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至於你……」


 


我緩過氣,抬眼正對上他那雙墨色的眸,不再似從前那般昏暗一片,而是清亮透徹,嘴邊的話脫口而出。


 


「阿昭,你能看見了,真好。」


 


沈昭身形幾乎可見地一滯,眼底驟然聚起猩紅。


 


冰冷的聲音隱藏著一絲顫抖。


 


「你……你裝得再像也不是她!」


 


他說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拂袖離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淚無聲無息地滑落。


 


他消瘦了許多,也變了許多。


 


我從未想過,我的「S」會讓沈昭變成這樣。


 


被趕出府時,我受了很重的傷。


 


傷好後,我隻想著永遠遠離這裡。


 


我曾怨恨老夫人道貌岸然,表面寬厚,

暗地卻縱容自己的侄女草菅人命。


 


我曾惱怒沈昭,我盡心盡力照顧他五年,他怎就這般輕而易舉地將別人當成我,任由我草席裹身被丟出了府。


 


我嫉恨蘇若雪,在我受盡折磨的時候,她扮作我的模樣陪著沈昭。她的身份,她的地位,允許她,支撐她,能堂而皇之地取代我。


 


可我又想,縱使沈昭知道是我又如何呢。


 


我與他隔著千溝萬壑。


 


那日的板子,蘇若雪的話,老夫人的眼神。


 


將我心中極力壓抑的那點悸動打得煙消雲散。


 


而我最好的出路,便是出府。


 


結果都一樣,不過是多挨頓板子罷了。


 


兩年了,很多事已經不一樣了。


 


沈昭並未S我,也沒趕我走。


 


他將我關進了我以前住的屋子裡。


 


我看著沒有半分改變的屋子,

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在這裡待了數日。


 


從前相熟的姐妹將來龍去脈悉數告訴了我。


 


原來,沈昭僅幾天便察覺出不對了。


 


在幾番試探後,已確信蘇若雪冒充了我。


 


再得知那日草席裹著的人是我後,他險些S了蘇若雪。


 


此後他性情大變,成了人人懼怕的暴戾瘋子。


 


我離開兩年,他折磨了蘇若雪兩年。


 


還有老夫人,如今連他院子都不得靠近半步。


 


聽完這些,我在桌前呆愣了許久。


 


久到傳話的丫鬟喚了我幾聲也不自知。


 


「姑娘!姑娘!


 


「公子喚你去伺候用膳。」


 


5


 


我進去時,沈昭正慵懶倚在桌邊。


 


他身著一襲紅袍,妖冶至極,

衣襟輕敞著,白皙的皮膚襯得他越發清冷。


 


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捏著手中的杯盞,漫不經心道:


 


「布菜。」


 


他的容貌比從前更好看,氣息卻和從前截然不同,但我還是覺得一切都很熟悉。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將碗挪到他跟前,拿起筷子放在他的左手。


 


動作行雲流水,一時之間我與他都愣住了。


 


照顧他的習慣似乎刻在了骨子裡,我不禁自嘲般地笑了笑。


 


他從來慣用左手,從前看不見,每次用膳時,我便將筷子放到他手上。


 


他面上微動了動,視線卻緊緊地落在我握住他的手上。


 


再後來幾天他變得極其奇怪。


 


他的眼睛分明已經好了,卻莫名其妙又把白紗蒙在眼睛上。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有些擔憂。


 


「你的眼睛,怎麼了?」


 


他抿了抿唇:「有些疼。」


 


手卻朝我揮舞著:「過來,扶著我。」


 


「哦。」


 


我忙應聲,將他的手搭在我手臂上。


 


再回頭看他時,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竟看到他好像……笑了。


 


還未回神,又聽到他幽幽地說了句。


 


「那桃花釀挖出來時被弄破了,我曾以為我此生是再嘗不到了。」


 


我沒說話,隻盯著東邊的那棵樹出神。


 


卻沒注意到,身側的沈昭一把扯下那白紗。


 


眼裡是失而復得的狂喜,難以置信,還有瘋長的愛意。


 


身子被猛地拽進溫熱的懷裡,他的手不斷收緊、收緊再收緊。


 


「阿若,是你!真的是你!


 


「你沒S……沒S……」


 


我身子一僵,才知這幾日他的怪舉皆是試探。


 


試探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桑若。


 


「再不會放開你……阿若,再不會!」


 


得知真相的沈昭,立刻要娶我為妻。


 


這消息一夕之間傳遍了整個沈府。


 


我幾次欲言又止,他卻打斷我讓我什麼都不要想。


 


然後忙前忙後準備聘禮,還有我的嫁妝。


 


這日,他前腳剛出門。


 


後腳老夫人的人便來請我:「姑娘,老夫人要見你。」


 


我緩緩起身,該來的終於要來了。


 


一腳剛踏進老夫人的院子,一隻茶盞便在我腳邊摔碎。


 


「你到底給我的好孫兒吃了什麼迷藥!


