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晚上,我翻看商業計劃書,宋無憂在一旁做完作業後,湊過來:「她建議你投的就是這個?」


 


「對。」


 


「她怎麼能懂這些的呢,難不成真是天才?」宋無憂面露沮喪,「要是媽媽當年領養的是她就好了,我都幫不到你什麼。」


 


我笑道:「小傻瓜,你不用跟任何人比較,你就是最好的。來,你翻翻看,覺得她的建議怎麼樣。」


 


宋無憂真的認真看起來。


 


過了會兒,她合上計劃書,說:「她說得沒錯,這個公司看起來確實厲害。」


 


「所以我上個月已經跟一飛的創始人談過了。」


 


宋無憂驚訝抬頭,隨即笑笑:「我就說嘛,媽媽哪兒需要她來建議。」


 


「不過,」她猶豫地把另一本計劃書推到我面前,「要我說的話,這家公司的前景我更看好。」


 


「哦?


 


她選擇的是禾潤。


 


「一飛的創始人風格激進,一上來就奔著上市去,團隊整體經驗卻不足,加上他們產品門檻不高,一旦有大公司下場,競爭力沒有可比性。禾潤則不同,有核心技術,對未來的規劃也更踏實清晰。」


 


見我沒有回應,宋無憂撓撓頭:「我是外行看熱鬧,數據啥的我也不懂,隻是從文字上來分析,媽媽別笑我。」


 


一飛的未來確實如她所料,曇花一現,所以我做的也是短期收益的準備。


 


禾潤在未來的幾年裡都默默無聞,然而經過踏實深耕,就在我上一世去世前兩年,一躍成為行業領頭羊。


 


這丫頭不僅聰明,眼光也很毒辣。


 


我忽然有個大膽的猜想。


 


「無憂,2020 年奧運會什麼時候舉辦?」


 


她愣了下,又伸手探我額頭:「媽媽,

這謎底就在謎面上啊。」


 


她不是重生,那就是我確實撿到了個寶。


 


我後退兩步,看她,越看越覺得這張臉我上一世也見到過。


 


這麼琢磨了一晚上,凌晨三點,我突然坐起來,沒錯,我在新聞上看到過她。


 


大概就是在宋瀅高二那年,高一級高考結束,學校包攬了文理科狀元,其中一位因為身世悲慘更是被媒體大肆報道。


 


父母雙亡,在孤兒院長大,初中畢業後打了兩年工,靠自己攢了些錢才得以重返校園。


 


雖然她在採訪中對自己的艱辛一筆帶過,但看那瘦弱憔悴的樣子,誰都想得到她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


 


宋瀅看到新聞,表情十分不屑:「隻會學習的書呆子。」


 


我心中警鈴大作,她在學校的小團體最喜歡針對這種類型的同學,特別是家境不好的。


 


「你不會欺負人家了吧,你上次怎麼跟我保證的,你要氣S媽媽嗎?」


 


「我沒有。」她心虛逃離。


 


我嘆口氣,又轉向屏幕,心裡想著,如果當年能收養這個可憐的孩子,讓她在舒適的環境中成長,那麼她起碼能在成功之餘,多一些快樂。


 


那張被苦難浸透的臉和如今被幸福滋潤的臉重合在一起。


 


我的心揪了一下,立刻掀被下床。


 


「幹嗎去?」丈夫拉住我。


 


「我要去抱抱無憂。」


 


他聽我沒頭沒尾來這麼一句,也不問,迷迷糊糊跟我下床:「我也去,你們不要孤立我。」


 


10


 


等了一個月,我再次來到學校。


 


看見宋瀅後,我遠遠招手,她眼睛一亮,立馬穿過人群,狂奔而來。


 


像是期盼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阿,阿姨,你找我?」她上氣不接下氣。


 


「阿姨太感謝你了,都不知道要怎麼報答你,你有什麼要求嗎?」


 


