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耳邊倏地傳來了一道認真的聲音:「那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你。」


 


我有些怔住,反應了好幾秒,才聽懂了他的隱喻。


 


小河流的水勢很猛。


 


冰涼的水衝上了岸,掛在綠草上,像極了油畫。


 


下意識地,我回答:「那我盡力愛你。」


 


11


 


天色漸晚。


 


我和商時序找了一塊大石頭,自然地坐了下來。


 


眼睛盯著奔流不息的河水。


 


我講起了那個故事。


 


一個我從未和任何人講過的故事。


 


「其實,在我十二歲那年,我的親生父母來尋過我。他們帶來了 DNA 檢驗報告,說我是他們的親生女兒,當年是因為家裡條件不好,被逼無奈拋下了我,現在家裡經濟情況好起來了,我還有了一個可愛的弟弟,他們都希望我回去,

一家團圓。


 


「我承認,我恨過他們,但是不可否認的是,我也深深地思念過他們。阿婆給了我最好的愛,可是人都是貪心的,我還想要那種屬於爸爸媽媽的愛。所以,當他們來接我回家時,我動搖了。」


 


商時序低下了頭,問:「那你怎麼沒和他們回去?」


 


我的呼吸一沉,繼續講了下去:「因為阿婆。我有了爸爸媽媽,可是阿婆隻有我,所以我請求他們能不能讓阿婆也和我們一起生活,可是他們拒絕了。他們說,阿婆隻是一個撿垃圾的老太婆,還說她髒,說我在外面被養野了。


 


「我很生氣,所以拒絕了和他們回去。他們也生氣了,威脅我說如果這次不跟他們回去的話,就永遠也回不去了。


 


「最後,我依然沒有和他們回去,而是回到了我和阿婆的小家。日落時分,橙黃色的陽光灑在簡陋的小院裡,阿婆正在為我縫補被樹枝劃爛的衣裳。

那一刻,我覺得這一輩子我有阿婆,就足夠了。」


 


我不知道這個小傻子有沒有聽懂我的故事。


 


隻是看見他呆呆的,眼神卻很專注,說:「這一刻,我覺得這一輩子我有意意,就足夠了。」


 


就像是小學的語文課堂,學生在模仿例句造句。


 


我無奈地苦笑,然後揉了揉他的腦袋,叮囑道:「那你要乖乖聽我和醫生的話,按時吃藥,控制病情,不然我會隨時跑掉的。」


 


像是被這句話嚇到,商時序倏地黑了臉:「意意,你跑不掉的,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


 


也許是因為我和他之間過於熟悉了,所以對於他這樣的狀態,我並不會再有擔憂或是害怕。


 


反而,我站起了身子,又將他從石頭上拽了起來。


 


「行了,回家吧。


 


「等會兒該吃藥了,

大郎。」


 


商時序沒說話,隻是緊緊回握住我的手,然後一同向太陽落下的方向走去。


 


12


 


一年後。


 


由於我的悉心照料與監督,商時序的病情已經得到了良好的控制。


 


隻要他不發病,那他就和正常人沒有什麼兩樣。


 


而且,在這個我們僅生活了兩年的城市,其實沒有什麼人認識我們,更不會知道我們隱秘的過去。


 


隻是偶爾,還是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情。


 


比如說,商時序給我買的玩偶,會在某一天離奇失蹤。


 


我擔心我們已經被人盯上了,而偷玩偶,隻是一種警告。


 


於是,我坐在沙發上,緊緊地扯住他的袖子,問:「我們要不要報警?」


 


他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沒必要吧寶寶,我會保護你的。」


 


我仍然不放心,

面露苦色:「我其實懷疑是我的前領導,他一直對於我沒有好好招待甲方這件事耿耿於懷呢。」


 


說完後,我扭頭看向了商時序。


 


隻見他一言不發,卻盯著面前的茶幾若有所思。


 


一瞬間,我心中的答案仿佛得到了驗證。


 


