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將一塊餅幹扔在地上,衝我努努嘴。


 


我沒法反抗,隻得撲上去,餅幹帶著地上的泥,啃起來很澀。


 


我涕泗橫流。


 


「女兒你喜歡就好。來!」戴嘉程摸了摸我腦袋,指揮我,「吐出舌頭,使勁喘氣。」


 


我前腳撐著上半身,照著戴嘉程說的做,像條對主人諂媚的犬。


 


諂得特別開心。


 


「對,就是這樣,惟妙惟肖!」


 


高管笑出了眼淚,忍不住拍我肩膀。


 


「吳明啊,你老爸要是看到,估計能當場蘇醒,你呀,你可真是孝子,哎呀不行我受不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伴隨著他的笑聲,我腰上突然一沉。


 


戴麗麗騎到了我背上,用一根繩子套住我的脖子,催促我:


 


「等什麼呢?跑起來呀!旺財!」


 


她將那兩萬塊錢拴在竹竿上,

在我頭前方晃悠,要我向前四腳飛奔。


 


周圍舉著無數手機,所有人都在錄像。


 


三圈跑下來,我全身都像散了架,手心膝蓋皮開肉綻,跑過的地方全是殷紅的「爪印」。


 


「爸爸,這個禮物我好喜歡!!!折磨大人的感覺原來這麼刺激!以後我可以每年都這麼過生日嗎?」


 


高管心滿意足地收起錄像,將兩萬塊錢扔在我面前:


 


「看在你和你老婆都這麼賣力的分上,弟弟就做一把好人,幫你把平臺投訴取消了吧。」


 


「你可以回去照顧你爸了。對了,你老婆昨晚又高潮了,她跟我吐槽你爸埋汰,說他發病時吃自己大便,怎麼那麼惡心啊?是不是真的啊?」


 


我再也受不了了。


 


一片狂笑聲中,我踉踉跄跄爬出了那裡。


 


外面天已黑透。


 


我像被扒下了一層血淋淋的人皮,

裡面真的是條狗。


 


爪子攥著兩沓鈔票,口吐人言:


 


「爸,隻要能救你,兒子什麼都願意……」


 


「您放心,從今以後……」


 


突然的手機鈴聲打斷了我。


 


護士聲音急切:


 


「吳先生,您父親狀況突然惡化,您趕快回醫院!」


 


5


 


父親再次中風。


 


擔架推到手術室前,一直等我。


 


我衝到繳費處,遞上兩捆鈔票。


 


卻被扔了回來。


 


「不可能,怎麼會是假鈔?你們再驗驗!」


 


我扒著玻璃大嚷,大腦一片空白。


 


隻能聽到耳邊傳來陣陣竊竊私語:


 


「又一個想白嫖的,現在這種人怎麼這麼多呢?


 


「沒錢硬要治,假鈔都用上了,真損。」


 


「一支藥都不許墊,他家沒錢還。」


 


旁邊一個老漢悄悄湊上來:


 


「老弟缺錢?你跟我走。」


 


老漢是放高利貸的。


 


我畫押借了 2 萬高利貸,拼了命趕回醫院,衝到繳費處前。


 


這次醫生沒再鄙夷我,他們一個個低下頭,不敢看我。


 


這是怎麼了?


 


一個醫生欲言又止:


 


「你父親去世了。」


 


「就在剛剛。」


 


6


 


父親S了。


 


護士說,他回光返照醒了,不知想起什麼,不知哪來的力氣,一頭撞S在了牆上。


 


護士說:有幾個黃毛來過病房。


 


看完監控,我找了十幾條街,踹開一家破旅店的門。


 


幾個黃毛看到是我,全都慌了神。


 


我鉗住一個黃毛的脖子:


 


「你去那間病房做什麼?」


 


黃毛SS閉著嘴。


 


我抓起旁邊的水果刀,撬開他的牙縫:


 


「說。」


 


黃毛號叫:


 


「別別,我說,是戴哥讓我們去的,他說他要給那老頭直播什麼東西……」


 


黃毛掏出一段視頻——


 


嘈雜的歡呼中,我被戴麗麗騎著,四腳著地跑來跑去。


 


「那老頭看了一分鍾,倆眼球像鯉魚一樣凸出來,手把面罩都扯掉了。」


 


「我們嚇壞了,他不想活了,幹嘛不想活啊?我們想給他安上,他又扯下來,又安上又扯下來……最後他腦袋好像壞掉了,

在那裡怪叫,我們害怕了,就跑掉了。」


 


「我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啊……」


 


我眼中流出血淚:


 


「戴嘉程!」


 


「我已經認輸了,求饒了,人我都不當了,我隻想給我爹留條活路!他為什麼要趕盡S絕?」


 


「為什麼?為什麼呀?」


 


我眼睛充血,狀若瘋鬼:


 


「我要S了你們!我S了做鬼也不放過你們!你們給我等著,等著!!!」


 


我揮舞著尖刀,和幾個黃毛打在一起。


 


對方人多勢眾,我的手指被一根根打斷。


 


一條腿被硬生生砸斷。


 


我咬碎了牙,爬起來,在一眾包圍中,一蹦一蹦地跳,繼續拼命。


 


像一根不服輸的彈簧。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


 


另一條腿也斷了。


 


我跌倒在地,眼前陣陣發黑。


 


我用血肉模糊的雙手向前爬,微笑著,繼續拼命。


 


黃毛們更加恐懼了,紛紛遠離我——


 


「今天的事你別怪在我們頭上!」


 


「以後你再敢聲張,我送你和老頭團聚!」


 


「我們走!」


 


我全身癱瘓,周身冰涼。


 


我從未覺得自己如此渺小。


 


像隻小蟲,下一秒就會被車輪碾碎。


 


我有什麼資格挽留妻子?


