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旱那年,家中無一絲餘糧,消失了十幾日的阿奶,帶回了滿滿一車糧食和二十兩銀子。


 


靠著這些,我們活了下來,日子也越來越好。


 


五年後的冬日,有一群衣裳褴褸的婦人敲開家中的院門。


 


1


 


細碎的瘦肉和青菜灑進白粥,不一會,便發出一陣濃鬱的肉脂香氣。


 


阿娘趴在門縫處豎著耳朵聽了半天,半晌,才嘆口氣坐回灶臺口的小馬扎上。


 


「唉,大戶人家也是說倒就倒,今兒這一來,按你奶的性子,估計得常住下來嘍」抬手加根柴,語氣裡是說不出的憂愁。


 


我沒搭話,揮手吹開蒙面的霧氣,用長木勺輕攪白粥,以防粘鍋:「阿娘,把火退了吧」


 


木盆裡是剛剛泡著的碗,一個一個拎出來,挨個仔細檢查,用白布將頑固不化的汙漬擦除,可惜有的擦不掉。


 


「先這樣吧,明日去街上買一些新的」


 


阿娘利索的將白粥乘起,放在木託盤上:「瑤娘,你去送,阿娘害怕」


 


其實,我也害怕。


 


硬著頭皮,我側身避開擋風的門簾,一進門,便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瞧的我有些心慌。


 


「柳妹子,這就是我小孫女瑤娘」


 


阿奶利落的從炕上起身,接過我手中的託盤,放在小桌上,轉而又恨鐵不成鋼的看著我:「還不快行禮」


 


我急忙按照兒時所學,不倫不類的行了個官家小姐的福禮:「老夫人好」


 


卻被人一把扶住:「好孩子,不用不用,喚我柳奶奶便好」


 


我這才抬頭,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樣。


 


明明比阿奶年紀小,可這位明顯蒼老了許多,滿頭的白發說是七八十也不為過,

她尷尬又愧疚的牽著我在炕上坐下,從衣裳深出摸出一個品相上乘的玉镯:「瑤娘,別嫌棄」


 


阿奶見狀,一把從我手中搶過,語氣埋怨道:「柳妹子,你搞這套幹嘛,快收回去」


 


「不不,這是我給孩子的,秦姐姐,你別這樣」


 


兩人開始拉拉扯扯,我卻瞧見旁邊兩位女眷並七八歲的小女孩看著白粥的眼睛都在冒著光。


 


許是路上艱苦,幾人的衣裳也是破爛不堪,臉上手上俱生了凍瘡,一點看不出曾經的貴人模樣。


 


「阿奶,粥快冷了」


 


我這一句話,阿奶果然停止了動作,畢竟是做慣農活的莊稼人,她更為迅速的將玉镯塞回貴人手裡,等貴人反應過來,手裡已被塞了一碗瘦肉白粥。


 


「今日將就些,明日給你們S雞接風」阿奶拍拍胸脯,豪氣萬丈。


 


幾人捧著白粥,

眼神雖熱切但卻無一人動作,隻是眼神期盼的看著柳奶奶,後者慘然一笑,慈愛的望著小孫女:「吃吧」


 


幾人這才往嘴裡大口大口吞咽,硬是把一碗白粥吃出山珍海味的架勢。


 


我在阿奶身旁坐下,阿奶習慣性將我的手握在懷裡捂著,一旁的柳奶奶卻捧著瓷碗,表情感慨萬分:「秦姐姐,我這…實在是太感謝了」


 


邊說眼淚順著溝壑斑斑的臉頰落進碗裡。


 


阿奶也是一臉的唏噓:「柳妹子,既然來到這,就把這當自己家,別的咋不好說,填飽肚子還是可以的」


 


柳奶奶擦擦眼淚,還想說什麼,被阿奶揮手制止:「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你孫女想,況且當年若不是你發了大恩,我們這一大家子,早就排排好躺到坑裡,成了一堆骨頭了」


 


