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與謝峣自幼便有婚約。


 


在我家道敗落,遠赴西域行商的第三年。


 


謝家卷入巫蠱之禍,抄家下獄。


 


剛考上探花郎的謝峣亦被革除功名,還當朝廷仗一百大板。


 


我回京完婚。


 


謝峣身邊卻多了個丫鬟,嘲諷我道:


 


「郎君吃苦受難時你在哪?現在得知謝家有望平冤,便巴巴地湊過來。真是把我們女人的臉都丟盡了。」


 


我一時恍惚,竟以為她才是這謝家正妻。


 


1


 


「嬤嬤,你可聽清楚了,他們說的是上京謝家?」夜色漸深,鋪子裡上了門,我撥完今日的算盤珠子問道。


 


王嬤嬤嘆了口氣:「真真的。說是卷進廢後一案,整個伯府都被抄了家。那謝小郎君,還去敲登聞鼓,連陛下面都沒見上,就被打暈抬出去了,血流了一路呢!


 


我揭開面紗,往前去推窗戶。


 


邊塞的風,數年如昨日,拍在人臉上,格外地疼。


 


王嬤嬤語帶憤恨:「該!讓他們狼心狗肺,當初大人落難時,連把手都不肯幫,還想賴掉兩家婚事。如今也算遭了報應!」


 


……


 


謝家祖上原是公爺,子弟多庸碌,一路降爵到如今,門第不算顯赫。


 


謝父存了科舉入仕的心,把宅院買進城東巷子,與我們家毗鄰。


 


六歲那年,我的風箏掛上榕樹,哭聲引來了臨院的謝峣,他翻牆爬樹,替我取下來。卻因恐高,僵在那裡。


 


最後是幾個護衛,架了梯子。


 


謝父責怪他:「褚小者不可以懷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你幾斤幾兩不清楚?偏要去逞這個能?」


 


他理直氣壯:「可是傅家妹妹哭得我心慌,

她還那麼小,軟軟一隻,像個團子。誰見了不得站出來?」


 


那時年幼,並無男女大妨。


 


一院紅牆隔開兩家,謝峣常翻過來找我玩兒。


 


他很聰慧,謝父四五天才能背出來的詩,他看一眼就會。心思卻並不在這上面,想的隻是平定胡虜,建功立業。


 


「傅吟,我竟要跪祠堂才知道,我的高爺爺曾與太祖戎馬沙場,S人堆裡七進七出,賺來一份國公的家業,卻被敗成這樣。」


 


折根樹枝當作紅纓槍,他耍得有模有樣,回身看我:


 


「你瞧我這樣子,像不像戲文裡的大將軍?」


 


日頭太毒,我坐在亭子裡,隻想睡覺,說話也隨心所欲:「我覺得更像十五燈節上,敲鑼耍猴的。」


 


他來捏我臉,困意散了,我笑著躲開:「再說,沒有一個大將軍,會怕高吧。」


 


謝峣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傅吟,下次有什麼好玩的,別想著我再帶你去!」


 


……


 


謝父的科舉並不順,與我父同讀一個書院,我父親第一次恩科便中了,二甲第七名,入職翰林院,三次升遷,更是被聖上欽點,教太子做賦。


 


謝父隻能以門蔭入仕。


 


區區五品員外郎,眼看爵位到他這一代便止,我父親風頭又盛,搬走之前,便過門,定了兩家的婚事。


 


那時為防我們家賴賬,還請來宗族耆老見證。


 


可後來,不認的,卻是他們。


 


十四歲那年,我及笄,兩家商議婚事。


 


前一天,謝家還送來幾匹雲錦,說是託了遠親,從宮裡弄來的。紅色布匹,浮雲流金,我摸上去,心生歡喜,想裁來做喜帕。自定親後,我便沒再見過謝峣,書信也是不許的,

隻聽說他還未歇習武的心思,前兩年鬧了一場,跟著個遊俠跑了,如今才被捉回來,挨了一頓打,尚跪在祠堂。


 


那時我最苦惱的,不過是要吃清水白菜,好將自己塞進瘦兩寸的嫁衣中,整日和娘親鬥法;亦或是在想,謝峣被打成那樣,拜堂時,他不會被抬著進來吧。那我的臉可就丟大了。


 


少女並不識愁滋味。


 


變故竟來得這樣快。


 


先是太子母舅S在治水任上,掀出來場貪汙大案。父親為人清正,又素與其交好,不過伸了兩句冤,當天便被帶走。


 


