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沒得選。
火燎上來,險些燒了信紙,我忙去撲。
這份家書,不是謝峣的,我們之間,從無音信。
——是京都大伯的。
他是我爹的親兄長,多年來無所出。我娘生下弟弟後,大伯母幾次來看,言語中都是對這個孩子的喜愛。
所以家中出事後。
娘把胞弟過繼給他們,隻求個清白身份,不至誤了一生。
可好景不長,伯母竟有孕了。
從年前開始,伯父便來信,哭訴自己的不易,逼我掏銀子;我不敢給太多,他從前做過裝病騙我爹錢的事;他或許以為榨不出什麼,語氣越來越冷淡,最近的一封,已稱呼我幼弟為「掃把星」。
我必須得回去。
「世人都有自己難處,
總不能指著旁人心中,你重過所有。尤其另一頭,還壓著他的父母宗族。」
我把信收好,安慰嬤嬤:
「留在西域,也是要嫁人的。你看我幾個母舅,可還能再容我多久?那還不如回京,那才是我們的家。而且比起旁人,我至少見過謝峣。」
3
我以為我已做好了一切準備回京。
卻沒想,老天爺總有準備不完的「驚喜」。
伯爵府暫被查封。
四處打聽,才知謝峣如今搬到了藤花胡同一家民房,隨行有個姑娘,幫他張羅內外。
賣涼茶的大嬸打量過來: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找他夫妻兩又幹甚?」
王嬤嬤已捏碎了瓷碗。
我吹吹碗沿的茶沫子,靜心喝完,散下幾塊銀錠:
「我是他娘子,
來此完婚。至於那姑娘,約莫是從前僕人吧,也是一番忠心,倒不好帶累了彼此名聲。」
大嬸咬著銀子,眉開眼笑:
「您放心,找我就對了,保管這一片,傳得清清楚楚。我就說呢,那謝相公,長得多俊一個人,雖是瘸子。卻也該配您這樣神仙般模樣的娘子,而不是那小丫頭,黢黑一個,幹巴巴的。站一起,不搭……」
她還再說了什麼,我沒聽進去。
腦海裡,隻閃過兩個字。
——『瘸子』
登聞院那一百杖,傷筋動骨,又沒錢醫治,半年已過,謝峣的腿落下病根。
恍惚間,我又想起過去的綠榕樹下,小少年眉目飛揚,手舞長槍,得意地向我挑著眉。
他說:「阿吟,我將來要做大將軍!」
他搬走後,
院裡的大榕樹沒多久也砍了。
我一頭扎進女紅管家中,童年就此消亡。
王嬤嬤看著我的臉:「姑娘,你可不要心軟,可憐那對賤人!」
「那負心漢就算落到此等地步,也還是個男人,有嘴有手的。他不願意,這些流言根本就傳不出來!」
我搖頭。
「沒有心軟。」
對過去心軟,是扎向現在自己的刀子。
我隻是感慨。
人間世事無常,所想所望皆難如願。
王嬤嬤敲了數遍,才敲開藤花胡同裡的那間民房。
開門的是個姑娘,梳雙環髻,一身綠,人有些黑,五官面貌細看也算標致。
袖子粗粗地挽上去,手裡還沾著些碳灰,應是剛在灶膛忙完。見了人,胡亂用圍裙擦手,一笑,露出幾顆白牙:
「現在便來了?
今日的餛飩可還沒做好。」
她是靠給飯肆賣生餛飩而糊口的。
我已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打聽清楚。
謝家的倒臺,主要還是離東宮太近。他們家有房親戚,在後宮是個貴人,為自保,投向了皇後。
半年前,雲貴妃身感不適,她還懷著身孕,卻昏迷多日不醒。太醫院幾次診脈,查不出異樣,隻好召來國師,卜出是宮中有人在施行詛咒。
闔宮排查,最後卻在坤寧宮的正殿找到。
矛頭直指皇後。
紙人一燒,貴妃便醒了。整個人消瘦很多,埋在皇帝肩頭哭泣:
「縱使我的漣兒是陛下長子,又被封了賢王,在前朝和太子爭鋒相對,姐姐生我的氣,打我罵我便是了……為何要趁臣妾懷孕,害我腹中胎兒,稚子何辜!陛下,您要為臣妾母子做主啊!
