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讓我沒法用座機給林澤打電話。


 


我隻能暗暗期盼家裡的情況快點好起來,讓我回學校去。


 


可情況顯然向著更壞的方向,一往無前地發展。


 


繼父的脾氣越來越差。


 


發脾氣的次數,越來越多。


 


就像當初媽媽帶著我,快過不下去時候的樣子。


 


人在困境時,總第一個向身邊的人宣泄情緒。


 


到後來,繼父幾乎每天都紅著眼睛對著媽媽發脾氣,連打帶罵。


 


當初那副儒雅、幽默的樣子不復存在。


 


我明白,那隻是他的面具。


 


如今這副野獸的面孔,才是他的真正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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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又對我媽拳腳相向的時候,我鼓起了最後的勇氣,衝出去擋在了媽媽的面前。


 


「不許你打我的媽媽!


 


繼父愣住了。


 


他可能沒想過該如何在這種情況下面對我。


 


他畢竟仍然以我的父親自居。


 


我們倆就這麼無聲地對視,氣氛劍拔弩張。


 


媽媽卻從後面拉開了我。


 


「不許這麼對爸爸說話。


 


「爸爸隻是一時生氣。


 


「爸爸他……對媽媽很好的。


 


「你放心,快回屋學習去。」


 


我回過頭,不可置信地凝望著面前這個女人。


 


她又一次,變得如此陌生。


 


繼父也終於反應了過來。


 


他冷哼一聲,摔門回屋去了。


 


媽媽放開我,哭著追了進去。


 


我的腳像灌了水泥,站在原地,茫然地聽著房間裡傳來的叫聲。


 


林澤,

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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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我正在學校上課。


 


媽媽忽然闖到學校,把我接回了家。


 


家裡一片凌亂,房間中擺放著兩個行李箱。


 


媽媽說:「你快簡單收拾點東西,我們要出門一段時間。」


 


我隱約感覺到什麼。


 


我問:「我能不走嗎?」


 


「不行!你留下太危險了。」


 


「發生了什麼?」


 


「等路上再和你細說,你先去收拾。」


 


我隻好回房間,簡單收拾了一點東西。


 


媽媽說,爸爸一會兒就回來接我們。


 


我想趁這個工夫給林澤打個電話。


 


可是現在是上課時間,她應該不在家。


 


果然,打了幾個,一直沒有人接。


 


我徒勞地想接著打。


 


咣當一聲,繼父推門而入。


 


「趕緊走!」


 


說著他拎起兩個行李箱,往樓下快步走去。


 


媽媽也拿了我的行李箱,拉著我往外走。


 


「我再最後打一個電話!就一個!」


 


「不行!快走!快走!」


 


我扭頭最後看了一眼電話,冥冥中感覺,我將失去些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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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父開了好多天的車,帶我們來到了一個西南邊境偏遠的山村。


 


光進山的路,就開了兩個小時。


 


路上,他們和我說了情況,因為種種原因,繼父的產業被連根拔起,手下也有人背叛,已經是一敗塗地。


 


如果繼續待下去,隻能等S。


 


所以他們帶著僅有的資產,逃往這個早就預備好的地方。


 


這裡與外界幾乎沒有聯系,

而且地處邊境,以後萬一被發現,也可以伺機逃往境外。


 


可惜的是,產業被查封得太快,他沒能帶出多少現金,隻有十多萬。


 


聽到這裡,我整個人都傻了。


 


與世隔絕。


 


連學校都沒有。


 


我未來的人生,隻能在這裡度過了。


 


不能讀書,也沒法去見林澤了。


 


我哭鬧著要下車,我說我不跟他們走了。


 


這位繼父終於徹底撕破臉,把我拽下車,一頓拳打腳踢。


 


就這樣,我被迫來到了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與林澤徹底斷了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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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地方地處邊境,魚龍混雜。


 


繼父一開始想得還很好,從這裡偷渡去國外。


 


結果不到半年,這裡的人徹底確認他已經失勢後,就不客氣地拿走了他所有的現金。


 


情況急轉直下。


 


我們三個,都不得不出門去打工。


 


