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外賣平臺突然派單——距離 5 公裡,限時 5 分鍾。


 


我點了「拒絕」,彈出一條通知——


 


【由於您拒絕派單,扣您 10 元。】


 


我愣住了。


 


趕緊截圖,點開騎手群發了進去:


 


【兄弟們,這扣款是怎麼回事?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群裡有了零星回復,大多是抱怨平臺越來越苛刻的聲音。


 


突然,一條回復特別顯眼:


 


【你是不是過 40 周歲了?】


 


1


 


我手指停頓在鍵盤上:【40 周歲怎麼了?】


 


對方發了個得意的表情包:


 


【你還不知道吧,平臺剛出了新條例!不信你看看你的單筆佣金。】


 


我點開最近的訂單記錄。


 


腦袋嗡的一聲。


 


原先單筆三塊的佣金,赫然成了一塊五,後面還很貼心附上了一句注釋:【愛送不送。】


 


我盯著屏幕,手指微微發抖。


 


群裡那人主動曬出了自己的截圖——三塊的佣金一點沒變,仿佛我們用的是兩個不同的平臺。


 


【現在外賣員隻要年齡超過 40 歲,單筆佣金就會砍一半。不說了,我去送我的外賣啦。】


 


我望著滿屏的一塊五,遲遲緩不過來。


 


群裡另一個 50 歲的大哥偷偷私信我:【兄弟,不用問了。我跟你一樣,眼睜睜看著 11 公裡 11 塊錢的單子派給我,方向還跟我手上的單子相反。我點拒絕,直接扣了我十塊錢。】


 


我不甘心:【用別人的注冊信息呢?】


 


【沒用,

攝像頭識別人臉,能罰到你懷疑人生。】


 


【本來送外賣隻能混口飯,誰想到連這行都開始卷!】


 


我放下手機,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內心的憤怒和無力感。


 


窗外,夜色漸深,路燈的光暈在雨中顯得格外模糊。


 


雨點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2


 


半夜醫院走廊裡,我在垃圾桶邊找煙屁股。


 


今天 60 單,佣金還不到 100 塊,竟沒往常一半多。


 


我趕緊找客服。


 


客服:「很抱歉,先生,我們平臺並沒有 40 歲門檻的說法哦,這邊建議您不要聽信讒言,努力工作,為平臺創造更多價值哦。」


 


我:「沒有門檻為什麼佣金少了?拒單憑什麼扣我十塊錢?」


 


客服:「您可以多從服務質量和接單習慣上找找自己的原因哦。


 


我:「平臺不是自動派單的嗎?」


 


客服:「是的呢。」


 


我:「那你派這麼遠給我,還懲罰我是什麼意思?」


 


平臺:「實在不好意思,給您帶來不便了。」


 


我:「然後呢?怎麼處理?」


 


平臺:「實在不好意思,給您帶來不便了。」


 


我:「……」


 


父親病床前,我掉下眼淚。


 


一年前,我還在一家 IT 做研發。


 


年輕時我為公司浴血奮戰,可人到 40 未能升職,卻趕上 AI 大火。


 


老板馬志巍想做轉型,對我卸磨S驢。某天早上,我的工位突然不見了,連門禁都刷不開。


 


馬志巍笑眯眯:「我知道你父親生病、老婆沒工作、你還背著房貸。

辭職報告我已經替你寫好了,你籤個字就行。打官司你耗不起,我是有人性的,多賠你 2000 塊錢。」


 


他拍拍我僵硬的肩膀:


 


「吳明啊,別人家慣例 35 走人,我多養了你 5 年,對你夠意思了。這恩情將來可得還我哈。」


 


我擋開他的手,揚長而去。


 


我不信自己找不到下家。


 


可 HR 們看到我的年齡都紛紛搖頭,甚至有個 HR 感恩地拉起我的手:


 


「謝謝你的行為藝術,我好久沒被逗笑了哈哈哈哈!」


 


房子還不上貸,被法拍了,父親恰在此時病倒。


 


賣了車給妻子交上最後一筆生活費,我咬咬牙,開始送外賣。


 


起初我很樂觀,好幾次見義勇為,還救過車禍傷患。


 


可後來外賣員如過江之鯽,我漸漸疲於工作,

一天隻能睡三四個小時。


 