說話間,其他幾位的白粥都已喝完,

瞧那架勢,應該是沒吃飽的。


 


我趕忙接過空碗,又去廚房舀上。


 


再次進門,許是察覺到周圍是安全的,小姑娘恢復了活潑,看我的眼神滿是好奇,我悄悄朝她眨眨眼,卻見她扭頭朝著身旁人問道:「阿娘,這就是我未來舅娘嗎?她好白,好像糯米糕啊」


 


2


 


這話一出,給我鬧了個大紅臉。


 


不止我,柳奶奶臉也紅了:「青兒,渾說什麼,這是你瑤姐姐」


 


名喚青兒的小姑娘委屈的將頭埋進母親懷裡,隻阿奶,略帶深沉的看著我。


 


當晚,安排幾人洗漱完睡下,我和阿娘就著蠟燭,縮在炕上縫著棉衣。


 


棉衣是為柳家幾位夫人準備的,裡面的棉花和布匹都是新的,原本是家裡為了過年準備的。


 


夜漸深,阿奶在阿爹的護送下,又扛著一大袋東西回來,

拆開一看,竟又是棉花。


 


屋外飄起了碎雪花,阿奶瞅了瞅窗外的天色,無奈嘆口氣:「也不知這柳大人幾個在採石場能不能熬下來」


 


阿娘好奇的順杆子問,阿奶便也沒瞞著。


 


原來阿奶年輕時共患難的姐妹真的是京都侍郎家的夫人,當年柳奶奶回鄉探親,與進城賣菜的阿奶,同被馬匪所困,兩人也因此相識,阿奶性格豪爽又不失真情,竟與柳奶奶十分投緣。


 


大旱那年的糧食及銀兩都是柳奶奶所贈。


 


如今柳家遭難,全家流放西北,女眷得蒙聖恩未曾卷入,男官人卻入附近採石場為奴。


 


「大郎,我不管你怎麼想的,但隻要有我在一天,這柳家我管定了」阿奶一錘定音,但那兇駭的表情,恐怕阿爹要是敢說一個不字,就會得到一錘子。


 


「娘,你說什麼呢,我是這種忘恩負義的人嘛」


 


阿奶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轉而看向阿娘,阿娘趕忙跟著點頭:「娘,我也沒意見的」


 


阿奶更滿意了。


 


我咬下棉衣袖口的線頭,敏感的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疑惑的抬眼,卻直直對上阿奶的視線,我的心中有了一絲不太好的預感。


 


「瑤娘,我要將你嫁於柳家公子」


 


不是詢問,而是通知。


 


「娘,不可!」


 


不等我回話,阿爹阿娘俱是驚呼的開口。


 


「娘,採石場是什麼地方您不知道嗎?苦不說,從來隻有S人出,哪有活人進的,這不是…」阿娘急的有些語無倫次。


 


「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要把瑤娘送進去,好歹也能為柳家留個根」


 


我隻是聽著,低下頭不語。


 


「老大,你兒子當年餓的偷吃觀音土差點撐S,後來是靠著那車糧食才活下來,

又靠著我拿回家得銀子去鎮上辦了營生,娶了妻子,現如今,你有了孫兒,萬事皆足,可我們福報的源頭卻…,我這心…」


 


阿奶嘆息著搖頭,又面露愧疚的看著我,苦口婆心:「瑤娘,其實阿奶本不該將全家的恩情轉架到你一人身上,可…」


 


「阿奶,我嫁!」


 


「瑤娘,渾說什麼,你想吃一輩子苦嗎?進去了,想再脫離可就難了,你…」以往總是笑嘻嘻的阿爹第一次聲色嚴厲,似乎我再多說一字,就要動手打人。


 


「阿爹,我懂的」


 


未理會阿爹「吃人」的表情,我放下手中正縫制的衣裳,走至阿奶腳邊跪下,像兒時般將頭依在她膝上:「阿奶,阿爹所說的那些我都不怕,我隻是怕…」


 