繼父強烈的自尊心與生活上的困苦,互相撕扯糾纏。


 


這讓他徹底撕下了所有的偽裝。


 


雪上加霜的是,在生活與繼父的雙重摧殘下,連媽媽也慢慢地變了個人。


 


繼父毆打媽媽,媽媽轉過頭毆打我,我成了一切垃圾情緒的終點站。


 


但最終讓我絕望的,是他們雙雙染上了毒品。


 


一開始是繼父,在一次喝多了之後,被人慫恿。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後來他推薦給媽媽。


 


媽媽不顧我的阻攔,也陷進去了。


 


其實,藥效生效的時候,他們倆的心情會變得不錯,對我的態度也會好些。


 


可是藥效一旦過去,繼父就會變得無比兇殘。


 


每天,他都會對我和媽媽拳打腳踢。


 


而且他還會把自己的暴行正當化,說「都是你們的錯,害得我落得這般田地」之類的話。


 


這讓我明白,他並非完全喪失了理智。


 


另一邊,媽媽每次被打後,也會加量來緩解痛苦。


 


這樣,她的情緒也變得越發不穩定。


 


時隔多年,我再次聽到了那句讓我無比痛苦的「要是沒有你該多好!」。


 


每當這時,我隻能默默想念林澤,期望她能從天而降,救我於水火。


 


慢慢地,毒品逐漸破壞了他們的神經系統,他們無法再出門工作。


 


養家賺錢的責任,完全落在了我一個人的身上。


 


我一天要打三份工。


 


可是我每天深夜到家,盡管疲憊至極,也無法好好休息。


 


無處可躲的我,

每次都感到心髒被一隻大手,S命地捏住。


 


我絕望了。


 


林澤!


 


你在哪?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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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媽媽變得比我還要瘦小。


 


我知道,那是因為過量吸毒導致的。


 


可是繼父的身體還行。


 


起碼,有很多力氣,來欺辱我們倆。


 


他打我的時候,我並不反抗。


 


因為反抗隻會得到更多的毒打。


 


但是每次他打媽媽的時候,我還是拼命地阻止。


 


保護好媽媽,可能是我破敗人生中,最後的一點念頭了。


 


可是繼父的身體太強壯了。


 


不愧曾經是道上混的。


 


我根本拉不住。


 


隻能苦苦地哀求他。


 


最惡心的是,

當我的可憐模樣滿足他自尊心的時候,他就會擺出那副慈父的模樣。


 


「這可都是看著寶貝女兒的面子上哦!」


 


可是,在給媽媽上藥的時候,她還是會一臉狂熱地對我說:


 


「你爸爸對我很好的!


 


「他其實是愛我的。


 


「他隻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等到他翻身那一天,我們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的心,已經毫無波瀾。


 


上完藥,我還得出門去繼續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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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過成這個樣子,我本來想象不到更慘的樣子會是什麼樣。


 


可我的繼父,用親身實踐給我上了一課,告訴我什麼叫「現實的離譜程度遠超你的想象」。


 


繼毒品之後,他又染上了賭。


 


他覺得這一切都是因為沒錢。


 


他等不下去了。


 


我拼命賺的錢,已經供不上他們倆無盡的花銷。


 


所以他決定,用當初在道上混的時候學的千術,去賺一大筆,就此翻身。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操作的。


 


反正結果是,他被砍了一隻手,還欠了一屁股債。


 


他原本想把我賣了還債。


 


於是我搶先一步,先把自己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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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有不少商人,來偏遠的地方辦廠。


 


這裡的人便宜,地也便宜,什麼都便宜。


 


更重要的是,管得不嚴。


 


他們在這裡,可以偷稅漏稅,可以不交五險一金,可以使用童工。


 


最重要的是,安全生產不需要規範,出了事故,把人往山裡一埋就完了。


 


這裡已經夠便宜了,

他們還是要多榨出二兩油水來。


 


工廠附近的村民都已經不願意去了。


 


所以工廠主僱人,要從遠一點的山裡招人。


 


說是招人,其實就是買。


 


深山裡與世隔絕,山民不知道這些騙局,而且不懂法,樸素的價值觀,覺得收了錢,就應該給人家好好幹活。


 