於是,我推了推他:「別裝了,快把我的玩偶交出來!」


 


我很早之前就懷疑過是商時序幹的。


 


但是,他一邊給我送玩偶,一邊又偷偷拿走我的玩偶,這兩種行為互相矛盾。


 


因此,我一直也隻是懷疑,沒敢確認。


 


可是轉念一想,他能對我做出什麼奇葩的行為都正常,畢竟我不能用常規思路去揣摩他。


 


而此時此刻看見他的反應,我更加確定了我的猜測。


 


被識破後,商時序也不再掩飾,直言道:「那你和我去臥室吧。


 


說完後,他便朝臥室走去。


 


我看著他落寞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


 


商時序的臥室不大。


 


因為男女有別,所以我很少進他的臥室。


 


如今一看,那些玩偶就整整齊齊地被他放在了床上,還被悉心地蓋好了被子。


 


畫面十分可愛。


 


不過,我還是假裝生氣,面容嚴肅:「你這又是什麼新癖好?你不是答應過我,以後盡量不會再幹奇怪的事情了嗎?」


 


面對我的質問,商時序輕輕低下了頭,顯得委屈巴巴。


 


他扯著自己的衣擺,小心翼翼地開口:「聞到你的味道,我才能安心地睡覺。


 


「我又不能抱著你睡覺,所以隻能……」


 


隻能給我不停地買新玩偶,

讓我抱了幾天後,染上了我的味道,然後又偷偷地拿走。


 


我嘆了口氣,不再拐彎抹角:「以後你有什麼想法,和我直說就行。」


 


畢竟他給了我很多錢,我也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


 


見我這樣說,他的眼裡倏地泛起了光,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喜悅。


 


「那我晚上……可以和你一起睡覺嗎?


 


「隻睡覺、不做、不做別的。」


 


我慢慢地點了點頭,故意逗他:「那我想做點別的,可以嗎?」


 


沒想到,商時序比我還純情。


 


緋紅從脖頸漫到了耳朵根。


 


他連頭都不敢抬,衣擺已經被他捏得皺巴巴。


 


說話斷斷續續:「做、做什麼……」


 


沒等他說完,我湊到了他的跟前,

眼角帶笑。


 


「晚上再告訴你。」


 


說完這句話,我便跑開了。


 


時間過得很快。


 


一晃就到了睡覺的時間。


 


商時序乖乖地坐在我的粉色小床上,像是在等待我的「臨幸」。


 


他的皮膚白皙,卻有幾處被染了紅。


 


我抬起他的手臂,語氣著急:「這裡是怎麼回事?」


 


我很擔心他犯病了,然後傷害自己。


 


終於,商時序抬眼對我對視:「我今晚洗了兩遍澡,勁兒用大了,搓紅的,沒事。」


 


知道緣由後,我松了口氣,又覺得很好笑。


 


於是,我假裝嚴肅,皺著眉叮囑:「以後不許這樣了。」


 


他飛快地點了點頭,眸底全是期待,聲音卻越來越小:「意意,你不是說……要做嗎?


 


突然收到提醒,我心領神會,趕忙將屋內的燈光全部關閉,隻留了一盞床頭燈。


 


然後,我鑽進了被窩中,又將商時序扯了進來。


 


「好,我們現在開始做遊戲。


 


「誰先睡著,誰就贏。」


 


說完遊戲規則後,我緊閉雙眼,假裝已經睡著。


 


他也沒有再說什麼,仿佛同意了與我做這個遊戲。


 


於是,我的困意漸漸來襲。


 


意識全失之前,我聽見了低低的耳語。


 


「小騙子。


 


「你就騙我一輩子吧。」


 


番外:阿婆視角


 


我是一個沒文化的農村婦女。


 


丈夫不愛我,甚至嫌棄我。


 


因為我不夠漂亮,也沒有多大的能力。


 


隻能忙忙田地裡的事兒,再給他做做一日三餐的菜飯。


 


我什麼都清楚,但我從不反抗。


 


