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笑著揮手:「去玩兒吧,媽媽拿得動。」
跟院長打過招呼,她又急著去找曾經的老師們,像隻歡快的小兔子。
丁院長看著她跑開的背影,感慨道:「你把她養得很好,一點兒也不見曾經畏畏縮縮的可憐樣了。」
我眺望宿舍區,直奔主題:「帶我過去吧。」
三歲的宋瀅躺在小小的單人床上,聽到動靜,眼皮緩緩睜開,看到我的一瞬間,急切地想要起身,然而卻沒有力量支撐她坐起來似的,她試了幾次都是徒勞。
「已經三天沒有吃飯了,」丁院長說,「喂都喂不進去,非要見你。我們隻能每天硬灌點水和果汁,可這也不是辦法啊。
」
「想見我?」
「大廳裡掛有捐助者的照片,她天天盯著你的那張看,提了好多次要見你,但我們不敢貿然打擾你,也沒有跟你聯系,但這回……」
我在床邊坐下,眼神中倒是頗有幾分憐愛:「你認識我嗎?」
她遲疑了下,還是搖頭。
「你要見我,見到了,然後呢?」
「媽媽……」她虛弱開口,「帶我回家,媽媽。」
丁院長有些動容,悄悄拭淚:「可能是看你親切吧,唉,畢竟這孩子從來沒見過自己的母親。」
上一世每當宋瀅闖了禍,央求我原諒時就會軟軟柔柔地喊我「媽媽」,她知道我禁不住她撒嬌,一定會原諒她的,屢試不爽。
我抬手靠近枕頭,宋瀅閉上眼睛,
將臉龐微微湊近,嘴角浮出一絲笑。
然而我的手在觸碰到她臉頰的瞬間使力,將她腦袋往旁邊一推,她猝不及防地翻滾過去。
我捻起枕巾上的一個碎屑,拿近了看,果然。
然後掀起枕頭,亮給丁院長看。
丁院長指著枕下的半片面包,難以置信,問宋瀅:「你這是做什麼?鬧絕食然後自己偷偷吃面包?」
她又轉向我:「實在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是這樣……」
「既然人沒事,我就回去了。」
宋瀅連滾帶爬下床追過來,丁院長一把撈住她:「不要淘氣。」
6
宋無憂正和以前的小伙伴們玩耍,看到我來,她仰起頭:「媽媽,要回去了嗎?」
我看她玩得起興,便說:「不急,難得來一趟,
可以多待會兒。」
丁院長帶我進辦公室,跟我道歉說這次是她沒有調查清楚。興許是怕我對這裡印象減分,從而影響定期捐助,她反復解釋:「小瀅這孩子平時有點孤僻,之所以這樣做,可能是想引起關注吧。我們以後會加強對孩子們的心理關懷,也會引導他們正確表達訴求……」
話還沒說完,就聽外面喧噪起來。
一群孩子圍著宋瀅和宋無憂。
宋瀅滿臉是淚,嗫嚅著:「沒關系的,我不疼,嘶,我原諒你。」
她的手背上的傷口正在往外淌血。
宋無憂捏著手站在旁邊,被嚇得臉色蒼白。
幾個老師跑來給宋瀅處理傷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裡。
我站到宋無憂身旁,攬住她,輕撫著她顫抖的肩頭。
「怎麼回事?