我咬著牙,男子漢大丈夫,苦就苦了。


 


直到某一天,給我開門的竟是我以前的一名客戶,他那驚詫的目光,像根烙鐵燙熟了我。


 


我逃命似的跑了。


 


過往那些輕狂,全成了心中的刺,血肉淋漓。


 


一個護士來通知我繳費。


 


我把飯錢拿去繳了。


 


「其他錢我會想辦法,暫時……先交這些吧。」


 


護士問我:「你老婆呢,沒來幫你?」


 


我搖搖頭。


 


燕冬萍已經幾個月沒回家了。


 


我還是程序員時,她每天發我二十塊錢生活費,我省下早餐錢買了包煙,她搜出來,讓我跪搓衣板、用煙盒扇我臉:


 


「讓你戒煙你偷摸抽,和出軌有什麼區別?


 


「你數數一年抽進去多少錢?」


 


可明明她一個包動輒上萬,這麼多年攢不下錢,也是因為她通宵打牌、幾千幾千地輸。


 


「女人過得越好,男人越有臉面。我知道你不要臉,但我不能不要臉。」


 


我母親過世得早,父親年邁後,我將父親接到自己家,給妻子照顧,我安心出去跑單。


 


可某一天,父親突發了中風。


 


他昏迷前給我妻子打了最後一通電話。可妻子牌桌上手風正壯,順手掛斷了。


 


我精疲力竭回到家時,父親已經躺在地上不知多久了。錯過了黃金 6 小時,父親從此癱瘓。


 


醫生說再晚點送來可以直接叫一條龍了。


 


我天都塌了,生平頭一次對老婆發火:


 


「讓你照顧咱爸,你就是這麼照顧的?」


 


老婆對著小鏡子補口紅、咂著嘴唇:


 


「你爸病了憑什麼讓我照顧啊?

你多賺點僱個保姆,他就不會這樣。對了,你看這色號,我剛買的,適合我不?」


 


我恨不得掐S她。


 


可這個時候我隻能靠她。


 


我對她發誓:馬上就找到新工作,給她很多錢,她才勉強答應我陪護父親。


 


可屋漏偏逢連夜雨,簡歷依舊石沉大海。


 


一個好心的 HR 偷偷告訴我:


 


「吳明先生,您已被納入行業黑名單了。」


 


「您的上一家公司舉報您有瀆職行為,您最好找您原公司好好溝通一下。」


 


我如遭雷擊。


 


可沒等我找馬志巍,他先給我打來了電話——


 


當初馬志巍之所以將我裁掉,是因為他挖來了一位 AI 大牛,可那位大牛最終拒絕入職。


 


馬志巍在電話裡笑眯眯地說:


 


「吳明啊,

我最近總夢到你,就這麼裁了你確實有點過分。要不這樣,我每個月給你 2000 塊錢,你重新回來工作。作為補償,我會給你發個大獎狀,怎麼樣?」


 


我怒噴:「馬志巍,你憑什麼汙蔑我瀆職?」


 


他停了片刻,聲音不好聽了:


 


「汙蔑你?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機會我給過你了,看來黑名單你挺受用的。你學會怎麼說人話,再給我回電話吧。」


 


我還想回電話罵他,卻已經被拉黑了。


 


我深呼吸了很久才回到病房。老婆安慰我工作可以慢慢找,別跟這種爛人內耗。


 


我心頭一暖,她終歸是關心我的。


 


可一個月後醫院繳費,卻提示我繳費失敗。


 


我一查銀行卡,餘額隻剩 5 塊。


 


心中陡然一沉。


 


我趕回家中,

卻隻剩一片狼藉,值錢東西都不見了。


 


我拼命給燕冬萍打電話,打不通。


 


發信息時,蹦出紅色感嘆號。


 


我呆滯半天,借來鄰居的手機給她發短信:


 


【東西我不要了,我的存款你無論如何都得還我。】


 


下一秒,對面打來電話:


 


「什麼叫你的存款?存款你不都贈給我了嗎?」


 


我氣得手哆嗦:


 


「燕冬萍!那是我爸的救命錢!是你打牌耽誤了他治病,我不求你反省,你至少講點道理行不行?」


 


她那邊牌桌聲嘈雜,夾雜著她的不耐:


 


「六筒……」


 


「你問問他為啥專挑我打牌時犯病?別人公公怎麼沒事呢?」


 


