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祁景淮也沒挑食。


 


山珍海味他吃得,粗茶淡飯他亦吃得。


 


我跟著軍中大夫曬整理草藥,有人跑來告知我,祁景淮和秦霄打起來了。


 


我去到的時候,祁景淮已經將秦霄打趴下了,還踹了他。


 


「沒用的東西,起來。」


 


「月兒到底看上你哪點了?」


 


秦霄倒在地上,屈辱般想站起來,見到我的身影,他眼尾閃過一抹狡黠。


 


他哭喪著臉:「陛下饒了我吧,我知道陛下武功高強,臣不敵陛下,但臣唯有愛月兒一顆赤誠之心啊。」


 


祁景淮慍怒:「閉嘴。」


 


他腳踩在秦霄的胸口,眼底的戾色愈濃。


 


我出聲道:「陛下,我和你之間,你沒必要拿秦霄撒氣。」


 


祁景淮看向我,眼裡的戾色慢慢消散,連同光芒一同淡然,

落寞得宛如染上一層灰。


 


他放開秦霄,背影頹然又孤寂。


 


我看得出神。


 


秦霄從地上爬起來,眉眼彎彎一笑。


 


「月兒你真好。」


 


36


 


祁景淮來邊疆有一個月,和我爹還有幾位先鋒商討軍事,顯然比上一世對付蠻夷有法子。


 


他知道蠻夷的糧草什麼時候快到而未到,提前讓人埋伏在那,趁其不備攻下石墩和火棍。


 


沒了糧草支撐,蠻夷軍心渙散,潰不成軍。


 


劉副將和周副將帶領兵馬包圍他們的基地,餓上幾天才出兵圍剿。


 


那一戰,S傷無數,伏屍百萬,流血千裡,我遠在軍營,仿佛都能聞到空氣中彌漫著淡薄的血腥味。


 


班師回朝那天,所有人在歡呼雀躍,沒人發現在暗中有人拉動弓箭,朝秦霄的位置射過來。


 


我瞳孔一縮,狠狠去推開秦霄。


 


箭矢朝我射來,我仿佛來不及躲閃。


 


一股大力朝我撲過來,天旋地轉之下,我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驚呼一聲。


 


「陛下。」


 


他被箭射中胳膊,沒有傷及要害,即便被箭射傷,祁景淮也隻是臉色微變,強忍著疼痛。


 


他松開我,沒有開口說任何一句話,被人扶上馬車。


 


祁景淮額頭沁滿汗水,臉上也沒有血色。


 


麻藥都用完了,御醫怕弄傷祁景淮,遲遲不敢下刀取箭頭。


 


祁景淮推開御醫,讓人拿來一壺烈酒,仰頭灌了幾口。


 


他在嘴裡塞了一塊布咬住,手握住箭支,將箭矢拔了出來,身子也隻是微顫了幾下。


 


隨手丟掉箭矢。


 


御醫被這一幕臉色嚇到慘白,

顫抖著身子,替祁景淮包扎好。


 


御醫從馬車下來,腳步虛浮,被人扶住站了幾下才站穩。


 


「我從醫這麼多年,第一次見沒有麻藥,自己將箭矢拔出來的,陛下甚至連吭都沒吭一聲。」


 


所有人聞言,面色驚駭。


 


我不等人反應擅自上了馬車。


 


祁景淮虛弱靠在馬車上,手上沾著他肩上的血,緩緩滴落,眼神厭世又自嘲。


 


他在冷宮時頹廢的模樣與他現在的樣子慢慢在我腦海裡重疊。


 


我眼眶被淚水浸湿,輕喚道:「表哥。」


 


他睫毛微顫,頹靡道:「月兒,我放手了。」


 


我閃過一抹茫然,不懂他的意思。


 


他滾了滾喉嚨,緩緩開口:「少年自當扶搖上,攬星銜月逐日光,從始至終我追逐的不是日光,而是你。」


 


「我總不能兩世都貪慕不屬於我的感情吧?


 


我眼淚宛如斷了線的珍珠,喉嚨發澀,又不知道說什麼。


 


他好像很愛我,可我始終不明白他為何對我態度轉變。


 


37


 


回京的路程很長。


 


祁景淮在養傷,馬車也不敢快,身後還跟著數萬大軍。


 


連走十日,也不過走了十之一二的路程。


 


我想留在馬車裡照看他的傷勢,他也不讓。


 


重生前,我怕他的乖戾陰沉的性子,他跟我記憶中的風光霽月的表哥不一樣。


 


重生後,我千方百計不想再跟他扯上任何關系。


 


可是他真的推開我了,為什麼我的心在痛啊!


