手心的東西。


 


我慢條斯理開口說:


 


「我昨天在電影院看見你了,你旁邊的女孩哭鼻子,你順手遞給她紙巾。」


 


闫子祈哦了一聲。


 


「那是我女朋友。」


 


我搖搖頭,拆穿了他的謊話。


 


「她並不認識你。」


 


我這幾天,一直都在抽出時間跟在闫子祈身邊。


 


他性子孤僻,一個人獨來獨往,可是並不惡劣。


 


聽見別人問路,會耐心回答。


 


看見身邊女孩哭泣,也會順手遞上紙巾。


 


遇見殘疾人,

會安分收回目光。


 


雖然都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看得出,他不壞。


 


他很矛盾。


 


明明很聰明,可一直都在裝笨。


 


我講的題,他每一道都會,可非要裝作不會。


 


本性不壞,卻偏要做盡讓人厭惡的事。


 


我擦幹淨手之後,靜靜坐在他面前,說:


 


「你其實,很討厭你哥哥,對吧?


 


「所有人都會把你表現出來的好,歸咎於根正苗紅,本該如此,沒有人覺得你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我試探著抬手,落在闫子祈的頭頂,輕撫著他的頭發。


 


「但在我眼裡,你就是你,你是闫子祈,很聰明,很溫柔,很好的闫子祈。」


 


闫子祈像是看神經病一樣看我,嘴角掛著嘲諷的笑,然而笑出聲的那一刻,發出的卻是苦澀的哽咽。


 


他捂住嘴別過頭,沒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