」丁院長問。
宋瀅忍著痛,答道:「我剛才表演完鋼琴,這個姐姐拉我過來,說羨慕我,好奇我手小小的,是怎麼彈那麼好的。她拉著我的手看,然後突然用鉛筆扎我……」
我抬頭環視:「沒有監控?」
「那邊有一個,但拍不到這裡。」丁院長說。
我低頭幫宋無憂整理了下劉海,溫柔開口:「該你說說了,怎麼回事?」
宋無憂已經平穩了心緒,她撿起地上的鉛筆:「這個妹妹剛彈過琴後,過來問我會不會彈琴,我說不會,她就搶了我的鉛筆扎自己的手。」
「這……」丁院長沒忍住發出聲音,看我臉色又收住了。
很顯然,相比之下,宋無憂的說辭缺乏邏輯,更像是小孩子的胡說八道,難以令人信服。
丁院長一臉為難地看著我:「小瀅她確實有彈琴的天賦。」
旁邊其他小孩子們紛紛附和:
「小瀅都不用學就可以彈出歡樂頌,可厲害了。」
「現在傷了手,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彈琴了。」
「嫉妒心好可怕啊。」
我皺皺眉,隻覺奇怪,問宋無憂:「你跟他們說你不會彈琴?」
宋無憂被我接回家的第一天,就對客廳裡的鋼琴展現了濃厚的興趣,聽我彈鋼琴時,眼裡星光閃閃,像是在欣賞多麼了不得的東西。
我試探性地問她要不要學,她立刻舉手,堅定回答:「要!」
「學琴可是很辛苦的呦。」
「不怕。」
上一世宋瀅聽我彈琴隻覺得吵,直到上了小學,見班裡有人會,羨慕人家,才說也想學。
結果上了幾堂課後就嫌練琴枯燥,根本坐不住,我連哄帶勸,卻隻加深她的逆反,半年後,我也累了,便由著她去。
宋無憂跟她不同,根本不用我督促,不僅勤於練習,還常常跟我分享感悟,能看出她是真心喜歡。晚飯後的四手聯彈是我們的日常消遣。
宋無憂小聲回答我:「我……是我太幸運,有了媽媽、爸爸和家,有了學習鋼琴的機會,他們沒有,不是他們做錯了什麼,隻是我太幸運。」
我恍然大悟,她故地重遊,看到了這裡孩子們和她生活的差距,沒有優越感,反而心中生出莫名歉意,所以才不想高調炫耀自己的生活。
真是同理心極強的孩子。
「可現在,有個隻會歡樂頌的說你嫉妒她,那就沒辦法了。」
我說著,走到我捐贈的那架鋼琴邊,示意宋無憂:
「來吧,
公主請展示。」
7
宋無憂沉穩坐下,抬起雙手懸於黑白琴鍵上空,倏地,隨著指尖下落敲擊,如石子激開如鏡湖面,旋律一層層蕩進聽眾心裡,精準有力,揮灑自如。
克羅地亞狂想曲。
室內回蕩著的,皆是她未說出口的困惑與委屈、傷心與憤怒。
一曲終了,眾人回過神來,掌聲震耳欲聾。
宋瀅的嫉妒之說不攻自破。
人群裡,唯有她仍呆呆望著鋼琴。她可能想不通,宋無憂明明隻被我養了三年,怎麼能有如此水平。
「丁院長,」我表情嚴肅,「會不會才藝不重要,成為正直誠實的人才重要。」
丁院長看著宋瀅,仍有遲疑:「可她才三歲……」
「要這麼說,無憂也才六歲,怎麼能說謊?