「哎等等八萬我碰!……不行你給他拔管吧,

也不看看自己大乖兒子一天掙幾個子兒!」


 


「別再騷擾我了哈,忙著呢……」


 


我氣得心肺俱焚。


 


醫院催繳了,我隻能短貸了一筆,先交上治療費。


 


護士欲言又止:「後續治療還要很多錢呢,你這樣一直借錢不行。」


 


我緊緊拽著頭發。


 


唯一的好消息是,父親醒了。


 


他嘴角流涎,布滿老繭的大手摩挲著我,渾濁老眼中滿是心疼。


 


這雙手種了一輩子莊稼,每一寸都哺育過我。


 


我緊緊攥住。


 


安慰他專心養病,一切有我呢。


 


有我。


 


手機響起。


 


我被強制派單,跑腿送藥,距離遠但有 50 塊錢。


 


3


 


冒著大雨抵達目的地,

我敲開別墅的門。


 


「您好,您的藥品到了……」


 


我的話戛然而止。


 


燕冬萍圍著高定浴袍,一身香氛。


 


見到我,她隻愕然了一瞬,接著捂嘴一笑:


 


「吳明,你居然跟蹤我。喜歡我也要有個限度呀。」


 


我眼前陣陣發黑:


 


「這是什麼地方?你怎麼會在這?」


 


燕冬萍十分戒備,聲音不自然了:


 


「我的事跟你無關,東西給我就行了,你用最快速度消失。下次我屏蔽你,我不想接到派你送單。」


 


這時,屋裡突然響起一個嬌軟的男聲:


 


「萍萍你幹嘛呢,老公我都等不及了!」


 


屋裡走出一個三角褲衩裸男。見到我,他神色一變,上來對著我的頭盔推了一巴掌:


 


「你誰啊?

敢騷擾我老婆?」


 


你老婆?


 


我一股無名火噌地蹿起,剛想發作,妻子卻已護在他身前,對我皺眉:


 


「吳明,你少來無理取鬧!我淋了雨,找朋友借宿一宿,你不要把誰都想得和你一樣髒!」


 


我氣得胸腔發堵:


 


「誰家朋友借宿隻穿褲衩和浴袍?他剛剛為什麼叫你老婆?」


 


妻子更加不耐:「開玩笑都不行嗎?你怎麼這麼小氣?你趕緊跟人家道個歉。我不想跟著你丟人!」


 


我:「?!」


 


豈有此理!


 


褲衩男眼珠子一轉,故作驚訝道:


 


「原來如此,你就是萍萍那個老公吧?你誤會了,萍萍隻是來我這借宿,我們什麼也沒發生。對了,萍萍去年就跟我吐槽你了,外賣送得怎麼樣?老爸還活著嗎?」


 


妻子趕緊打斷他,

卻已經來不及了。


 


去年?


 


我消化著這條消息:


 


「你倆一年前就……燕冬萍,我們還沒離婚呢!」


 


妻子毫不在意:


 


「所以我得和你回你那狗洞一樣的破房子,跟你吃了上頓沒下頓,是嗎?」


 


我突然語塞了。


 


褲衩男笑支起假笑:


 


「萍萍,你趕緊跟你老公回去好好解釋一下,貧賤夫妻也不能百日哀呀,雖然我很有錢,可我也不想影響你們夫妻感情。」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機給妻子轉了一筆錢。


 


妻子火速點了收款,一把摟過他已經有魚尾紋的臉,吧唧一親:


 


「誰有錢我愛誰,我愛誰誰是我老公,不被愛的才是第三者。」


 


我拼命保持冷靜:「燕冬萍,

你是不是想離婚?」


 


妻子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我,自顧自捧著褲衩男亂親。


 


「燕冬萍,我的存款是我一分一分掙來的,我父親現在還躺在病床上等著治療費。你想離婚可以,把我的錢還給我。以後我不幹涉你。」


 


妻子這才停下動作:


 


「放我自由?呵呵,吳明,我是不是給你太多臉了?」


 


「不好意思,你的錢我已經花完了。想離婚?你去起訴我吧,一年半載後你勝訴了我一定把錢給你,我倒要看看,那S千刀的老登有沒有命花!」


 


豈有此理!


 


我恨不得撕了她那張笑嘻嘻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