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祁景淮雖為嫡皇子,但名不正言不順,他隻是慕皇後養在名下的。
慕皇後不受寵,她是太皇太後強行塞給他的女人。
太皇太後掌權,先皇不敢違逆太皇太後,隻能對慕皇後發泄情緒。
先皇偏愛宣妃和宣妃之子,一方面是真喜歡,一方面也是向太皇太後無聲抗議。
慕皇後去世前,祁景淮還有正常皇子的待遇,慕皇後去世後,他遭宮人欺凌,冷飯冷菜糊弄過去。
先皇知道,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因為他是慕皇後養大的孩子。
他厭惡慕皇後,對祁景淮生母也沒什麼感情,對祁景淮也說不上有什麼感情。
祁景淮佔著嫡皇子的身份,佔著他心愛之子的身份。
宣妃更是視祁景淮眼中釘肉中刺,去設計陷害一個十歲的孩子。
他打破了先皇賞賜給六皇子玉如意,這玉如意是一對,另一個是金如意,加上宣妃在一旁添油加醋。
祁景淮便成了第一個進冷宮的皇子。
我阿娘帶著我經常入宮,我好長時間沒有見到祁景淮,一問才得知他進了冷宮。
祁景淮從殿內走出來,宮女厭惡地皺了皺眉,挺直腰板,指著幾乎無灰塵的地面。
「哎喲,二皇子,你看看,你又把奴婢打掃前廊給弄髒了,你出來的時候能不能說一聲啊。」
祁景淮落寞垂下眼簾,轉身回到殿內。
宮女啐了一口唾沫。
「真倒霉,跟了這樣一個皇子。」
我在門口看到這樣一幕,跑回長樂宮,向阿娘哀求,讓她跟皇帝舅舅求情,
放祁景淮出來。
我阿娘聞言大怒,嘴裡罵著狗奴才,帶著我風風火火找外祖母。
外祖母在無奈的權衡利弊之下,選擇置身事外。
「哀家也跟皇帝求過情了,但皇帝這次態度很強硬,他畢竟不是哀家生的,若是為了淮兒,傷了他跟哀家那點薄弱的母子情隻怕日後得不償失。」
我阿娘氣勢洶洶來到冷宮,長公主三個字從宮人嘴裡還未說出,抬手甩了那宮人一耳光。
「大膽賤婢!主子落魄了也是主子,輪不到你在這兒欺凌。」
我阿娘的囂張跋扈,向來在宮裡人盡皆知,那婢女惶恐匍匐在地上。
阿娘踹開婢女,來到祁景淮面前。
看見祁景淮衣袖上雜亂的針腳線,蹙了蹙眉,將目光落在婢女身上。
婢女說:「小殿下不願意讓奴婢碰他衣服。
」
阿娘一眼看穿婢女在撒謊,冷笑一聲。
「是嗎?」
婢女冷汗涔涔:「奴婢馬上拿去縫補。」
阿娘這才把目光落在祁景淮身上。
「淮兒,本宮雖然沒辦法第一時間放出冷宮,但本宮會帶著月兒經常進宮來看你的。」
我阿娘雖然驕縱任性,卻極其重親情護犢子。
32
我時常偷偷去冷宮見祁景淮,他見到我也隻是淡漠一瞥,似是無關緊要的人。
他變得陰鬱寡歡,經常不愛說話,沒了鬥志和生機,自甘墮落。
我幾次過來找他,他都是這副鬼樣子。
他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我想起阿爹教我的話,讀給他聽。
「少年自當扶搖上,攬星銜月逐日光,表哥,道阻且長,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祁景淮身穿白袍,堂堂一個皇子穿的卻是幾年前的舊衣,
宛如黑翎的睫毛微微顫動一下,依舊沒有要跟我說話的意思。
我來見他,他不理我。
又想到今天發生的事情,我直委屈。
「表哥,我不喜歡六表哥。」
祁景淮坐在冷冰冰的地上,靠在殿內的柱子上,沒說話。
我也不再指望他開口跟我講話了,黯然垂下眼簾,眼睛氤氲一層霧氣,低聲呢喃。
