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美人垂眸,一臉懊惱的模樣怕是要迷倒不少的人,可我的注意力卻並不在這上面。


 


「你果然就是那個偷面賊!我就說我明明多做了一碗!第二日就不見了。」


 


我絮絮叨叨的指責崔九,連原本的害怕也少了不少。


 


直到我站在灶臺前,熟練地拿起大勺,與燒火的崔九兩兩相望後,我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麼。


 


9.


 


我吸溜著碗裡的面,抬頭瞅了好幾眼和我同款動作的崔九,還是按捺不住的問道:


 


「你們做那啥的,也要吃飯的?」


 


崔九抿了抿唇,眼底似有淚光閃過。


 


「我去世得早,活著的時候家裡窮,沒吃過什麼好吃的,後來意外S掉,人間的食物對我來說無滋無味。」


 


「直到那日吃上了滿滿做的面,我才知道這世間竟然有這樣的美味。


 


說完,崔九抬起頭來,淚眼婆娑的看著我。


 


「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實在是我的身份我害怕嚇著你。」


 


心髒像是受到了暴擊,澀澀的,有點酸疼,不由得讓我對他憐愛了起來,鬼又如何,崔九這麼好看,一定是個好鬼。


 


隻是他說的這些話,聽著怎麼這麼耳熟呢?


 


「可若是你早早S去,那大娘說的前兩年S去的姓崔的秀才又是誰?」


 


「隻是與我同姓罷了。」


 


與崔九說開後,我陷入了一段既開心又不開心的情緒拉扯中。


 


開心的是,崔九喜歡我做的飯。


 


不開心的是,崔九似乎隻喜歡我做的飯。


 


我摸著頭上的發簪,暗嘆一聲,悄摸在心裡把將崔九拐成上門女婿這個想法劃掉。


 


等京城風波平息,我應該就要回去了。


 


我與崔九本就人鬼殊途,止步於此也是極好的。


 


大起大落了一天後,我很快就睡了過去。


 


隻是半夜間,似乎又有什麼東西抓住了我的腳踝,一下又一下地撫摸我凸起的踝骨,


 


我難受地將腳抽回,耳邊傳來一聲輕嘆。


 


「滿滿,不乖。」


 


10.


 


我是被疾跑的馬車晃醒的。


 


環顧四周後,我花了一刻鍾也沒能分析出來我如今是何處境。


 


我明明記得,我還在做將崔九撲倒的美夢來著。


 


夢裡的崔九面若桃花,膚白勝雪……


 


回過神後,我心虛地摸了摸嘴角,掀起馬車的簾子。


 


一探頭,就看見了坐在車頭,惡狠狠盯著我的小侍衛。


 


要完。


 


「侍衛大人,

請問您這是?」


 


我諂媚地往小侍衛懷裡塞了一錠金子。


 


希望他能看在我助力他攢老婆本的份上,給我透個底。


 


哪曾想他將金子放好後,依舊不給我好臉色,活似我搶了他心上人一般。


 


待我實在是被晃得不行,想回車裡躺著時,他才幹巴巴地說了句:


 


「殿下有令,即刻帶你回京。」


 


得,一錠金子打水漂了。


 


京中似乎真的發生了大事,除了馬歇會兒外,人是歇不了一點。


 


而小侍衛也是真的很不待見我,全程隻與我手勢交流。


 


回程的路又急又累,等我突然想起來我走的突然,還沒好好給崔九告別時,行程已然過半。


 


罷了,終究是有緣無分了。


 


我把玩著手裡的金簪,心中有些密密麻麻的難受。


 


早知道,

該多佔下便宜的。


 


11.


 


被送至太子府時,我人還沒緩過來。


 


以至於太子微笑著告訴我七日後成親時,我直接當堂吼了出來。


 


「成親?你瘋啦?」


 


回過神後,我擦了擦額頭的虛汗,找補道:


 


「我的意思是,殿下這裡的風真大啊。」


 


太子繼續笑著,隻是眼睛依舊涼絲絲地盯著我,像我第一天發現崔九是鬼一樣。


 


我顫抖著雙腿,思考一會兒如何傳信出去,讓我爹把我葬在個風水好的地方。


 


說不定還能和崔九再續前緣。


 


「錢小姐別害怕,孤的意思是和你假成親,事成之後,會給你五千兩黃金做答謝。」


 


「真的?」我狐疑的看著太子,有些不太相信。


 


皇室這麼窮,太子能拿出來五千兩黃金?