」
丁院長無言以對。
「希望您不要溺愛偏袒,小懲大誡,以儆效尤。」
「我明白了。」
我牽上宋無憂的手,聲音變得柔和:「寶貝,回家吧,今天嚇著你了,讓媽媽想想該怎麼補償你。」
「不用的,媽媽,」宋無憂歪頭蹭蹭我的手臂,「你對我已經超級好了。」
我們兩個都笑起來,餘光裡,宋瀅狠狠咬著嘴唇,也沒能阻止眼淚滾落。
這次踏出院門,我的心情截然不同。
三年前,我站在這裡,襁褓中宋瀅的眼神讓我當即疑心,她也重生回來了?我一時後悔,就應該讓她在垃圾堆裡自生自滅。不過隨即又想,那樣豈不是便宜了她。
上一世我傾力保她的平順人生她不要,那今生就讓她自己面對這個開局之後的苦難吧。
我遠離她,
是因為我有了宋無憂,生活更加幸福,所以我不打算讓宋瀅人生的泥點子濺到我們。
可今天經她一鬧,我改變了主意。既然她就是要衝著我們來,那我也不介意給生活增添一點樂趣。
她一再表示想跟我走,想回到那個她上一世拼盡全力逃離的家,就說明,她後來的遭遇早讓她悔斷腸子,所以才會在重生後有如此大的執念。
重來一次,卻不能修正錯誤。
看到希望,又一次次落入深淵。
這可比讓她早早夭亡有趣多了。
我跟佣人陳媽打去電話:「你上次說有個親戚也想來家裡幫忙是嗎,我有個工作給她。」
8
女兒讀到四年級時,跟我說學校裡出了個神童。
不用她說,我也知道。
宋瀅升入小學了。
老師剛教從一數到十,
宋瀅就站起來,一口氣數到了二百五還停不下來,最後被老師強行打斷。
她一戰成名,成了班裡的小天才。
加減乘除,拼音漢字,她無一不精,很快名聲就傳遍全校。
在她自己的強烈要求下,她還跳了一級。
然而風光不到兩年,她就告別第一寶座了。
上一世她的成績一直不好,在我安排多人一對一給她補習的情況下也隻勉強到中遊。
這主要是她在天資差的情況下,還缺乏學習的主動性,把精力都放在如何應付差事,如何糊弄我上。
這一世,我聽趙娟匯報,宋瀅是真的想學習。
小學前兩年的內容簡單,她可以輕松拿到好成績,中年級多了一些計算陷阱,多了一些背誦默認,全靠上一世的底子,無法再輕松領先。
一連幾次,都隻是在年級十來名徘徊。
這對上一世的宋瀅來說,已經是她可以興高採烈跑回家,讓我帶她出國玩一趟的好成績了。
可對現在的她來說,面對的卻是老師的失望、同學的嘲笑。
落差讓人痛苦。
她想努力把成績提回去。
可我,哦不,她的養母趙娟,不會允許她這麼做。
回了家就是做不完的家務,得空了就要去菜攤上幫忙,飯吃不飽,經常挨打挨罵。
夜裡,趙娟發現宋瀅鑽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看書,一氣之下把書撕了個粉碎。
升入中學後,宋瀅的成績更是下滑得厲害。
趙娟說,她好像自己也放棄學習了,最近每天也不急著回家做作業,反而總在校門口東張西望。
於是我特意抽出時間,趕在放學前,親自去接在讀初三的宋無憂。
果然,
宋無憂還沒出校門,從另一邊卻跑出個人影擋在我面前。
「阿姨,你等一下,我有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告訴你。」
她神神秘秘地引我去一旁。
我也佯裝好奇地跟著她。
「我看你有點眼熟,你叫什麼,我們是不是以前見過?」我盡量讓眼神顯得清澈懵懂。
她觀察了下我,說:「我小時候在孤兒院見過你,當時人多,你不會記得我的。」
我可太記得你了。
「你說的重要消息是?」
「哦,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的,但是記住,投資一飛科技,一定要投資它,你不會後悔的。」
原來是要說這個。
上一世我因為拒絕投資這家黑馬公司,而在某天早餐時跟丈夫抱怨,連連哀號,後悔不已,惹得丈夫飯都顧不得吃,安撫開解了我一早上。
當時宋瀅邊喝牛奶邊似懂非懂地聽著。
難為她還記得,一定搜腸刮肚絞盡腦汁了吧。
我先是震驚,而後沉思,接著謹慎道:「我會考慮的。」
她整個人放松下來,灰撲撲的臉上終於有了些神採。
「那阿姨拜拜!我叫趙瀅,在初一三班。」
我揮手跟她告別,目送她背著打滿補丁的書包跑向菜市場。
9
宋無憂看到這一幕,遲疑地走過來。
不過沒等她開口問,我就說:「是來給我投資建議的。」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