苦怕什麼,除開這兩年家中有了營生,

前幾年,我在山裡摸爬的日子還少嗎?更別提阿娘小產那些日子缺吃少糧,我還扮成男人去扛過沙袋。


 


「我隻是怕再也見不到你們。」


 


阿奶懂我的意思,她用手抹了把眼淚,又輕輕拍拍我的頭,寵溺道:「怕啥,明日我就請你舅公來吃飯,他有個侄女婿在採石場也算是個小頭頭,到時候,你想家了,讓他送你回來」


 


事情被我和阿奶一錘定音,阿爹還想說什麼,被哭的無聲的阿娘帶了出去。


 


「瑤娘,那公子阿奶遠遠見過的,模樣俊俏的很,你肯定喜歡的,這也就是阿奶年紀大了,若在年輕點,這等好事,阿奶就自己上了。」


 


3


 


我破涕而笑。


 


這的確像是愛美的阿奶能幹出來的。


 


3


 


婚事定的很匆忙,可等我出門時,家中能趕回來的都趕回來幫忙了,

隻除了嫂子在鎮上守著店面。


 


阿奶幾乎將家中所有的銀錢都用來給我置辦嫁妝,穿的,用的,能想到的都買了。


 


柳奶奶原本是不同意的,她不忍心我一個花季女子在那樣貧困的環境了此一生,可最終還是敗給了阿奶。


 


那句繼承香火,後繼有人,足以絕S。


 


出閣前,柳奶奶將那日未曾送出的玉镯還是給了我,她穿著我縫制的棉袄,握著我的手,不停的說著「謝謝」。


 


柳公子的娘親,我的婆母王氏,同樣也是淚眼汪汪。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卻每個人都是一臉的沉重。


 


我穿著紅嫁衣,在院中給家中的長輩默默磕了三個頭。


 


「走吧,再不走,誤了時辰,就不好了」阿奶揮手,一旁的人才開始吹吹打打。


 


阿娘見狀,更是哭倒在阿爹懷裡。


 


最後是哥哥背我上的轎。


 


「瑤娘,有事就傳信給大哥」


 


「對不住,讓你一個小姑娘…」


 


我眨去眼中的酸澀,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哥,好好賺錢,我要有啥缺的,可都找你」


 


「你來,都給你!」


 


坐在轎子裡,搖搖晃晃走走停停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到了採石場山角。


 


舅公的侄女婿李大哥早已等在那,幸好哥哥是與他相熟的,倒也不覺得尷尬。


 


轎子上不去,我們隻留了同宗的五位大哥幫忙抬東西,其餘人立馬返程。


 


阿奶怕我吃苦,也想通過我照顧柳家父子,因此嫁妝十分「龐大」,光是木箱,就有三個,讓三位堂哥抬到手都抖。


 


紅蓋頭被我收在隨身的包袱裡,又大約走了半個時辰,住的地方終於到了。


 


此時,我的紅嫁衣已經灰蒙蒙一片。


 


入眼處,是好幾排破破爛爛的木屋,四周被是光禿禿的大山包圍,瞧不見一點綠色,莫名讓人壓抑的很。


 


李大哥帶著我們走到角落處的房子,不好意思的撓撓頭:「秦弟,這已經算是這比較好的房子了」


 


兩間木屋並排連在一起,沒有廚房,沒有正廳,有稀碎的陽光直射,說明屋頂也是漏的,更別提有一間連門都缺了一半。


 


哥哥臉色有點不好,剛想說些什麼,被我一把拉住:「多謝李大哥,已經很好了」


 


忽略周圍幾家探出的腦袋,有哥哥拎出帶著的鞭炮點燃,噼裡啪啦一陣響後,眾人替我將東西放進其中一間屋子,本想倒點水,卻發現屋裡連瓦罐都沒有。


 


幸好阿奶想的周到,木箱裡已然帶了。


 


哥哥環視一周,

憐惜的拍拍我的肩膀:「等哥哥來看你」


 


