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蹙了蹙眉:「我……怎會……」
垂眸時身子卻一僵,我身上竟也穿著一襲大紅嫁衣。
床上的鴛鴦被交頸纏綿,室內朱緞豔紅似火,窗上雙喜更是成雙成對。
紅燭搖曳,他望著我柔情似水。
「山高水長共白頭,良緣永結兩無憂。
「我沈昭與桑若,從此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阿若可也願意?」
我呼吸微窒:「沈昭……你……」
「我……」
我微張了張嘴,紅燭火光映得他的眸灼熱似火,灼得我不敢去想去看。
隻垂下眸:「沈昭……你……你放我走吧,
多寶、陸淮他們在等我……」
「他們在等你?」
他緊攥著我的肩,深沉如墨的眸子滿是驟雨狂風。
「我也……在等你!我等了你足足兩年!
「你可知……我曾在無數個黑夜一聲聲喚你!
「可知……我是如何在一次次欺騙中心如S灰!
「可知……我以為此生再不能見你,是何等的痛心入骨!」
他眸底赤紅,晃出一抹狠厲的光來。
「他們!都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你嫁作人婦又如何?那孩子喚你娘親又如何?
「你此生此世隻會是我的妻!
「阿若,
你……休想棄我!
「那年是你救了我,是你招惹了我!
「既招惹了我……便要永永遠遠……留在我身邊!」
他忽地欺上身來,炙熱而又掠奪的吻如雨點般落下。
一隻手攥著我的手,壓在頭頂,一隻手輕解我的衣扣。
不過瞬間,衣衫散落。
我嗚咽著抵著他,眼角劃過一行淚。
「沈昭……別……」
外頭雷聲滾滾,耳邊的喘息聲卻戛然而止。
身子一暖,裸露的肌膚轉瞬被罩得嚴嚴實實。
他頹然地坐在床下,痛苦而自責。
「對不起……
「阿若,
對不起……」
那夜,他坐在床下守了我一夜,不聲不響,也不肯出去。
亦如當年,我守著他那般。
那之後,他再未勉強我。
隻將我困在這裡,寸步不離。
為我親手做羹湯,與我攜手散步庭院。
每夜每夜抱我入眠,在我耳邊輕喃:「是我是我。
「可為什麼是我呢?」
我從來沒有真真切切地得到什麼。
小時候,我時常覺得我配不上很多東西。
我不配吃飽飯,不配穿一雙棉鞋,不配穿一件好衣裳。
甚至覺得自己不配存在。
後來我被小姑養在身邊。
她對我太好,好到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就在我忍不住以為自己總算有人愛的時候,
她卻病逝而去。
爹娘賣我的時候,說我小姑就是我克S的,我就該離他們遠些,免得將他們也克S了。
我坐在人牙子的車上哭了一路,很奇怪,分明知道小姑絕不會這樣說我,我卻還是忍不住怪自己。
或許是我害小姑病重,或許是我將她拖累了,或許是連老天都覺得我不配得到她的愛,所以將她帶走了。
被賣到沈家時,我循規蹈矩,被欺負我就忍一忍,被壓迫我便承受著,好像我就該受這些磨難。
直到遇見沈昭,初時是為活命,可後來我是真心想他好。
他依賴我,信任我,他真心地回應我,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樣。
他會誇我手巧,會說我聰慧,會說幸虧我在他身邊,會說我值得。
可他每每這樣說,我都覺得不安,不安地想逃避,想躲開。
他太美好,
我若在他身邊,便會破壞了這美好。
我的身份配不上,配不上他對我的好,配不上被他用心對待。
我想,我一定要將自己的心藏得嚴嚴實實。
在他身邊,他喚我一聲,我便應一聲,這樣便足夠了。
可幸福總是在我伸手可觸的時候,又變得遙不可及。
被趕出府,猶如當頭一棒,讓我猛然醒悟。
原來,我還是我,我與他終是不配的。
自從與他重逢,我強忍著心裡的難過委屈。
我避著他,逃離他。
可這幾日種種,卻讓我如夢初醒。
我與他之間雖隔著千溝萬壑。
可他步步緊逼,分明已越過重重。
而我隻要邁出那一步,就好了。
我按捺住心中的雀躍,迫不及待地想告訴他。
我心中亦有他,我願的。
可我站在屋門口,從白天等到黑夜。
等來的卻是陸淮。
9
他見我神色無恙,忙拉著我的手就要走。
一路匆匆,我問他。
「你和多寶可還好?