日子雖苦,但人這一輩子,都是這樣過來的。


 


至少,我還有可愛的兒子。


 


可以作為我的精神寄託。


 


再後來。


 


兒子長大了,進入叛逆期,他也開始嫌棄我。


 


「你好煩。


 


「你能不能走遠點?別和我說話。


 


「家長會你別來!」


 


這些話,我都曾聽過無數遍。


 


我很無奈,卻又無能為力,我非常討厭這樣的自己。


 


但是我還是選擇了忍耐。


 


直到——


 


有一次,我的丈夫吃醉了酒。


 


他回到家中,開始沒來由地發脾氣,甚至動手打我。


 


「醜婆娘,真他媽礙眼!」


 


我很絕望,

大聲地呼救,卻無人理會。


 


這麼黑沉沉的夜,兒子在熟睡,四鄰在熟睡。


 


沒有人可以幫我。


 


於是,我隨時抓起身旁的凳子,向他砸了過去。


 


他被我砸得有些蒙,眼底卻是從未見過的狠。


 


我的眼底也是。


 


最終,他竟然放過了我。


 


第二天,我頂著鼻青臉腫,開始收拾行李。


 


我要出走。


 


我再也不管這爺倆了!


 


可是,他們好像以為我在開玩笑。


 


我的丈夫叼了一根香煙:「離開老子,你等著被餓S吧!」


 


我的兒子收拾著書包,語氣不善:「真煩,連早餐都沒做,我上學要遲到了!」


 


我沒有理會他倆,自顧自地收拾東西。


 


我有手有腳的,餓不S!


 


也許是見我無動於衷,

我的兒子向我翻了個白眼,便出門去了。


 


我的丈夫還在吸那根香煙,火花已經快燃到了末尾。


 


直到,我背著行李出門。


 


他才和我說了最後一句話:「走吧,走了就永遠都不要回來了!老子丟不起這個人!」


 


聽他這樣說,我點了點頭,便向村外走去。


 


再也沒有回來過。


 


後來,我輾轉多地,最終在一個有小河流的村子安了家。


 


這裡水清土肥,空氣好,適合我。


 


我很喜歡。


 


於是,我在這裡安安穩穩地生活了五年。


 


日子雖然有些孤獨,但也自在。


 


直到——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


 


我在小河流邊上,撿到了一個可愛的女嬰。


 


她很乖,

眼睛溜圓,也不哭鬧。


 


我將她抱到了警察局,請警察幫她尋找親人。


 


隻是很可惜,一直都沒有找到。


 


他們說,應該是被人遺棄了。


 


可是,我覺得她並不是被人遺棄了,而是上天派來陪我的。


 


所以我收養了她。


 


還找了村子裡最有文化的人,為她取了個頂頂好聽的名字。


 


——徐枝意。


 


意意很乖,學習很上進。


 


我一直把她當作我的親孫女。


 


她也很頑皮,總愛跑去河流邊玩水,這讓我很擔心。


 


在她十二歲那年。


 


天色很暗了,她都沒有回來。


 


所以,我去河流邊尋了她,這才知道她的親生父母找來了。


 


她和他們都沒有發現我。


 


我想著,意意應該是要走了,可是她的衣服昨天被樹枝劃破了。


 


我怕她被爸媽念叨。


 


於是,我趕忙回到了家中,找來了針線,開始縫補那件衣服。


 


隻是沒想到,我的衣服還沒縫完,意意已經回來了。


 


她靠在我的腿上,依依不舍:「阿婆,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開。」


 


隻記得,當時,我嘆了口氣。


 


笑她天真:「人和人之間,哪有什麼永遠呢?」


 


我的話音剛落。


 


她突然就很急切,鼓著腮幫子強調:「我說永遠,那就是永遠!」


 


於是,我笑著摸了摸她烏黑的長發,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好,那我們永遠不分開。」


 


很久很久以後。


 


我突然明白:


 


那一瞬間,

就是永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