我笑著點點頭。


 


4


 


採石場畢竟是關押罪奴的地方,眾人不便久呆,於是,短暫的熱鬧過後就隻剩我一人。


 


瞧著空蕩蕩的屋子,勇敢被擊潰,我有點想哭。


 


一個光頭小腦袋扒著門框看進來,與我看個正著。


 


我掏出布袋裡的糖果,朝他招招手,他吸溜著鼻涕,光著腳慢慢走進來。


 


「拿著糖果去跟你的小伙伴分了吧」


 


「糖果,是什麼?」他歪頭看我。


 


我一愣,思考下:「可以讓人快樂的東西」


 


也不知他有沒有聽懂,接過我手裡的東西,嗒嗒跑出去。


 


沒一會,正打掃屋子的我發現門口來了幾個婦人,有的帶著木梯,有的拿了稻草。


 


「是柳家娘子吧,

我們是來幫忙的」


 


也不等我說話,幾人麻溜的開始幹活。


 


等到日落西山,屋頂修葺完整,好心的嫂子予我一些剩餘的稻草,我也和她們相熟,為了感謝,一人抓了一小把糖果,樂的她們嘴都笑歪了。


 


「呦,郎君們估計快回來了,瑤娘你快去坐好」有嫂子替我拍去裙擺的灰塵,理好鬢邊歪斜的絨花,扶我在破洞床板上坐下,又有嫂子拿出紅蓋頭仔細替我蓋上。


 


「柳公子,恭喜恭喜啊」


 


外面眾人的寒暄聲越來越近,原本還算淡定的我,此刻都有些不自在,隻是下意識的揪著衣角,緩解緊張。


 


腳步聲越來越近,卻齊齊在門口處停下。


 


「祖父,我說了我不娶」


 


聲音清泠的好似林間跳動的山泉。


 


我心中一緊,耳中卻聽的他繼續說:「挾恩圖報,

實非君子所為,柳家已是如此境況,何必耽誤人家好姑娘」


 


接著是一聲年老的嘆息:「是祖父狹隘了,恆兒,你很好」


 


聲音雖疲憊,但語氣裡滿是對孫兒的欣慰,似乎並沒有被如今的現狀打擊。


 


我扯下紅蓋頭,一眼便望見門外的居中男子。


 


身形高大修長,雖滿臉髒汙,但一雙眼睛卻亮的出奇,他也回望見了我,略有些詫異的瞪大眼,瞧著有點像兒時養的那隻貓。


 


竟有點子可愛。


 


我未理會他的目光,急步走上前,在屋外偷窺熱鬧的旁人眼中,標準的行了萬福禮:「孫媳柳秦氏瑤娘拜見阿爺,阿爹」


 


「快快請起」柳家祖父連忙伸手示意。


 


我這才順勢起身,抬頭細看,這柳家父子一看便是手無縛雞之力讀書人,幸得阿奶打了招呼,不然,這採石場的奴役,

恐怕早就…。


 


許是未想到我會如此直接,一旁的柳家公子被嚇的有點結巴,便想說些什麼:「秦,秦姑娘」


 


我卻一把奪過他手中發的黑窩頭,看向一旁的兩位老人:「阿爺,阿爹,你們先回屋等會,我去煮點熱的吃,這天太冷了」


 


沒有廚房,剛趁著各位嫂子幫忙之際,我去附近撿了些石塊,在屋內靠窗戶處,搭了個臨時的灶臺。


 


不大不小,剛好放一口鍋。


 


「阿爹,你把床上的稻草抱回你和祖父的房間,等會我去鋪被子,夫君,你去打些水來」


 


我的一頓吩咐,打的柳家父子幾人措手不及,見他們站著不動,正打開櫃子掏家伙的我,有些疑惑:「怎麼了嗎?」


 


「沒,沒事」三人齊齊搖頭,這才開始動作。


 


小的倒是聽話的接過我帶來的木桶去附近小溪打水,

就是兩個老的不太願意搬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