「沈昭呢?」
「……」
陸淮並未應我,似是急不可待地想帶我走。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卻有一句話鑽進了我的耳朵裡。
「沈家被抄了!」
我如遭雷擊,再也走不動。
「沈家……沈家被抄了……」
陸淮面上焦急:「阿若,沈家犯了事,咱們快些走!」
我隻感覺胸口被什麼緊緊攥住,
一下子甩開他的手,往沈家跑去。
到沈家時,沈家大門大敞,裡頭值錢的物件早已被搬空。
我加快腳步,來回在長廊裡穿梭,依稀可見還有幾個丫頭神色慌張地離去。
我正要跟過去,卻聽到一聲低低的哀號。
「救……救命……」
我推開門,隻見昔日綽有風姿的老夫人發髻紊亂,病恹恹地倒在地上。
我忙上前:「阿昭呢?」
她喘著粗氣,斷斷續續:「被……被官府抓走了……」
我心頭一緊,忙起身向外跑去,行至門口,腳步一滯。
回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夫人,到底沒忍下心,將她一同帶走了。
與陸淮會合後,
又從病臥的老夫人口中,才知道沈昭被抓,是因行賄官員。
可連證據都沒有,就這麼將人抓了,實屬怪異。
我當即與陸淮商量著湊些銀子,哪怕是見上一面也是好的。
可我們出來並未隨身攜帶太多銀兩。
若是回興州,這一來一去,便要耽誤些時候。
老夫人聽我們這般說,眉頭一挑。
「若是等你們,我昭兒可還有命!」
說著便要起身要去尋昔日相熟的好友借銀子。
我與陸淮相視一看,便決定分作兩路,同時行動。
他回興州湊銀子,而我和多寶則陪老夫人去借銀子。
他這邊剛走,我們這頭便也動了身。
可一連去了幾家,連人家面都沒見上。
老夫人面上難堪,嘴裡卻說:「這……這是我那侄女家,
蘇家定不會……定不會……」
她話還沒說完,蘇家大門便開了。
老夫人眼前一亮,見蘇若雪站在那兒。
「雪兒,快,你快拿些銀子去救昭兒。」
蘇若雪冷冷地看著她:「救他?
「我恨不得他S!」
老夫人臉色僵硬:「你……你說什麼?」
「若不是你撺掇我去頂替這個女人,我會被沈昭折磨三年嗎?
「如今竟有臉求我湊銀子救他?哼,我會湊銀子,湊銀子要牢裡的人給我狠狠地折磨他!讓他求生不得求S不能!」
「轟!」
她說完就將門重重一關,隻留下臉色蒼白如紙的老夫人。
那之後,老夫人神色呆愣,
再未說一句話。
我見她如此,也並未多說些什麼,隻每日去外頭打聽沈昭的消息。
幾日後,終於等到了陸淮。
我們使了銀子,總算見到了沈昭。
他被用了刑,身上傷痕累累。
見我時,卻還笑著:「阿若……你沒走……」
我早已紅了眼眶:「我既嫁作你的妻,怎會棄你而去。」
他眼眸閃過一抹光,看到我身後的陸淮時,眉眼微翹。
「你來做什麼?」
陸淮雙手環胸:「自然是來看你S沒S,不過看你模樣,難S得很。」
沈昭沉默了許久,才將來龍去脈說與我們聽。
原來,是齊王設計陷害沈家。
晏州靠近洛州,洛州屬齊王藩地。
齊王早有不臣之心,見沈家手握晏州商脈,便想借沈家吞下晏州這塊好地。
誰知,沈昭不肯與他狼狽為奸。
於是齊王便設計汙蔑沈家行賄官員,查封了沈家。
所謂山高皇帝遠,晏州雖屬朝廷管轄。
可有齊王暗中操縱,這罪名雖不清不白,可就這麼安一個罪名給沈家也無人敢置喙。
如今查封了沈家,抓了沈昭,還讓官兵守著沈家上百間鋪子。
便是想借此逼沈家將手裡的鋪子悉數上交給齊王。
他們有所圖,便留著他的命。
陸淮眼底波光微轉:「你家那老太婆說,沈家的印鑑在你手中,你若交給齊王,便能保全一條命。」
沈昭並未應他,而是望著我:「今日出去後,你便同他走,帶著我祖母,走得遠遠的。」
我指尖攥緊:「那你呢?
」
他朝我眉眼一彎,盡收萬千溫柔。
「信我,我自會護自己周全。」
10
我雖心有不安,卻也知曉他話中有話。
出去後,便開始收拾著包袱回興州。
老夫人見我這般模樣,不免有些急了。
「你當真不管昭兒了?」
見我不理她,她有些氣急。
「我就知道!他為你瘋魔至此,換來了什麼!早知當初!我就該!就該……」
她話沒說完,卻被我狠厲的眸光嚇得住了嘴。
「你……你瞪我做什麼……」
身後一聲悶響,她兩眼發白,暈了過去。
卻見多寶手拿一根棍,喜滋滋地朝我邀功。
「娘親,怎樣,我做得好嗎?」
我看著倒在地上的老夫人,嘴角抽搐。
不過如此也好,省得一路上不安生。
老夫人醒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平安地到了興州。
她看著陌生的院子,恨得咬牙切齒。
「你將我帶到哪兒來了!昭兒呢!