 


「好好的大家閨秀不娶!偏要娶你這身份低賤的奴!


 


「如今更是變成這副駭人模樣!」


 


我一腳跨過那碎盞,朝她行禮。


 


「老夫人。」


 


她恨恨地盯著我:「早知道,當初就該任人打S你!」


 


我攥緊指尖:「若非當初,老夫人以為我又想見您嗎?」


 


「大膽!你……」


 


她似乎想到什麼,臉色忽地一變,生生將怒氣壓下。


 


「鬧到這個地步,公子既非要娶你,從前便過往不究。


 


「隻是,你是絕不可做我沈家主母的!


 


「等昭兒回來,你便同他說,做他妾室即可,如此,我便允你進門。」


 


我還未來得及說話,門外卻有小廝喊道:


 


「老夫人,

門外有位男人前來尋……尋桑若……


 


「他說……沈家擄走了他的妻……他身旁還有個小娃娃……


 


「直哭著找娘呢!」


 


而那小廝身後,正站著臉色煞白的沈昭。


 


6


 


沈昭幾步上前,似要將我的肩捏碎。


 


他緊盯著我,聲音有些發顫:「阿若……你成親了?」


 


老夫人看了我一眼,忽而揚唇笑了。


 


「既是尋妻的,還不快些將人請進來。」


 


「是。」


 


沒過一會兒,一個小小的身影撲到我懷裡。


 


「阿娘!」


 


「多寶!


 


另一個高大的身影將我護得嚴嚴實實,隔開了所有人的視線。


 


老夫人審視地盯著他:「你就是桑若的夫君?」


 


「正是,在下陸淮。」


 


老夫人從容笑道:「倒是巧了,桑若這丫頭原本被賊人抓了,卻正好被我們沈家救下了,我沈家的家奴認出她從前在府裡當過差,便將人帶了回來。」


 


陸淮看了我一眼:「如此,便多謝老夫人。


 


「那陸淮就將妻女帶走了,她失蹤幾日,孩子也吵鬧了許久。」


 


他說完,一手牽著多寶,一手牽著我,就要走。


 


我的手卻被猛地大力拽住。


 


沈昭眼眶充血,SS地盯著陸淮。


 


陸淮皺了皺眉:「這位公子,請放開我夫人的手。」


 


沈昭眼神蔭翳:「她是我的妻!」


 


抓住我的手又緊了三分。


 


他二人瞪著對方,暗自較勁,互不相讓。


 


老夫人看到這模樣,氣得直扶額。


 


「沈昭!你給我放手!」


 


沈昭皺著眉,恍若未聞。


 


多寶仰著頭來回看著我們三人,視線最終落在沈昭身上。


 


「叔叔,你跟我爹娘在玩拔河遊戲嗎?」


 


沈昭臉色驀地一變,咬牙切齒道:


 


「小孩,她不是你娘,是我的妻子!」


 


多寶被他的模樣嚇壞了,竟號啕大哭起來。


 


「你胡說,她就是我娘!就是我娘!」


 


「好了!」


 


我重重甩開他們二人的手。


 


無奈,沈昭的手跟生了根似的,就是甩不開。


 


我嘆了一口氣:「沈昭,放開。」


 


沈昭頓時眼梢泛紅,頗為委屈地松開了手。


 


我蹲下身,替多寶擦了擦淚,回頭睨了沈昭一眼。


 


牽起多寶的手,輕聲道:「走吧。」


 


沈昭跟了幾步,終是止住了腳。


 


出府後,我緩緩吐出一口氣。


 


朝陸淮道:「多謝。」


 


陸淮眉頭微微一皺:「當年……是沈家……」


 


我默默點頭:「嗯。」


 


當年那幾十板子,險些要了我的命。


 


沈家的人將我用草席一卷丟在了路邊。


 


我奄奄一息,一生如走馬觀花般在腦海裡一閃而過。


 


我看到我六歲時,弟弟出生,我爹娘將我丟在河邊。


 


我看到小小的我,在那寒冷刺骨的冬日裡,從天明等到天黑。


 


我沒等來我娘,

卻等來瞎了眼的小姑。


 


她一聲聲喚我,叫我不要S。


 


她給我買了新棉衣,給我納了很暖和暖和的棉鞋。


 


她滿是粗糙的手,摸著我的頭。


 


叫我快快長高,叫我千萬要活下去。


 


「咱們窮人一生就是爭一條命!」


 


我又看到了沈昭,他蒙著眼,一遍遍喚我:「阿若,阿若。」


 


疼,身上窒息的疼。


 


我想活,我不甘,草席裹身不該是我的歸宿。


 


我雖如蝼蟻,可我是人,我心不屈。


 


我緩緩從草席爬出,拼命伸出手抓住了那救命稻草。


 


「求你……救救我……」


 


7


 


那人便是陸淮。


 


他送我去看了大夫,

還將我安置在了客棧。


 


我醒來時他已要離開。


 


他是名酒商,興州人士,來晏州是為做買賣。


 


