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皇後之尊,與孤同體,承宗廟,母儀天下。】


 


這聖旨還未蓋下印章。


 


我拿走聖旨,來到寢殿,坐在軟榻上,將聖旨放在燭火之上。


 


燭火點燃凌錦,靜靜燃燒,吞噬著周圍的黑暗。


 


快要燃燒殆盡,不知祁景淮什麼時候回來的,慵懶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不過是多費些筆墨的事。」


 


我回頭,他正一臉輕佻般地看著我。


 


「孤臨幸你,闔宮上下都知道了,這皇後的名分你必須得有。」


 


「孤已經讓禮部著手準備你與孤的封後典禮,司寶司、司衣司連夜為你打造縫制皇後的鳳冠霞帔。」


 


我丟掉殘碎的凌錦,面上出奇的冷靜。


 


這皇後之名又落到我的頭上。


 


「所以陛下,這次可以讓我出宮了嗎?你我大婚,

我總不能在您的紫陽殿出嫁?」


 


26


 


他派人將我送出宮,我在將軍府待了兩日,正式收到封後的聖旨。


 


與我燒掉的那個聖旨內容一般無二。


 


封後大典前夕,給我阿娘下了昏睡藥,燒掉了鳳冠霞帔和聖旨,逃離了將軍府,從驛館弄來一匹馬。


 


說來,這馬還是我提前讓秦霄為我準備的。


 


不然,我出將軍府馴馬,保不齊被祁景淮的眼線監視。


 


我翻身上馬,剛準備揮鞭,清脆的蹄聲漸近。


 


映入眼簾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見到秦霄,我略微驚訝:「你怎麼來了?」


 


秦霄說:「你大晚上一個人幹什麼?去邊疆?」


 


他見我不說話,確定心中的想法。


 


「嚯,你是真敢!」


 


「且不說邊疆路途遙遠,

你一個身處在皇室的郡主,沒見過窮兇極惡之人,恐怕在路上就被擄了去。」


 


我有些苦惱,秦霄說得也並無道理。


 


我沒有帶侍女侍衛,隻身一人,如何去得邊疆?


 


秦霄清朗的聲音再次響起。


 


「小爺帶你去。」


 


「那怎麼行?」


 


秦霄總能猜中我的想法,他勾了勾唇:「不連累,小爺我是自願的。」


 


秦霄身邊帶了一位武功高強的暗衛。


 


緊趕慢趕,一個月才趕到邊疆。


 


還被人當成敵軍抓到軍營。


 


秦霄武功算不上多好,幾個地痞流氓尚可對付。


 


暗衛也不能以一敵百,遇上十幾個七八個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軍官,確實有些束手無策。


 


27


 


我和秦霄被五花大綁,塞到一個軍營之中。


 


手下抱拳頷首稟告。


 


「劉副將,這三人在營地邊緣鬼鬼祟祟,有可能是敵軍打探軍情。」


 


劉副將抬手拍了他的手下一腦瓜。


 


「打探個鬼,再怎麼著,也不可能找一個女子打探軍情。」


 


手下對奸細這種事還是比較細心。


 


「說不定是敵軍施展的美人計。」


 


劉副將整個眼睛在我身上垂涎欲滴。


 


「老子多久沒碰過女人了,就算是敵軍送上來的,老子也得先解解渴。」


 


秦霄往我面前挪了挪,斜睨劉副將一眼。


 


「眼睛別掉下來了。」


 


手下撓了撓頭,有些為難:「這要不要問過將軍?」


 


劉副將:「別了,老子解渴之後,給你留一口,告知將軍,咱倆都碰不著。」


 


秦霄說:「我可告訴你們,

你們眼前這位是沈將軍與長公主的女兒,華嵐郡主,小爺我是秦明侯的兒子秦霄。」


 


劉副將愣了一下,似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


 


「放你娘的屁!」


 


「你是秦小侯爺,老子就是皇帝。」


 


秦霄臉色憋得通紅。


 


他和我一樣,從小錦衣玉食,受人仰慕,第一次被人當面嘲笑,有些失了面子。


 


又一個下屬進來稟報。


 


「劉副將,沈將軍聽到動靜,得知你抓來兩個俘虜,要喊過去問話。」


 