「你當真是忘恩負義!我昭兒如此待你,你卻將他丟在那牢裡!」
「……」
我並未理她,為了湊銀子見沈昭,我將手中的銀子花了個盡。
如今家中除了多寶,還多了個身子不太好的老人。
我隻天天浸在後院裡釀酒賺錢。
老夫人見我這般模樣,便更加數落我。
可她不知,我也在掰著手指數日子。
我也曾想衝到晏州去尋那個人。
可每每衝動時,便會想起他說的話。
「你若在此,便成了我的軟肋。」
我徹夜難眠,唯有讓自己忙碌些,不去想,不去聽。
我隻知道我能做的,唯有等。
可轉眼過了數月,卻仍是杳無音信。
那日,老夫人如同往常一般對我又是一陣咒罵數落。
「你我在此享清福!可憐我昭兒,不知是生是S!
「虧他當初為你要S要活,你呢!跟個沒事人似的!我當初就該,就該任由你去!」
我心中忽地竄起一團火,「啪」的一聲碎了手裡的酒壺。
「當初!當初!若我當初S了,你現在哪裡能好好地站在這裡!
「若非你是阿昭的祖母,我便是看你一眼都嫌,豈會將你從晏州帶回興州!豈會日日好吃好喝地伺候你!
「還享清福?享清福的是你!我日日釀酒,從未停歇!因為我一停下來,就會控制不住地去想他!可偏偏,越躲著你,你卻越起勁!恨不得一天提八百回他的名字!」
我眼眶紅了又紅:「從前我尊你重你,你一人養大沈昭,養著偌大的沈家不容易。你偏疼他,哪怕為他要S了我,我也隻是在心裡怨恨你。
「怨恨過後,我又想,我若是你,自己金尊玉貴養大的好兒郎,配我這樣的人,我也是不願的,所以對你,我也僅僅是怨恨。後來我拼了命地想證實自己,我並非那樣差的,你看,這偌大的酒鋪也是我一手一腳撐起來的。
「我與你有何不同呢,人與人之間又有什麼配不配呢,我憑我一雙手活得殷實坦蕩,又憑什麼低人一等?所以如今,我看不起你。
「你自來看我心中帶著成見,時至今日,你從未對我說一聲對不住。
我將你帶出來,你不曾心懷感激,你精明了一輩子,卻要在這事上犯糊塗。」
她被我說得臉上青白一片,半天也沒說出一個字來。
我垂下眼:「阿昭雖生S難料,可我保全了你,也算全了他的心願。
「如今你身子大好,腿腳方便,你要走我自不會攔著你。」
老夫人煞白著臉,嘴裡嗫嚅著。
「我……我……」
許是心虛,許是不知該如何面對我,她幾乎是倉皇地躲進了屋子裡。
我埋頭清理著地上的碎片,眼淚卻不自覺掉落。
好似多年來鬱結於心的結被打開。
被堅定地選擇,被愛後,我也有了底氣。
我分明也是個很好的人,不是嗎?
埋頭間,
一道身影將我籠罩。
他蹲下身,自顧自地接過我手裡的碎片。
我怔怔地看著他:「阿昭……」
他輕輕地摩挲著我臉頰的淚,悠悠笑道:
「是我的不對,叫阿若想我想得哭鼻子了。」
番外
出事那夜,沈昭便往京城送了一封信。
桑若與陸淮秘密帶著老夫人離開後。
齊王察覺不對,便對沈昭繼續嚴刑拷打。
好在皇上的人及時趕到,才將沈昭救下。
齊王一黨的奸計被戳穿,落荒而逃。
而皇上的人,卻也不是隨意被糊弄的主。
清點沈家產業時,那清差咂嘴弄舌,這沈家的私庫竟比皇上的國庫還富。
沈昭又如何不知,沈昭將沈家所有產業上繳皇家,
以表忠心。
老夫人聽他說完,愣愣地看著他。
「這麼多銀子鋪子,全上繳了?」
沈昭點頭:「從前祖母為沈家操碎了心,而我又從牢裡走了這麼一遭。
「可見這錢財積攢太多是禍可不是福,隻是……」
他委屈巴巴地看著我:「隻是往後,為夫要靠娘子養了。」
我臉上一紅:「阿昭……說什麼養不養的……」
老夫人臉色卻越來越難看,她看了我一眼,老臉一紅,又往屋裡去了。
沈昭卻偷偷往我手裡塞了幾張地契。
「還有兩張。」
我看著上面的字,怪道:「怎是興州的鋪面?」
他揚了揚唇,得意笑道:
「那日陸淮帶你走後,
我派人查了,原來你在興州有一鋪面,寫的還是你和那陸淮的名字,我一時生氣,用你的名字買下兩個鋪子。
「娘子乖,往後,咱們不跟那姓陸的合開,咱用自己的鋪子!
「還有,別和祖母說,讓她也明白明白你昔日的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