那夜不過是路過,萍水相逢,他卻救我於水火。


 


我無以為報,隻踉跄起身,跪在地上。


 


「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他忙扶起我:「姑娘不必如此,人非草木,姑娘那般模樣,陸淮豈能熟視無睹。」


 


人非草木,草木無情,可最無情的卻是人。


 


我偏過頭,偷偷擦了擦淚,樓下卻傳來一陣吵鬧聲。


 


陸淮打開窗戶,瞧了好一會兒。


 


我透過窗縫,卻在看到那人的臉時,搖搖欲墜。


 


那樓下的人正是沈昭,而他身旁的蘇若雪嬌羞得面如桃花。


 


他們二人站在那兒,郎才女貌,天造地設。


 


陸淮察覺我有些不對,

忙關了窗。


 


「可是吵著你了?」


 


我搖頭,再抬頭時,心下已定。


 


「陸公子要回興州,可否捎我一程?」


 


他是個極知禮的公子,見我昨夜又是那副模樣。


 


便也沒問我緣由,一口應下了。


 


後來我便跟著他去了興州。


 


興州人好酒,陸淮便是做著販酒的買賣。


 


得知我會釀酒,便提議我去他相熟的鋪子去做工。


 


可我S裡逃生,再不想寄人籬下了。


 


我拿著那一百兩銀子,在興州街上賃了個小攤。


 


沒被賣進沈家前,我與我小姑相依為命。


 


小姑瞎眼前是我們鎮上出了名的釀酒娘子。


 


她釀的桃花釀入口甘甜,香飄十裡,人人贊不絕口。


 


後來她雖眼睛看不見,

卻將釀酒的秘方傳給了我。


 


若是當年爹娘沒將我強行賣了。


 


我想我也會同我小姑一樣,做一個釀酒娘子。


 


好在雖幾經輾轉,如今倒也算是重回原點了。


 


自那以後,長街上酒香十裡飄散。


 


不到半年,我釀的酒遠近聞名。


 


買賣雖做得不錯,可賣酒時,難免有酒漢潑皮糾纏輕薄,實在惱人得很。


 


眼看著手裡的餘錢多了,我便打算買個鋪子,也不必整日拋頭露面。


 


打聽來打聽去,總算尋了個滿意的鋪子,買下來也要整整一百五十兩。


 


可若買了鋪子,我手上便沒有幾兩碎銀了。


 


正猶豫時,陸淮卻拿著七十五兩銀子出現了。


 


他已幫我太多,我哪裡肯接。


 


他卻說:「這銀子可不是給白你的,

這鋪子我投一半,往後利是也要分我一半。


 


「阿若這釀酒的手藝這般好,往後這酒鋪生意紅火,這銀子自然滾滾而來。阿若這副模樣,不會是怕我這救命恩人與你分銀子吧?」


 


我失笑,他四處販酒,做的是各地的生意,哪裡缺銀子。


 


卻又心知他是想幫我,左右我手裡銀子若是全付出去了,便不好運作了,便點了頭,認認真真地與他擬了契書,到官府正正經經過了案,又承諾若是賠了錢便算我的,才安心收了他的銀子。


 


可我沒想到開了酒鋪,卻仍難避免那些無賴的酒客騷擾。


 


無奈,陸淮與我提議,對外我們以夫妻相稱。


 


他在興州也算有些人脈,若旁人知曉,也不敢再造次。


 


再來,酒娘從來都是以婦人居多。


 


那些潑皮總糾纏我,便是看到我還梳著未出閣的發髻。


 


我思量片刻便點了頭,又有些遲疑。


 


「可若你往後要議親怎麼辦?」


 


陸淮唇角微微上揚。


 


「你一個女子都不怕,我一個大男人怕什麼?」


 


後來,我與陸淮便扮作夫妻。


 


而多寶,她原不叫多寶,她是我買下的孩子。


 


她被爹娘當牲口般叫賣,鐵鏈鎖脖,手臂上滿是新傷舊痕。


 


我在路邊站了許久。


 


六歲的多寶眼神呆滯,彷徨,驚恐。


 


與六歲的我太像太像,我想,這次我也可以來做她的「小姑」。


 


由我成為她的倚靠,由我改變她被屠宰被奴役的人生,由我護著她。


 


後來,我們三人便這樣過了兩年。


 


陸淮看著沉默不語的我,牽著我的手緊了緊。


 


「阿若,

我們回興州可好?」


 


我抬眸望他,興州的日子平淡卻心安。


 


若非蘇若雪派人將我擄走,我原是打算一輩子不回晏州的。


 


而我也本該如此。


 


「好,我們回興州。」


 


8


 


陸淮決定今夜就立刻動身。


 


我坐在客棧屋內正收拾著東西,脖子突然一痛,眼前昏黑一片。


 


再睜眼,沈昭一襲大紅喜袍,緊握著我的手,眼眸清亮。


 


見我醒來,唇角不自覺漾起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