「知道了。」


 


劉副將笑意戛然而止,等下屬離開後,他抬手給秦霄一腦瓜子。


 


「臭小子,都怪你壞老子好事。」


 


我跟秦霄被塞到另一個軍營帳篷。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一襲白色白袍盔甲,

審視著邊境地形圖紙。


 


我喊道:「爹……」


 


我爹抬頭,看見是我,神色愕然,快步走上前給我松綁。


 


「月兒,你為何來了?」


 


我將原因悉數告知我爹。


 


我爹頭疼地捏了捏眉心。


 


「人怎麼可以闖這麼大的禍。」


 


燒了鳳袍和聖旨,在封後大典前夕逃婚來到邊疆。


 


我爹關心我來此路上的狀況,都是些小麻煩,他又問起了我阿娘好不好。


 


我想,他對我娘應該還是有情的,縱然這份情意很小。


 


軍營外的劉副將臉色僵硬:「艹,還真是華嵐郡主和秦小侯爺。」


 


手下幸災樂禍:「你慘咯。」


 


28


 


來邊疆三個月,邊境之外的蠻夷經常前來騷擾,

即便是無痛無痒的埋伏,也會讓將士們勞心勞力。


 


總之,就是打不過你也要惡心你ŧŭ̀ₗ。


 


前些日子,秦霄和我設計燒掉了敵軍的糧倉,估摸著蠻夷要養精蓄銳好長一段日子。


 


這三個月,我見過頭顱、見過白骨、見過斷指,見過一切可怖而血腥的場面。


 


我爹教我弓箭,軍中的大夫教我藥理。


 


我並不是對藥理一竅不通。


 


上一世,祁景淮身患頭疾,愈發暴躁,我曾經日夜鑽研過藥理。


 


秦霄跟隨我爹練習弓箭,脫了弓的箭矢正中靶心。


 


他的武功不算一等一的好,可腦瓜子靈光,又懂得人情世故,會說話,跟我爹的幾個手下處成了兄弟。


 


連我爹沉穩不善言辭的性子,見到秦霄總是露出不易察覺的欣慰的神色。


 


自遠處,

馬蹄聲發出沉重隆隆作響,塵土滾滾湧動。


 


為首那人再近一些,我認出那人,臉色僵了僵。


 


德公公下馬,拿出一道聖旨。


 


「陛下聖旨,讓沈將軍速速班師回朝。」


 


我爹單膝跪在地上,沒有去接這道聖旨。


 


他說:「邊疆蠻夷動蕩不安,恕臣不能回京。」


 


德公公瞅了一眼我,提醒道:「沈將軍,即便你不能回京,也是要讓皇後回京的。」


 


秦霄額頭跳動,掀了掀眼皮,提醒德公公。


 


「封後大典還沒舉行呢。」


 


德公公看了秦霄一眼,無視秦霄的話,又說:「皇後娘娘,陛下在您出逃後,不慎掉入玉華池中,醒來就惜字如金,沉默寡言,時常大發雷霆。」


 


「得知你在邊疆,讓奴才快馬加鞭來此。」


 


我爹站起來,

語氣清冷:「德公公,月兒不願意回去。」


 


「你去回稟陛下,月兒回去之後,那也得一年之後,與我這個當父親的一同回去。」


 


德公公面露為難,小聲提醒:「沈將軍,您這是違抗聖旨。」


 


我爹掏出隨身攜帶的佩劍,劍刃銀光乍現,鋒利如鏡,宛如瀑布閃爍,慢悠悠擦著。


 


「月兒不願回去,我這當爹的總不能看著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回那座皇宮,待邊疆穩定些後,我沈絳回京之後自會向陛下謝罪。」


 


德公公不敢多待,說了一句回稟陛下,身形慌亂地去上馬。


 


秦霄眯了眯眼,笑得狡黠又幸災樂禍。


 


「嘿,德公公,留下來吃飯啊。」


 


德公公身影一晃,穩了穩頭上的官帽,夾緊馬腹揚長而去。


 


29


 


蠻夷沒有前來犯事,

日子還算平穩。


 


我爹教我弓箭,軍醫教我藥理。


 


一支陌生的兵隊突兀地出現在這兒浩瀚無邊的邊疆。


 