 


「當然,隻是於姑娘的名譽……」


 


太子面露難色,而我直接打斷了他。


 


「那這五千兩黃金的報酬,可以籤字畫押嗎?」


 


虛無縹緲的名譽哪兒有金燦燦的黃金誘人。


 


怪不得我爹常說,自古財帛動人心,妙哉妙哉。


 


將帶有太子親章的條據收好後,我才想起來問這場成婚的緣由。


 


太子抽了抽嘴角,憋了好半天才道:


 


「姑娘頗有錢尚書風範。」


 


我拱起雙手,嘿嘿一笑。


 


「多謝殿下誇獎。」


 


與太子深切探討了兩個時辰的成婚事項後,我彌足地離開了太子府。


 


太子府的瓜可真好吃啊。


 


我理了理衣袖,大搖大擺的從小侍衛的面前走過,「不小心」露出新出爐的婚書,

頗為感激道:


 


「多謝侍衛大人不遠萬裡將我帶回來,要不然我可真就錯過了這場好婚事。」


 


說完,也不去看小侍衛的表情,火速上了回家的馬車。


 


12.


 


七日很快就過去,我被太子安排的人從頭到尾的捯饬好塞進花轎裡。


 


太子府的彩禮與我爹準備的嫁妝,從尚書府擺到了太子府。


 


街上的百姓都誇我好福氣,我卻覺得累得慌。


 


循規蹈矩地走完一系列流程後,我被送入了新房。


 


百無聊賴地坐在床上,我不滿地撇撇嘴。


 


成婚,原來這般無滋無味嗎?


 


不知道太子那邊事成沒有。


 


我還想再下次江南,尋尋崔九呢。


 


婚宴前幾日,我抱著金簪整宿整宿睡不好,總是夢到崔九哭著罵我是個負心女。


 


還說既然我無情,他便灰飛煙滅去了,讓我永遠也找不到他。


 


我心下一痛,隻覺得是他在向我託夢,思來想去,還是放不下他。


 


和我爹稍微坦白後,決定帶著五千兩黃金,去和崔九做一對陰陽戀人。


 


也不知,他會不會答應。


 


大不了,做一對好鄰居也行。


 


13.


 


正這樣計劃著,房間的大門突然開了,門外的冷風灌進來,叫人無故打了一個寒顫。


 


過了一會兒,也不見門合上,我心下一沉,試探地開口喚道:「殿下?」


 


下一秒,一隻溫熱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來不及驚呼,就聽到了熟悉的笑聲。


 


「崔九,是你嗎?」


 


紅布遮住了我的視線,讓我有些煩躁,正想伸手將它扯開。


 


登堂入室的「賊人」卻輕輕地挑起了我的蓋頭,

軟聲道:


 


「禮成。」


 


我抬眸看著穿著和我同款嫁衣的崔九,一瞬間心跳轟鳴,失去了呼吸。


 


見我久久不語,崔九欺身上前。


 


「滿滿看見我,很失望嗎?」


 


還不待我回答,他俯身在我耳畔,輕咬我的耳尖。


 


「可惜晚了,你接了我的發簪,和我拜了堂,現在,你是我的妻子。」


 


親密的動作讓我渾身一顫,我下意識抓住他腰間的紅綢,卻讓他誤以為我在抗拒。


 


崔九一頓,起身看著我,眼尾猩紅,將摁住我的手松了開來。


 


「罷了,是我孟浪了。」


 


可我哪兒還聽得見什麼話,隻覺得他的嘴一張一合,格外誘人。


 


我抬頭吻上了去,軟聲喚道:


 


「夫君……」


 


14.


 


月上枝頭,我從衝動中緩過神來。


 


「你老實交代,你怎麼出現在這裡,還有,你的身體……」


 


即便我人傻,但我也知道,平時的崔九,即便再像人,再不懼怕陽光,他的身上也是冰涼的。


 


可如今的崔九,溫熱的體溫,根本於常人無異。


 


崔九低頭,惡狠狠地在我嘴角咬了一口,似乎是不滿我突然的打斷。


 


「那日回家後,我沒見到你,便循著金簪的氣息一路北上,卻看見你拿著婚書興高採烈的回家,


 


我本想了卻鬼生,但心有不甘。」


 


「當年本就枉S,我一直跟著勾錯我魂的陰差做事,他許諾我可以答應我一個心願。」


 


「我用它換了個做人的機會,才搶來這新郎官的身份。」


 


我摸了摸崔九的臉,

心裡有些澀得慌,險些落下淚水來。


 


「我還以為,你隻是喜歡我做的飯。」


 


「沒辦法,我隻能用這個借口接近你。」


 


崔九低頭吻了吻我,「滿滿,我喜歡你許久。」


 


「可是做人,這麼簡單的嗎?」我有些不相信,生怕這個願望的代價太大。


 


可崔九並不給我思考的機會,隻一味地將我的手,放在他的臉上,垂眸問我:


 


「滿滿,我好看嗎?」


 


15.