 


御醫在跟祁景淮換藥,兵馬暫且休息。


 


秦霄見我茶飯不思,時常出神。


 


他苦澀滾了滾喉嚨:「真愛他啊。」


 


我沒說話。


 


雖然祁景淮的御車就在這輛馬車的前面,但他不讓我進。


 


即便停頓休息,他也不願見我。


 


秦霄見我不說話,眼底黯了黯,他跳下馬車。


 


我爹掀開簾子,沉聲道:「幹什麼去?」


 


秦霄還是那副高傲又放蕩的模樣,來掩飾自己窒痛感。


 


「跟那個皇帝說清楚去。」


 


我爹知道秦霄要跟祁景淮說什麼。


 


這件事,他也參與了。


 


他瞥了我一眼,嘆了口氣:「先等等吧。」


 


38


 


無數次想上表哥的御車被拒,我厚著臉皮爬進去。


 


「表哥,我有話對你說。」


 


他掀了掀眼皮,意外沒有讓人將我趕出去。


 


我說:「為什麼我與你大婚之後,你對我轉了性子?」


 


祁景淮唇角彎出一抹殘忍的弧度。


 


「因為我本就不是什麼溫潤之人,我骨子裡就是殘暴的。」


 


「戴了層面具,摘的時候差點忘記自己本來的樣子。」


 


我:「……」


 


他冷漠地瞥了我一眼:「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他又要趕我離開。


 


他為我擋箭,不讓我靠近,從頭到尾我都沒有看過他的傷勢。


 


我不太想離開,舔了舔嘴唇,厚著臉皮找個借口留下。


 


也是真的想去看看他的傷勢。


 


「我來給你上藥。」


 


祁景淮抬手,格擋住我的手指,笑著嘲諷道:「秦小侯爺看見怕不是醋壇子要打翻了。」


 


我:「……」


 


他嘴角慢慢收斂,側頭不再看我。


 


「表妹,

我已經選擇放手了,你最好不要出現在我眼前,不然我真的不知道哪天又後悔了。」


 


「強娶臣妻這種荒淫之事,我也做得。」


 


「真做了,你又不高興。」


 


「……」我斟酌良久,說:「我與秦霄沒有成婚。」


 


祁景淮嗤笑一聲,慵懶道:「表妹還真是一貫的會撒謊。」


 


我啞然,滾了滾喉嚨,目光炯炯盯著他。


 


「那是我和秦霄的計策,我爹也知情,全軍都知道我到底有沒有成婚,你可以去問。」


 


「一人瞞你,十人瞞你,百人千人總不能瞞你。」


 


最終祁景淮找來我爹以及秦霄還有三軍將領過來問話。


 


秦霄怕牽累我爹,大義凜然視S如歸地站了出來。


 


「是我出的主意,跟其他人無關,要S要剐都隨你。


 


秦霄覺得他必S無疑,所以連陛下尊稱也不稱呼了。


 


我爹抬手給了秦霄一腦瓜子,然後向祁景淮請罪。


 


「這孩子少根弦,陛下別跟他一般計較。」


 


祁景淮這幾天心情宛如在山峰跌入泥潭,又從泥潭踏入雲端。


 


他早沒有問罪的心情,揮了揮手,讓幾人退下。


 


他紅著眼眶緊緊盯著我,泛著微紅的眼眸掛著若有若無的淚光。


 


「為什麼騙我?」


 


我垂下腦袋。


 


「我不想再過以前的生活。」


 


祁景淮單手將我抱在懷裡,閉上眼眸,有種失而復得難以言說的感覺。


 


在我以為他會這樣一直抱著我,我聽到他沙啞低弱的聲音。


 


「是我錯了。」


 


39


 


祁景淮來邊疆,

太皇太後監國,慕家野心勃勃,把持朝政。


 


那支箭,其實並不是敵軍的箭,而是慕家派來暗S祁景淮的。


 


秦霄好動,在我面前滔滔不絕,恰好擋住身後的祁景淮。


 


那箭支上的材質,隻有京中有,箭支上瑞獸紋案在慕家經常見到。


 


祁景淮早已料到暗S之人是誰,所以他派人將他在邊疆暗S的消息傳到京中。


 


在小鎮上買了一口棺材,運回京中。


 


我們回到京中已經是一個月,祁景淮和我爹提前走小道先回到將軍府。


 


如今朝堂是永安侯把控,他逼迫外祖母交出國璽,另立新帝。


 