娘親到處託人,進牢中看他,回來時深思恍惚,身上帶著血味,卻摸摸我的頭,擠出個笑:


 


「沒事的,吟兒。」


 


不知是在安慰我,還是說服自己,她連著重復了好多遍。


 


這天晚上,我沒有睡好,偷偷溜出房,

聽見她屋中傳來的泣音。


 


第三天。


 


府中下人變少,問過管家,知道娘親遣散了一批人,發還身契奴籍,各給了些銀兩。


 


第十天。


 


我去看兩歲的幼弟,他不在房中,還少了許多衣服。我到處去找,娘親攔住我,她瘦了很多,頭上常戴的金簪也不見了:


 


「吟兒,別怕。是家中太熱,弟弟受不住暑氣,我讓乳母帶著他去莊子了。」


 


其實怎麼會沒有察覺呢?


 


可我不能再讓她擔心,把屋中值錢的收拾幹淨,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流,好不容易擦幹淨,看不出哭的痕跡。才往娘房中送去。


 


不經意聽見她和王嬤嬤的話。


 


「都安排好了去處……隻是我的吟兒……」


 


嬤嬤很氣憤:「謝家怎麼能這個樣子?

您都上門兩次,都不見。第三次,隻派來個傳話的小廝,說是多年前的玩笑話,還是不要當真的好。」


 


娘坐在鏡前拆發髻,裡面已混入銀絲。


 


「原沒想過他們能拉老爺一把,隻是憑著多年的情分,給吟兒個歸處。不至於被家中帶累。」


 


「我不嫁謝峣了。」


 


推開門,我聲音有些顫抖。


 


即便有文書,能去官府面前拉扯,硬逼著他娶我。可這樣,又有什麼用?被困囿於後宅,看別人的臉色求活,於家中無半點助力。


 


我扶在娘膝頭,淚還是落下來,倔強地擦了又擦:


 


「女兒不想讓娘再去求人。天大地大,我們又不是隻有靠施舍才能活下去。女兒頭一次恨自己不是個男人,無法開門立戶,上幫父母,下護幼弟……」


 


最後娘要送我去西域,

投靠外祖,他是那邊有名的茶商。


 


王嬤嬤跟著我。


 


娘說要在京城陪著爹,一有消息了,便會傳信過來。


 


「吟兒。」


 


她突然喚我,朝我笑笑,伸手把我的碎發往後捋:


 


「到了那邊,衣服要穿厚些。


 


「娘知道我們吟兒是個頂有本事的姑娘,跟著你外祖好好做生意,早日買個宅子。到時,爹娘帶著弟弟,去投奔你啊。」


 


我不知道,那是我們最後一面。


 


西域商道雖通,距離卻遠,又常有胡匪出沒,一封信,轉了幾遭,傳過來已是半年後。


 


那時爹已被斬首。


 


這是王儲之間的政治角逐,而我們,不過是被卷入其中的小人物。娘平靜地去觀刑,刀斧加身,頭顱落地。


 


她在人群中,沒有落淚,隻平靜地掏出一個瓷瓶,

把毒服下去。


 


口鼻出血,她向前踉跄。


 


手碰到我爹的手,十指相扣,她溫柔地笑:


 


「傅郎,我來陪你了。」


 


2


 


當初不嫁謝峣,這話是我說的。


 


那時年少,心裡真的很恨他。可邊塞的風霜,人間的苦寒,足以把所有情緒都抹平,向現實低頭。


 


外祖的生意是很大,可除了我娘,他還有三個兒子,七個孫子。


 


我是外姓人,能經營兩間鋪子,一條茶路,已十分不易。這些年,費足了心思,也吃夠了苦頭。


 


最險的一次,表兄的人,騙我去茶道,被胡匪擄走,差點就做了刀下鬼。而其中少於生S的,更是不經說。


 


如今外祖昏迷,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已時日無多。這家產之爭,鬧得更兇。三家聯起手來,要先把我這個外人踢出去。


 


收買的護衛來報。


 


舅舅們買通個無賴,欲汙我名聲,迫我嫁給他。


 


此事我沒告訴王嬤嬤,隻看著漸黑的天色,把手伸出窗外。


 


「這樣大的風,怕是要下雨了。嬤嬤,你讓伙計們不要回去,輪流守著夜,把排水明渠通一通,以防湿了茶。我就宿在庫房。」


 


大雨連下三天。


 


第四日傍晚露晴,我把伙計們叫進院中,依次獎賞銀子。中途名冊沾上墨,要重新登記,就耽誤到深夜。


 