 


次日一早,我揉著腰出門,卻與同款動作的太子面面相覷,紛紛虛咳了一聲,想找借口逃離。


 


偏生太子的心頭好是個沒頭腦的,直直地跪在我面前,大喊道:


 


「錢姑娘,是我對不住你,此生我願為你當牛作馬,還請你成全我們。」


 


我擺了擺手,搬空了太子一半的私庫,

興高採烈的帶著上門女婿回去認門。


 


「這就是你江南的相好?」


 


「爹,」我晃了晃我爹的衣袖,企圖蒙混過關,「他可不是什麼小白臉。」


 


「是啊,可是他連人都不是!」


 


我臉色一僵,不知崔九何時掉了馬,正想找補一下,卻見崔九火速跪了下去。


 


「嶽父大人,昨日是小婿唐突,還望嶽父大人見諒。」


 


我爹無奈的按了按頭,擺了擺手讓崔九出去,拉著我的手說道:


 


「他的事情已經全盤和我託出,你娘走後,爹在這世上,隻有你這一個親人,你喜歡誰,喜歡的是男是女,又或是一輩子沒有喜歡的人,爹都不在意,可是滿滿啊,你確定是他嗎?」


 


「爹,我喜歡他,我想和他共度餘生。」


 


「喜歡到無論今後發生什麼,你都能接受?


 


我低著頭,想著昨晚的對話,半晌道:「無論什麼,都能接受。」


 


16.


 


有了我爹的準話後,崔九上門女婿的身份代入得很快。


 


也不知道太子的婚宴是如何處理的,反正京城裡沒有傳出我的風言風語,我也樂得清靜。


 


隻是將軍府的二小姐三番五次來邀我逛清風樓,害得我被崔九好一頓收拾。


 


到底是人鬼殊途,成婚幾年後,我和崔九一直沒能有一個孩子,我爹下朝回來總是長籲短嘆,說他S對頭家又添了幾口娃。


 


我被說煩了,索性從育嬰堂帶了一個女嬰回家養著,我爹樂開了花,每日下朝都要給娃買上幾件紅豔豔的衣裳。


 


太子和小侍衛經過了幾年的磋磨,也終於得到了陛下的首肯,也算是修成了正果。


 


而我和崔九成婚的第十年,

他重病難愈,永遠離開了我。


 


我其實早就知道了成人會有代價,隻是我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我拔下了金簪,抱著他大哭了一場,將女兒託付給我爹後,就將他的屍首葬在了江南。


 


此後,江南多了一位錢娘子,煮的面條,十裡八鄉都能聞到香味。


 


我一日一日的煮著面條,一日一日的打掃著屋子,上門說媒的人趕走了一個又一個。


 


終於在一個落日黃昏,有人將一支金簪插在我的發間,滿臉歉意道:


 


「滿滿,我來遲了。」


 


番外一:江南篇


 


崔九回來後,和我一起定居在了江南。


 


我是十裡八鄉最讓人喜歡的面老板,他是十裡八鄉最讓鬼膽寒的陰差。


 


崔九和我說,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離開人世,所以隻能一遍又一遍的告訴我,

讓我等他。


 


那日病發得又急又狠,他很害怕我就這樣隨他去了,馬不停蹄的在陰司登記任職後,他就告了假來尋我。


 


回到家中看見我的金簪後,他以為我早早去了,連自己是做什麼的都忘了,哭著喊著要去陰司尋我,被我爹兩巴掌拍醒了。


 


後來知道我來了江南,便申請來江南任職,一回來便聽見門口賣餅的大娘要給我說媒,可給他嚇壞了。


 


「那我若是真許了人怎麼辦?」


 


我瞧著為了回家,將方圓百裡的鬼都揍得服服帖帖的崔大人好笑道。


 


「不會的,我知道滿滿最愛我了。」


 


「也不知道當時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帶著孫女識字的我爹沒好氣地看了眼膩歪的我們,轉頭對女兒說道:「阿圓啊,這種油嘴滑舌的男人,你以後可千萬別信。」


 


「知道啦爺爺。


 


番外二:崔九


 


我覺得這世上沒有比我更倒霉的人了。


 


出生沒多久,爹娘S了,好不容易吃百家飯長大,又被勾錯了魂。


 


就這樣,我一日日的跟著陰差遊蕩,學了不少的捉鬼方法。


 


後來陰差去了別的地方任職,告訴我可以答應我一件事情。


 


我其實並沒有放在心上,我隻想知道那個叫錢滿滿的小姑娘今天又偷偷存了多少錢。


 


這是我在這裡唯一的樂趣。


 


可惜小姑娘後來走了,但她隔段時間總會回來,我就一直守在這裡,看著她笑意盎然的從我面前經過一次又一次。


 


看著她從小孩兒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如果我活著,她會喜歡我這樣的人嗎?」


 


我總是按捺不住地想著。


 


可是怎麼可能呢?

人鬼殊途,她連看都看不見我。


 


又過了兩年,她再一次回了江南,我痴痴地看著她,決定在她隔壁的空房住下,像是她認識很久的鄰居一樣。


 


我如往常一般出門巡遊,卻聽見她叫住了我。


 


「請問是林爺爺的孫子嗎?」


 


我想。


 


我應該是這世上最幸運的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