所以,他們會一次性付幾年的錢,就算把人買斷了。


 


當然這所謂幾年的錢,也就相當於外面工人半年到一年的工資。


 


但這幾年間,要是敢跑,就把你腿打斷。


 


正好,一個這樣的中介,最近來到我這裡招人。


 


我不想被賣給賭場老板做他的玩物。


 


同時,我也敏銳地發現,這可能是我逃脫這深山唯一的機會。


 


於是我把自己賣了個好價錢。


 


比身強體壯的男生,

還要貴一倍。


 


他說,是可憐我。


 


我知道他在騙我。


 


但我也不在乎。


 


隻要能離開就行。


 


繼父知道的時候,事情已經定下來了。


 


他看著對面站著的那群五大三粗的中介們,最終也沒說什麼。


 


反正他隻要拿到錢就行了。


 


媽媽好像剛吸完,兩眼放空,一攤爛泥似的癱著。


 


我把事情和她說了,她也沒有什麼反應。


 


最後,要走了。


 


我起身過去,抱了抱她。


 


「這筆錢,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了。


 


「媽媽以後你好好地生活。


 


「我以後要是能有出息,回來接你。」


 


媽媽還是呆愣愣的,沒有反應。


 


隻是,一滴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


 


她的嘴裡在嗫嚅著什麼。


 


我把耳朵貼上去,隱約能聽到「喜歡」「小佑」。


 


我的鼻子一酸。


 


伸出手,拭去媽媽的淚水,幫她理了一下頭發。


 


中介在門外大聲催促了。


 


我轉過身,不再回頭,踏上了駛向外面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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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為,工廠怎麼也應該在一個有人跡的地方。


 


到了地方,我才明白自己的天真。


 


我們竟然被拉到另一座山裡。


 


這座山裡有礦。


 


這家工廠是從開採到粗加工的封閉園區。


 


每個月一趟的貨車,是與外界唯一連通的途徑。


 


我來之前,以為這裡全是青壯年的男人。


 


來了才發現,像我這種年輕的女生,居然佔了接近一半。


 


一個原因是,體力好的男人們都去城裡了,隻剩下體弱的女孩子們留守山村。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這種礦洞,建設不規範,為了省錢,洞開得很小。


 


隻有體格小的女性,才能自如地出入,男人們反而在裡面施展不開。


 


所以,男人們集中在粗加工生產線上,礦洞裡這邊主要都是女工。


 


男女工們被混編成了十個小隊。


 


我被分到第七組。


 


我們組有二十三個人。


 


隊長是一個叫陸塵的男人。


 


他比我大了三歲,但是個子很高,有一米八五。


 


一身的腱子肉,陽剛氣側漏。


 


與粗獷的外表不同,他內心挺細膩的,會注意到所有人。


 


有什麼事,他也會第一時間站出來。


 


聽老人說,

他是十個隊裡最能扛事、最照顧屬下的隊長。


 


每天早晨上工之前,他都會給組員開晨會。


 


看著陽光下,朝氣蓬勃的陸塵,我的腦海裡,不由得浮現起林澤的影子。


 


他們,有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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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過去了五個月。


 


整日在礦井裡爬上爬下,日子特別難熬。


 


但是我已經確認,暫時沒有逃出去的可能。


 


這裡有一個三十人的保安團隊,他們有棍棒砍刀,聽說還有槍。


 


之前有一個人趁黑要跑,被抓了回來,打斷了腿,綁在院子裡,曬了三天。


 


之後就沒再見過這個人。


 


傳說是被扔到後山了。


 


我也隻能暫時認命地幹活了。


 


好在幹活差一點,不會被打。


 


用他們的話說,

我們都是老板的寶貴資產。


 


隻是會挨餓,被大會點名批評,公開做檢討,罰打掃廁所等等。


 


工作上,是每天八點準時下礦,在這之前要開完早會。


 


中午有半小時休息,午飯帶到礦井裡,直接在下面解決。


 


晚上六點到七點,可以上來到食堂吃晚飯。


 


吃完飯看隊長安排,任務緊的時候,還要回去繼續幹到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