「他搶走我的兔子,給弄S了,我長大了才不想嫁給他。」
我的兔子被六表哥搶走給弄S了,丟給我冷冰冰的小屍體。
到宣妃娘娘口中不過一個不值錢的小畜生,輕描淡寫地糊弄過去。
聽阿娘說,皇帝舅舅有意讓我和六皇子先定娃娃親。
我記憶中的六表哥隻比我大一天,紈绔又惡劣。
我嘆了口氣,站起來離開,祁景淮突然伸手抓住我,將我抱在懷裡。
他抱得我有點喘不開氣,我也沒敢推開他。
我怕一推開,他又變成淡漠又厭世的模樣。
良久,我聽到他嘶啞的聲音。
「嗯,不會讓你嫁給他的。」
祁景淮在冷宮待了兩年出來後,待人比以往更加寬和,嘴角時常掛著親切的淡笑。
戴久了面具,似乎就摘不下來了。
他經常在太皇太後面前盡孝,在先皇面前謙和仰慕。
先皇見到對自己沒有一點記恨的樣子,也似乎從祁景淮身上看出自己的影子,心生愧疚,
先皇的母妃因為分位低不能撫養,而祁景淮的母妃則是難產而亡,他們都是不被認可的嫡皇子。
加上六皇子紈绔,擔不得什麼大任,他這才把目光慢慢轉移到祁景淮的身上。
宣妃年老色衰,我娘趁熱打鐵從府邸挑選幾名貌美的舞姬送給先皇。
宣妃失寵,安分了許多。
先皇病重那年,滿朝文武讓先皇立太子。
先皇被太皇太後壓制多年,宛如被操控的木偶。
縱然祁景淮在六個皇子中是最出色的,先皇還是不太想立有慕家背後支持的祁景淮為太子。
但先皇臨終前,還是改了主意,傳位於祁景淮。
並且卻唯獨將祁景淮叫到身前一整夜。
沒人知道他們講了什麼。
太皇太後幾次三番想從祁景淮口中得知先皇臨終前對他說了什麼。
祁景淮每次都是畢恭畢敬回道:「皇祖母,父皇並未跟兒臣講話。」
太皇太後自是不信,
對祁景淮起了戒心。
事實上,那一整晚,先皇確實未對祁景淮說什麼,隻是讓他在一旁侍候著。
他這一生被太皇太後操控了一輩子,臨終前總得算計她點兒什麼。
我和祁景淮大婚前三日,我接到封後的聖旨。
坐在自家院子的秋千上,嘴角揚起難以壓下的弧度。
夏竹在身後輕輕推著我,替我高興。
「郡主,你明日就要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後了,到時候百官朝拜,萬民敬仰。」
我不懂得自謙,伸手接住院子裡的桃花。
「皇後有什麼可羨慕的?我不當皇後也是萬民敬仰。」
夏竹眨了眨眼:「可是郡主你嫁的可是你心心念念的人啊。」
我臉上的紅暈如晚霞綻開。
夏竹來到我面前,見我臉頰羞紅,低聲打趣。
「郡主害羞了?」
我嗔了夏竹一眼,說著反話。
「我才不喜歡表哥!」
「要不是外祖母和阿娘想讓我嫁給他,我才不願意呢。」
夏竹見我口是心非,如閨閣般女子嬉笑打趣,意味深長看著我。
「慕家二公子對郡主你一直都是有意,郡主既然這麼不情願,那不如去退婚嫁給慕家二公子,想必太皇太後也是願意的。」
我也知道夏竹在拿我取笑,羞赧嗔了她一眼。
「閉嘴,不準說了。」
我永遠不知道,那一日,祁景淮立於將軍府後院,在我和夏竹的身後,臉色陰冷地聽著我和夏竹的對話。
34
我回到自己的營帳之中,見到秦霄在地面鋪上一層被子。
我說:「你幹嘛?」
秦霄鋪好被子,
站起身拍了拍手。
「做戲做全套嘛。」
我在猶豫,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說出去到底是名聲不好。
秦霄委屈地望向我:「而且,你爹把我的營帳給佔了,我沒地方住了。」
他說出一個我沒法拒絕的理由。
我在想著祁景淮今晚對我說過的話。
什麼他已經貪戀得到過一輪不屬於他的明月,他喜歡的不是宋婉言嗎?