」
皇帝要廢後。
此舉勢必動搖太子根基。詔書尚未蓋印,坤寧宮便傳來消息,皇後認罪,深感內疚,懸梁自盡。
他們到底是三十年夫妻,人S罪消,陛下不好再行遷怒。
太子之位保住了。
皇後黨卻被徹底清剿。
其中謝貴人,便被指認知情,慎刑司一番嚴刑拷打,她受不住,隻好亂咬謝伯爵,稱是託他從宮外帶進來的巫蠱銀針。
——一個無權虛爵,自然不值得貴妃黨費盡心思。
他們針對的,主要是謝家大少謝峣。
我遠走西域那年。
一身反骨的謝峣,不知如何開了竅,竟真扔掉纓槍,棄武從文。
他是個念書的奇才。
又於時政上見解不俗,入國子監求學,
很快受到當朝大儒推崇。太子有意交好,還曾將他留宿東宮,夜談新政。
春闱放榜,謝峣中了探花。
有潛力,又年輕,放任其成長下去,是個極大的隱患。
所以,謝家全府下獄;所以,謝峣連聖上面都沒見,就被打了出去。
他所受的羞辱於眾目睽睽下顯現,幾個護衛用木板架著他,繞城半圈。謝峣趴在上面,蓋著白布,血一層一層地滲出來,頭發散亂,看不清面容。
他被革除功名。
謝府抄家,聖旨上卻沒他的去處,貴妃是要誅心,讓這個驕傲的少年,親眼看著自己一點點失去所有,再挺不直脊梁骨。
府中僕人走的走、賣的賣。
隻有個剛來的小丫鬟,求到謝峣跟前,說再沒地方可去,想留下來。
她叫分春,拿著太子救濟的錢,
搬來這裡,又自覺不能總依靠別人,做起了賣生餛飩的活計。
我倒有些敬重她。
想著或走或留,都值得我給筆銀兩,好生安置,全看她個人訴求。
卻不料,王嬤嬤剛說明來意。
分春竟像變了個人。
她陡然睜大眼,雙手叉腰:
「你來找他?他被人打折腿,全城遊街時你在哪?他病得快S,高熱退不下去時你又在哪?如今看人剛養出些精氣神,日子好起來,便上了門!
「十八九歲的老姑娘,莫不是嫁不出去,硬要賴上我們郎君?人要臉樹要皮,我們難成這個樣子,可曾開口向你求援?」
王嬤嬤氣得臉紅,問她是什麼身份。
「縱然我隻是少爺身邊伺候的,卻總也有些情分。主辱奴S,我就是看不慣,郎君被人扒上來吸血。更何況,
上次去牢中看望老爺時,夫人還說要將我指給少爺。」
隔著帷帽。
我看到她眼中騰起的戰意。
最怕蠢人起妄心。
饒她出身鄉野,見識短淺,也明白一個探花郎,是多香的金缽缽。
可不得攀上去?