 


我有什麼資格保護父親?


 


我有什麼資格不甘?


 


我放聲狂笑。


 


淚水肆無忌憚地決堤。


 


恍惚中,父親布滿老繭的手摸在我臉上,抹去我的淚:


 


「明娃,

你哭啥。」


 


「男子漢,有淚不輕彈。」


 


我所有的不甘,爆發在這一瞬:


 


「爸,我對不起你,我該S,我是畜生!」


 


父親搖搖頭:


 


「明娃,你咋還不明白。」


 


「爹爹養你長大,你要怎麼對得起我?」


 


父親的嘴一開一合:


 


「你得對得起你自己呀。」


 


我悚然一震。


 


腦中有道光豁然一聲響。


 


身體似乎沒那麼痛了。


 


我抹了抹臉,手心一片猩紅。


 


用盡最後力氣,我撥通了急救電話。


 


是了。


 


我總要對得起自己。


 


我還沒有讓他們付出代價呢。


 


我如釋重負地笑了。


 


7


 


辦完父親的葬禮後,

我結束了外賣生涯。


 


父親本就重病在身,黃毛們沒判幾年。經濟補償上,警方愛莫能助,建議我走法院。


 


我卻早已自顧不暇。


 


當初借高利貸時我急著救父親,沒細看條款,短短兩個月滾成了無底洞。


 


追債人搗了父親的墳,在碑上尿完尿,刻了一行字扔在殯儀館大門口:


 


【不孝子吳明速速還錢。】


 


海邊,我對著父親的骨灰發誓——如今山窮水盡,剩下這條爛命,倒剛好和狗男女同歸於盡。


 


我知道燕冬萍還會聯系我,因為我還沒籤離婚協議。


 


一個陌生號碼打來電話。我直接掛斷了。


 


我成了不著急的那個了。


 


電話又響起來。


 


我接起:


 


「燕冬萍,離婚的事你甭想了,

我S也不會讓你如願。」


 


可對面響起陌生的男聲:


 


「吳明,你小子真不厚道。」


 


「老同學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8


 


龐展是我大學同學兼好友,商二代,大學時就在老家開了公司,主攻電商。


 


畢業那年他邀請我去他的公司,但我不想和朋友有利益牽扯,女友燕冬萍也已經籤了本城的 offer,我最終留在了本城。


 


臨別,龐展再三勸我:


 


「你入職的那家研發公司的風評並不好,你不如和我走,一飛衝天後,還愁找不到女人?」


 


我非常不悅:


 


「龐展,別這麼輕賤我女朋友。」


 


我估計他對我是有氣的,以至於後來我們各自飛散,很多年都沒再聯系。


 


所以龐展突然給我打電話、告訴我他來了本城時,

真的嚇了我一跳。


 


老友相見,我才知道事情始末——


 


我當初送外賣遇到的那位前顧客,剛好和龐家相識,知道龐展在本城「招兵買馬」,立刻給龐展推薦了我。


 


龐展主動給我斟酒:


 


「如今一線城市太過飽和,大家都在往新一線擴。現在 AI 智能大有前景,我打算在本城開一家公司,開發國產 AI,缺開發人員。」


 


龐展話鋒一轉,打趣道:


 


「你小子不厚道啊,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我久久沉默。


 


智能 AI 是互聯網行業,與地緣關系並不大。


 


龐家是商賈家族,以龐展的地位更不可能缺少精英。


 


他分明在故意扶我。


 


當初我固執己見,鬧得很僵。


 


龐展還能幫我,

這份情誼,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拒絕。


 


酒一飲而盡,我苦笑著搖頭:


 


「龐展,謝謝你。我現在,還沒有找工作的打算……」


 


我背著高利貸。


 


與燕冬萍也是一筆爛賬。


 


還有戴嘉程,我倆之間不可能善了。


 


我實在不能給龐展添麻煩。


 


龐展蹙眉,似乎沒想到我會拒絕。


 


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


 


可第二天,追債的人一夕消失。


 


債主甚至給我打了個電話,客客氣氣要給我送點特產,言外之意讓我高抬貴手。


 


我再端著就不識趣了。


 


我主動給龐展打去電話,第二天,我入職了他的新公司。


 


智能 AI 這條新賽道上,包括我前公司在內的無數資本都已起跑,

龐展已經有點慢了。


 


但他對我很有信心,AI 項目,他交給我全權管理。我強迫自己擱置仇恨,將一切賭在第一款 AI 產品上。


 


我給它起名「深索」。


 


人工智能領域新秀多如春筍,我沒有優勢,唯有拼上老命,一分一秒地搶時間。無數個日夜,我守在工位前,餓了隨手扒兩口飯,困了直接趴在桌子上睡。


 


龐展看不下去,給我配了個助理,對方主動加了我好友,留言「林曉」。


 


我讓林曉來工位找我,商議分工。


 


林曉:【以後所有事情線上談議,不必見面。】


 


我感到很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