又怎麼搞得對我很深情的樣子?
在我想得入神之際,秦霄不知道又在出什麼幺蛾子。
他拍著桌板。
我斜睨過去:「你在做什麼?」
秦霄抬手捏了我一把,手背傳來針扎般的刺痛。
「啊……疼,你……」
我怒目瞪著秦霄,
真想抬手扇過去,他立即捂住我的嘴。
「噓。」
我抬眼,看到營帳外影影綽綽的黑影。
然後那道黑影,在燭火的照耀下,緩緩消失。
隔日,一向規律的阿爹卻遲遲沒來用早膳。
出現時,他腋下夾著白色的胄,眼睑下盯著青灰色的陰影。
我喝著米粥,端詳我爹一會兒。
「爹,你沒睡好啊?」
我爹坐下來將胄放在桌子上,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昨晚被陛下喊出去切磋了一晚上。」
我:「……」
我爹見祁景淮不在,才問向眾人。
「陛下呢,用過早膳了嗎?」
周副將走過來,說:「陛下在練劍。」
我爹一聲令下。
「去請。」
周副將不願意去。
「陛下不讓任何人靠近,那眼神像是隨時要S人,我……我不敢。」
我爹冷睨周副將一眼。
周副將對我爹的眼神還是畏懼的,但仍不願意去。
「將軍,我也不是怕S,好兒郎自是精忠報國、鐵骨錚錚,主要我怕我不是S在戰場之上,而是S在請陛下用膳路上,那我多憋屈。」
我爹冷冷掃過其他副將,他們一個個低下頭,顯然都不願意去。
最後目光落在秦霄身上。
始作俑者低頭喝著粥。
「別看我,他怕我現在過去他恨不得把我戳了窟窿。」
我隱隱猜到祁景淮生氣的原因,嘆了口氣。
「我去吧。」
35
我來到演武場,
祁景淮一身便捷的白衣,他手握劍柄,揮出凌厲的劍風。
我來到離他數十米地方,輕輕喊了一聲。
「陛下。」
他身形頓了頓,繼續持劍練武。
我微微走上前,提醒道:「陛下,該用早膳了。」
祁景淮收起長劍,臉色冷若寒霜。
「孤不餓。」
他快馬加鞭趕來,昨日又跟我爹商議軍中要事,又拉著我爹切磋一晚上,怎麼可能不餓?
我語氣溫柔:「多少吃一點。」
他無動於衷。
我抿了抿唇,又說:「那粥是我熬的,味道還不錯,您去嘗嘗好不好?」
祁景淮臉色微微動容,深沉宛如枯井的眼眸微微波動一下。
「你來這兒給他們做飯?」
我見他動容,連忙拿走他手上的佩劍。
「我是自願的。」
「在這裡,我不是被人揮霍無度又怯弱的華嵐郡主,而是跟他們一樣。」
我拽著祁景淮朝營帳中走。
他垂眸看向十指相連的位置,眉心跳動,冷若冰霜的臉色略微緩和幾分。
我和祁景淮剛進來,秦霄快速喝完碗裡的白粥,拿了一塊餅離桌。
我爹開口:「秦霄,這麼快吃飽了?」
秦霄不鹹不淡應了一聲。
「嗯。」
他眉心跳動。
什麼吃飽了。
他壓根就沒吃!
皇上不來動筷,沈將軍都不敢動筷,他怎麼敢?
我爹起身跟祁景淮行禮,讓開主位。
「陛下,邊疆苦寒,沒有什麼山珍海味,這些野菜沒人動過,陛下先委屈飲食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