賭對了,那就是後半輩子的安寧富貴。
天時地利,人造出一個共患苦難的窩。
我隻覺得好笑,走上前去,透過門縫,指了指裡面狹隘的布局,衣服將院子佔滿,湿漉漉地滴著水:
「你照料他?主辱奴S?」
眉毛一挑:
「分春,我以為我能高看你一眼。但沒想到的是,你讓我有些惡心。他需要郎中,需要活動空間,需要銀子,需要夫子,需要準備下一次科舉,才有站起來,洗清冤屈的指望。你在堵他的路。
」
分春愴然,情緒激動:「你就因為我是個丫鬟,看不起我?」
跟她說話真的很累。
她已失態:「你懂什麼?我們這一路吃了多少苦。我天不亮就要起來燒火做飯,還要備賣出去的餛飩。換了銀子,就去買藥,大少爺不肯喝,我就一碗一碗地重新熱;他晚上睡不好,隻有我守在外邊……」
王嬤嬤也覺得無語:「這倒不像個丫鬟伺候主子,反像個乳母伺候沒斷奶的兒子。」
我的耐心已被耗盡。
越過她,推開門,就要往裡闖。
分春來攔,又被王嬤嬤按住。
「這租契上可是我的名字,沒有我的許可,誰都不能進……信不信我去衙門,告你們私闖民宅?」
我把聲音遠遠拋在後面。
院子很小,打掃得不算利落。淤泥汙髒繡鞋,我吸了口氣,伸手,打開最裡面的那扇木門。
藥碗如箭般飛來,砸碎在我的腳邊。
我偏身躲開。
「滾!」
男人的聲音嘶啞而暗淡。
陽光照進來,屋子內的設施一覽無遺,是陰鬱、萎靡的。
一如輪椅上的謝峣,他白得不像話,五官秾麗,眼眸微眯躲避著光,鼻頭一顆紅痣,真像聊齋裡勾人精魄的豔鬼。
分春追上來,氣勢洶洶:
「他不喜歡出門,不想要被人看見,你們太過分了……」
我掀開帷帽,側身眄過去一眼,是笑的模樣,眼裡卻渾無半點笑意,冷冷看著她:
「是啊。可我不是旁人,我是他娘子,也是你未來主子。
你並不明白,以下犯上,是何等罪過,對吧,分春?」
輪椅上的人猛然抬頭。
我走近前去,握住他的手,很涼,我沒有松開,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我衝他笑道:
「謝峣,我來此地,同你完婚。」
4
我在萬景胡同租了處宅院。
不如伯府氣派,卻也寬敞,謝峣被分到南邊光照最好、風景別致的一處小院落。
他依舊很排斥人。
不許任何人靠近他,將他推出來都費了很大力氣。我們在晚上搬家,胡同巷道很黑,地上有水,我踩著往前摔,帶倒了他的輪椅。
他跌倒在地,恍若不覺,眼裡不聚光,如同活S人。
唯獨對上我的視線時,下意識躲避。
他覺得對不起我。
分春沒有走。
我後來知道,
謝峣還有個書童,父母一直在攢銀子給他贖身,正好謝家出事,便在人市將他買了回來。
書童是個知恩的。每幾日就要來一趟,謝峣的衣服,就是他換的。
兩個人一道跪在我面前。
分春把頭都磕腫了。
眼裡蓄滿淚:「姑娘恕罪!奴婢的那些話,都是豬油蒙了心,我就是太擔心少爺……這才衝撞。姑娘不要發賣了我,就留我在身邊,隨便做什麼都行。」
她倒是乖覺。
書童也跟著求情:「姑娘來了就好,那些年,少爺真是……」
他又想到什麼,把這個話口岔開:
「姑娘也別太怪分春,她就是被嚇怕了。剛開始那兩個月,雲貴妃的遠房親戚常來鬧。手段下作極了,誰敢對少爺好些,就都被打擊報復。
就連分春辛苦找的活計,也攪和了好多次。姑娘就寬恕她一次吧,分春來的晚,並不知從前府中那些事。」
吵得我實在頭疼。
我與謝峣尚未完婚,他現在這副模樣,也並不適合溝通。他謝家的人,等他好了,自己處理吧。
書童得了我給的銀子,留下來貼身照顧謝峣;分春則負責在灶膛燒火,輕易不許進謝峣院子。
我出了一趟門。
請回來杜行庚,上京城最好的疾醫,有七分把握能幫謝峣站起來。
「滾!」
謝峣把人撵走。
連著七日的閉門羹,所有人都去勸,疾醫來找我辭行,他之前受過我父恩惠,我請他再留三日,又封了一筆酬金。
第十天的時候,謝峣還在裝S。
分春心疼得不行,求了書童,進去親自喂他吃藥,
被避開也不惱,一碗一碗地重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