外祖母隻是想讓慕家獨大,並未真的想把大祁的江山交出去,遲遲不願交出國璽。


 


永安侯失去了耐心,將太皇太後囚禁在長樂宮,他要趕在我爹回來之前,登基為帝。


 


他沒有囚禁我阿娘,因為我阿娘也在勸我外祖母交出國璽。


 


外祖母痛罵我阿娘和永安侯,然後一病不起。


 


京中的暗夜爆出一蓬蓬的藍火花。


 


燦爛如星隕,紛紛墜落,歸於沉寂。


 


宮門被打開,我爹沈絳與秦明侯和秦霄還有一些忠將攻入皇宮,在勤政殿擒住永安侯。


 


永安侯見到祁景淮一下就放棄了掙扎,面容扭曲又瘋癲地仰頭大笑。


 


「淮兒,舅舅曾告知你,天下為棋,我為棋手,操控棋局將會權傾天下,你學得很好。」


 


阿娘驚愕道:「表兄,淮兒告知我,你會謀反,我還不相信,直到你逼宮那天,我才徹底相信,你為什麼謀反?」


 


祁景淮在離京之日,曾經告知我阿娘永安侯有意謀反,若是真有那天,就讓我阿娘假意順應。


 


我阿娘一開始不信,

後來永安侯一點一點顯露自己的野心,慢慢把控朝政,我阿娘才信了祁景淮的話。


 


永安侯恨意浸染眼底:「當然是為我妹妹報仇,老皇帝S得早,我還沒來得及出手,他便駕崩西去,真是不過癮。」


 


阿娘怒道:「淮兒也是慕瑤養育的。」


 


永安侯:「那又如何,他終究是老皇帝的兒子。」


 


祁景淮面無表情盯著永安侯,一眼擊穿他內心的想法。


 


「莫要將為母後報仇的幌子來掩蓋你貪慕權勢的理由,或許一開始為母後報仇是真,但後來你想坐這冰冷的皇位也是真。」


 


永安侯沒有反駁,他一開始確實在為慕皇後報仇。


 


可是先皇S得太快,他未覺得痛快,嘗到權勢的滋味之後,更想再攀高峰。


 


他像一個瘋子癲狂又滑稽,來殘忍拆穿當年的真相。


 


「淮兒,

你也很恨你父皇對不對?所以舅舅在給你父皇下藥的時候,你明明看見了而未制止。」


 


永安侯被押走,關進地牢。


 


塵埃落定之後,祁景淮坐在臺階下,微微垂下眼簾,倦怠又厭世。


 


十五歲那年,祁景淮親眼看到永安侯在與先皇的家宴上,將一壺帶毒的酒呈給了先皇。


 


他親眼撞見永安侯在下藥,永安侯也在門外門外發現了他,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未開口。


 


祁景淮率先挪開目光,離開華陽殿。


 


在家宴上,他便看到那壺青花瓷酒具出現在了他父皇的餐桌上。


 


好在,永安侯下的不過是導致身子虧虛的慢性藥物。


 


我走到祁景淮面前坐在他身旁,他輕輕開口:「月兒,我從來都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樣美好,所以,你後來才會懼怕我。」


 


是啊,

我從小到大看到的表哥都是溫潤寬和的。


 


外祖母病倒之後,身子愈發差勁。


 


時至今日,她才察覺自己錯得有多麼徹底。


 


40


 


冬日,積雪將蜿蜒盤旋的木欄染了入骨的白色。


 


長亭舊廊的屋檐下掛著冰凌。


 


將軍府殿內的鎏金瑞獸,暖煙流淌。


 


阿娘一年沒見我,嘴裡痛罵我私自出宮去邊疆,眼裡浸滿淚水,對我又氣又心疼。


 


她對阿爹,似乎就沒正眼去瞧。


 


我提醒道:「娘,你跟阿爹也是一年多未見了。」


 


我娘輕聲呵斥我:「這能一樣嗎?」


 


我:「……」


 


這怎麼就不一樣了?


 


阿娘既然不喜阿爹,當年為何還要擄走阿爹?


 


我爹和祁景淮平定永安侯一事,

他就被祁景淮封異性王,封號翎。


 


功高蓋主的道理我懂,我不太願意讓我爹手握兵權還被封王,我怕會落得永安侯的下場。


 


我找到祁景淮讓他收回成命。


 


祁景淮說:「沈將軍已經把兵權交給孤了,他平定永安侯一事有功,除了封王,孤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獎賞他。」


 


「沈將軍駐守邊疆十餘年,勞苦功高,也該換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