我爹得到手下傳來消息,臉色一凝,前去接駕。


 


「末將參見陛下。」


 


我跪在我爹身邊,邊疆刀槍無眼,看慣了S戮,面對祁景淮,沒了以往的恐懼。


 


我低著頭,一雙玄色金絲麒麟靴履出現在我面前。


 


眼看著祁景淮的手伸過來,我猶豫再三輕輕抬手。


 


祁景淮轉手將我爹扶起來,溫和道:「沈將軍辛苦了。」


 


他才淡淡掃過一眾將士。


 


「都起來吧。」


 


我:「……」


 


進了營帳之中,他詢問我爹軍中要事,細細端詳邊境布防圖,甚至都沒抬眼看過我,更沒有問起我逃婚之事。


 


他越是這樣,我心裡越是不安,像是風平浪靜下的暗潮湧動。


 


秦霄湊到我身邊,在我耳邊低語:「喂,他問起你,你就說跟我成婚了。」


 


我神情莫測看向秦霄,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秦霄衝我嘿嘿一笑。


 


「你不是不想進宮嗎?我這是在幫你。」


 


「而且,這裡是邊疆。」


 


「我猜,你爹的軍令應該比聖諭更管用,應該能保住我這顆狗頭吧?」


 


沒人發現,祁景淮眼尾的戾光乍現。


 


沈絳指著布防圖,久久沒能聽到祁景淮的聲音,順著祁景淮目光看去。


 


秦霄一雙粼粼波光如春水般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低語呢喃。


 


我爹輕咳一聲,打破這氣氛,對祁景淮說:「陛下今夜天色尚晚,Ŧṻₓ陛下先暫住臣的營帳之中委屈一晚,

明早為陛下再作安排。」


 


祁景淮寡淡應了聲。


 


「嗯。」


 


我爹告退之後,秦霄和我也跟祁景淮行了個禮,跟著我爹身後一同離開。


 


我走到營帳門口,懸著的心也落下來,詫異他為什麼不問罪於我,清冷低沉的突兀響起。


 


「月兒。」


 


我身子一頓,深吸一口氣,緩緩轉身。


 


秦霄也跟著停下,被我爹從身後一把抓住衣領拽著離開。


 


30


 


祁景淮抱住我,似是將我揉進骨子裡。


 


他身上明黃色的堅硬的盔甲硌得我有些疼,我動了動身子。


 


他閉著眼睛,貪慕著我的氣息。


 


「別動。」


 


「我好想你。」


 


他久久不放開我,我隻好搬出秦霄的歪點子。


 


「陛下,

我與秦霄已經成婚了。」


 


祁景淮驟然睜開雙眸。


 


他本就縮短日程千裡迢迢趕到邊疆,眼睑下青灰色的陰影顯而易見,眼睛瞬間布滿血絲。


 


「你和秦霄怎麼了?」


 


我對上他冰冷的目光,臉上沒了以前的怯懦。


 


「我與秦霄已經成婚了。」


 


祁景淮凝視著我良久,他懷抱在我肩上的雙手,慢慢垂下,眼睛一點一點染上落寞和絕望。


 


「原來上天許我重生一場,不是讓我來彌補遺憾,是在逼我放手。」


 


我怔愣一下。


 


他溫潤如玉也好,乖戾暴躁也好,我兩輩子也沒見過祁景淮這般自愛自憐的破碎感。


 


他嘴角揚起一抹自嘲的苦澀。


 


「我的月兒本就是高高懸掛在宮闕的皎月,我也已經貪戀得到過一輪不屬於我的明月,

我本該知足。」


 


「可是……」


 


祁景淮滾了滾幹澀的喉嚨。


 


「還是不甘心放你走,但我好像也隻能選擇放手。」


 


「我不想從你的眼睛裡看到懼我怕我,對我沒有愛意的倒影。」


 


我情緒復雜地盯著祁景淮。


 


他好像很愛我。


 


可是愛,為什麼總會在大婚之後對我的態度截然轉變呢?


 


我:「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祁景淮:「落水醒來之後。」


 


31


 


『少年自當扶搖上,攬星銜月逐日光』,這句話是我曾經對祁景淮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