那無賴剛好撞進來,被逮個正著,折了胳膊捆在地上。


 


三家舅舅來「捉奸」。


 


門被推開,我起身往外走,眼裡還噙著淚,大聲說道:


 


「爹娘還在時,就給我定下婚約。從前是我配不上他,自知慚愧;可如今彼此境遇相差不離,謝峣還來信讓我回京完婚。

偏在這關頭,發生了這事!想來定是謝家政敵來為難我這個新婦,他們家是倒了,可東宮還有太子,聖上也沒發話。我誓要追查到底,擒著這個賊人上京去告御狀!」


 


錢沒命重要。


 


無賴輕易被這話唬住,他拼命掙扎,把口中塞著的破布吐出:


 


「是你家二舅、三舅……」


 


然後又被捂上。


 


「外甥女,我看這個賊人簡直是瘋了。他說的話可不能信啊!」


 


他們身後的僕役將院門緊緊圍住。


 


兩方人數相當,僵持住。


 


王嬤嬤擋在我身前,我將她拉開,又包了一眶淚,邊假哭邊道:


 


「我怎麼會因為一個瘋漢的話懷疑娘舅們,我就是悲從心來……


 


「當初娘出嫁時何等風光,

如今我要去京都,出嫁前夕,卻被個賊人羞辱、還挑撥我們血肉親情。吟兒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明明舅舅們這些時日都忙著給我採買嫁妝,好東西一箱一箱地從外祖府裡往出般,整個十三行都瞧著呢。這賊人竟敢說你們不疼吟兒!」


 


眾人震驚地看著我。


 


我三舅臉上不敢置信:


 


「傅吟,你胡說八道些什麼?跟長輩要東西,你爹就這樣教你!」


 


王嬤嬤得了眼色,做勢要解開無賴,讓他再開口。


 


大舅反應很快。


 


攔住其他人,轉身走過來,聲音都輕了:「傅吟,我們是一家人,舅舅當然疼你。這賊子滿口胡言,你把他交給我處理。」


 


都護府當值的縣尉走進來時,就看見這一幕。


 


——我的人把無賴捆了,有個伙計走後門去報官。


 


「鬧什麼呢這是?」皂吏讓人都散開,「誰是這院子的主人?」


 


我把眼淚擦幹。


 


「是我將出閣了,幾個舅舅舍不得,個個搶著要給我添妝。說風頭不能遜於表姐們,一時便吵起來。


 


「家裡的伙計不經事,聽怕了,這才慌裡慌張跑去都護府。」我說。


 


縣尉看向眾人。


 


我幾個舅舅又不傻,忙陪笑附和著。


 


「是這樣。」


 


我踹了地上的無賴一腳,解開腰間荷包,倒出些散碎銀兩。


 


「至於此人,是我府中家奴,有文契的。自己處理便好,真是勞煩幾位大人走一趟,阿吟出嫁那日,會在樓中擺宴,還請賞臉來喝酒。」


 


我見好就收。


 


送走官差,舅舅們臉色好些了,我又進屋取了東西,拿給大舅。


 


「這是兩家商鋪的地契,

蒙外祖慈悲,交給阿吟打理。他善心,我卻不能不知分寸,真把鋪子當作自己的。本就想在出嫁前還回去去,便煩大舅分一分吧。」


 


二桃未必能S三士。


 


卻一定能離間他們。


 


我的鋪子地利不錯,又經營有方,幾經擴大,一年的收益抵過他們十家。


 


王嬤嬤恨鐵不成鋼:


 


「姑娘,你糊塗啊!」


 


我遠遠地看向東南方:


 


「本就是留不住的東西。」


 


王嬤嬤還不知道,我幾個舅舅,暗地裡和胡匪有勾結。什麼都要,人是活著走不出西域的。


 


而現在。


 


他們彼此懷疑,沒有時間來對付我;又在官府面前答應過,要為我出閣備下厚禮。


 


「更何況,我隻給了地契。那鋪子的東西,我可沒說要給。」


 


朝著祖父的院子,

我遙遙磕了三個響頭。


 


阿公。


 


你更偏幾位表哥,愛意稀薄地分在我身上,卻也撐著傅吟活了這麼多年。


 


晚上收拾包裹。


 


王嬤嬤看著小山般的銀票合不攏嘴:「姑娘,你竟藏了這麼多私房——我們是得趕緊走,被發現了又要惹出一堆事。」


 


我隨意應著,心不在焉地拆開信封,靠著火,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又問我:「姑娘,你想好了,真要嫁給那個負心人?」


 


她把謝峣叫做「負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