宋瀅大喜過望,咽了咽口水:「阿姨,我覺得,我能旺你。」


 


我若有所思。


 


她接著說:「要不然,我跟著你?」


 


她說完這句話後無比忐忑地看著我,嘴巴半張著,帶著卑微討好的笑意,大氣不敢出,仿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跟著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已經有家了嗎?」


 


宋瀅看有機會,忙不迭說:「我養母根本不愛我,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領養我,對我一點兒也不好。」


 


「這樣啊,那我去找她聊聊。」


 


「好好好!我給你帶路!」


 


我從未見她如此高興過,

甚至比她上一世拉著家人的手衝出別墅時還要高興。


 


11


 


我把宋瀅接回了家。


 


給趙娟又打了一筆錢過去,給她指派了新的任務。


 


丈夫見我帶了個陌生女孩回家,略顯詫異。


 


他曾贊美過我多次,說多虧了我領養無憂這麼個優秀可愛的女兒,一家人才能如此幸福。


 


因此這回在我簡單說明情況後,他就輕易接受了多一個女兒的狀況。


 


他馬上安排佣人去打掃房間,忙前忙後樂在其中。


 


我在一旁看著,心想,還傻樂呢,上一世你可是被她哥一刀斃命的。


 


當時他們把我捆綁在椅子上,宋瀅看了看表,說:「我爸再有十分鍾就該到家了。」


 


所有人便都躲在門後,嚴陣以待。


 


我的嘴被堵上,無論怎麼用力都無法發出足以傳到門外的聲音,

最後我使足力氣,連人帶椅摔到地上,還是沒用。


 


門開了。


 


我收回思緒,不願再想。


 


眼前,宋瀅熱淚盈眶環顧四周,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萬般感觸湧上心頭卻無法訴說。


 


她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倒是比上一世懂事許多。


 


一日,她渾身湿透著回來,我裝作關切:「怎麼弄成這樣?」


 


「有人欺負我。」宋瀅一張口就哭了出來。


 


她拉開衣袖,胳膊青腫,傷口新舊相疊。


 


我知道,欺負她的就是上一世她的那些跟班們。她們欺負別人時,我被不止一次請去學校。


 


每一次,我都嚴厲教育她,可她卻不當回事,總是狡辯:「我們就是跟她玩來著。」


 


我拉過她胳膊,重重撫摸那些傷痕,她痛得倒吸涼氣。


 


「她們可能就是跟你鬧著玩。


 


她驚訝地縮了縮手:「不是,她們下手很重。」


 


「那怎麼隻欺負你,不欺負別人呢?你要學會跟同學們相處,我希望我的女兒是個人緣很好的人。」


 


她一開始還想爭辯什麼,聽到最後一句,突然愣住,然後默默點頭。


 


我幫她把袖子放下:「加油哦,我不希望再看到這種事情發生。」


 


她抿嘴,低下頭:「嗯。」


 


12


 


可被不被欺負,又哪是她能決定的呢。


 


隻有位置對調,她才能體會受害一方的無助,討好沒有用,哀求沒有用,逃無可逃。


 


此前她需要承受的隻是疼痛,但現在她知道了我的態度,怕我覺得是她不會做人,連疼痛都要全部忍下,每天穿著長袖長褲,在回家前把被扯亂的頭發重新梳好。


 


我裝模作樣問她:「還有人欺負你嗎?


 


「沒,沒有了,我們都是好同學嘛。」


 


她的笑像哭似的。


 


「嗯,這樣才對。」我給她夾了塊排骨。


 


「周五學校開家長會,你能去嗎?」她問的時候甚至不敢抬頭看我。


 


「能啊,為什麼不能,反正無憂的家長會年年都去,少一回應該沒事。」


 


我說著,偷偷衝無憂眨眨眼。


 


宋瀅光顧著激動,沒注意這小動作。


 


她的算盤無非是,希望我能在她的同學前露面,讓她們知道,她已經不再是窮人家的孩子了,這樣她便可以從被欺負的名單中掙脫出來。


 


她應該也對那些人說過自己身份的改變,可是我雖把她帶回家,也頂多是給她飯吃,額外的東西我不給,她也不敢提,隻好仍背著那個破破爛爛的書包。


 


那些人自然不信。


 


她急需我出面證明。


 


家長會當天,我出現在她教室窗外,她驕傲地揚起脖子,高高舉手,搖晃著向我示意。


 


可我的腳步沒有停下。


 


我目不斜視,走了過去,上樓梯,去到無憂的教室。


 


哄笑聲傳了老遠。


 


當天她進家門時,是掩飾不住的狼狽。


 


我遞給她換洗衣服,解釋說:「我是打算去的,可是無憂的班主任給我打電話,說第一名的家長需要分享經驗,我不得不去,你不會怪我吧?」


 


「不會不會。」她眼睛通紅,忍著淚水說。


 


「快去洗洗吧,挺臭的。」


 


13


 


晚飯後,宋瀅破天荒地提出,想讓宋無憂給她輔導功課。


 


宋無憂向我投來徵詢的目光,我輕輕點頭,她便答應了。


 


她無條件信任我,

就像我信任她一樣。


 


等她們一進屋,我也進入臥室,拿出手機盯著監控畫面。


 


一開始,宋瀅確實請教了兩道問題,但很快,她話鋒一轉。


 


「無憂,其實我有點可憐你。」


 


「啊?為什麼?」


 


「看你的成績就知道,媽媽這麼些年一定管你管得很嚴,她隻想你有好成績,根本不關心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對嗎?」


 


「我真正想要的,就是好成績呀。」


 


宋瀅面露無語:「不是,你再好好想想,你不想要自由嗎?想跟誰玩跟誰玩,想玩什麼玩什麼,你想象一下,多棒啊。噢對了,媽媽是不是不讓你跟一些酷酷帥帥的男孩子玩,這剝奪了你多少樂趣?!」


 


「我感興趣的東西媽媽都支持我了,還給我辦了天文館的年票呢,至於男孩子……」宋無憂想了想,

「這個年紀哪有酷酷帥帥的啊,我看全是些又傻又中二的。」


 


這話倒把宋瀅說得陷入沉思,她懊喪地拍了下自己的頭:「好像是這樣……」


 


半晌,她好像還不S心。「那你在這兒生活,就沒有一點兒不滿嗎?」


 


「過這樣的生活還不滿?除非腦子壞掉了。」


 


宋瀅尷尬地咳了聲,自顧自翻起書來。


 


挑撥離間計劃失敗之後,她在床上輾轉反側了一整晚。


 


14


 


趙娟給我發來消息,說人找到了,話已經傳過去了。


 


如我所料,她的家人們得知她的下落後,並沒有急著相認,而是打探她的現狀,當確定了我的家庭條件,才歡天喜地地趕來。


 


宋瀅剛走出校門,就被她的親生父母帶著三兄弟衝上來圍住。


 


「閨女,

我們終於找到你了,我是……」


 


「不!你不是!」宋瀅被嚇得魂飛魄散,「我不認識你們,你放開我!」


 


「怎麼不是呢,你腰上是不是有塊胎記?你掀開看看。」


 


「沒有!沒有!」宋瀅大喊著轉身就跑,又衝進了學校。


 


她的家人被保安攔住,隻能眼睜睜看她消失在了教學樓裡。


 


我接到通知趕到醫院的時候,宋瀅還沒有從昏迷中清醒。


 


校領導戰戰兢兢跟我道歉,說化學實驗室的門沒有鎖好是學校失職,他們會承擔醫療費用,如果有其他要求,也會盡量滿足。


 


我擺擺手:「把硫酸倒到自己身上,主要責任當然在她,除了醫藥費,我們不會提出過分要求。」


 


校領導被我的深明大義震撼,做了一番保證後便趕去交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