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已是第六碗,我從分春手裡接過藥,摔在地上。
雪白瓷片頓時飛濺開來,不小心劃破他的手。
血珠滾落。
他終於動了下,把頭抬起。
我推著他的輪椅就往外走,謝峣還想掙扎,卻被我用力按上肩膀,往後跌進坐墊裡,臉色慘白。
「省省力氣吧,不喝藥的下場,就是在我這個女人面前,都弱得像個小雞崽。」
我耳朵好。
能聽見分春對著書童叨咕:
「你攔我作什麼,她要把少爺帶去哪兒啊!你就眼睜睜看著她禍害少爺?」
書童:「可發我銀錢的東家,是傅姑娘。」
……
我帶了謝峣去菜市口。
時值冬日,
肅S之際,用始行戮。
處刑臺上綁跪著一批犯人,隨著監斬官令牌擲下——
屠刀抬起,銀光閃過,頭顱滾地。
我俯身搭上謝峣的肩,在他耳邊低語:
「你是不是也認出來他是誰?王長史,同你一樣,被卷入巫蠱之禍。你以為你退避、你躲讓,就能讓雲貴妃放過你?投降的軍隊,不配和戰S的一樣,被載進史冊,得到對手尊重。謝峣,屠S早就開始了,你猜,下一個會是誰?」
他瞳孔睜得很大,額頭有層細汗。
「左丘失明,尚能傳書;孫臏受刖,尤有奇謀。你不過受了一百棍,人還有口氣。若不想明年秋日,在這裡幫你全家收屍;你最好給我站起來,重新讀書,還能有條伸冤的路走。」
他的情緒開始波動。
翌日。
杜行庚要走,
我去送。
門「吱呀」一聲打開,謝峣束了發,戴上冠,一身幹淨衣衫,整個人清爽許多。在輪椅上衝著疾醫長鞠躬:
「還請先生幫我。」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謝峣不再讓人扶,能站起來走動時,已近年關。我陪著王嬤嬤包餃子,臉上沾了面粉,他靠過來幫我擦。
離得很近,我聽到他劇烈跳動的心髒聲。
「傅吟……」他把頭偏過,整個人往後退,「多謝你。」
有許多話,沒辦法說。
四年前,我們錯過;四年後,我們重逢。
怨恨和失望是靠時間消磨,我早已放棄幻想。
隻是現實面前,無力揭竿,隻好藏起那些籌謀,借著舊日情分,把生活修修剪剪,往想要的那個方向長。等那時候,
或許我才能品出一點如願的滋味。
我垂下頭,盯著手裡的面團,把它搓扁成圓,一個剛好的形狀,聲音很輕:
「沒關系。」
「謝峣,你是我的夫君。」
我們一體的。幫你就是幫我自己。
他臉有些紅,又冷又欲的五官,笑起來便格外動人。攥住我的手,流露真情:
「傅吟,我以為你不會來的,你心裡是恨我的。再怎麼解釋,也無法掩蓋我們家曾袖手旁觀的事實。可你還是來了……如果我還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我所得到的,都與你共享。你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女人。」
王嬤嬤聽著有些尷尬。
正好外面傳來花瓶碎地的聲音,她出去看。
我垂著的手,還是動了動,輕輕回握他:
「好啊,
謝峣。」
晚上嬤嬤幫我鋪床,她不知在想什麼,笑了出來:
「書童都跟我說了,當初姑爺是想來追姑娘的,卻被謝伯爺捆進祠堂,兩人達成協議,說隻要姑爺考上功名,就可以娶他喜歡的女子。這門婚事才保留到今天,沒有作廢。」
我無言。
嬤嬤繼續道:「他今日這番,連把家傳的寶玉都給了姑娘。確實比待在西域、連夫君相貌都未見過的好。隻是不知道姑娘怎麼想?」
玉墜被我胡亂扔在桌上,我靠近火爐用手去取暖。
隨口答:「是啊,他很好——」
他是個男人。
即便受了刑餘,革除功名,所能走的路還是比我寬敞許多。我是不可能做官的,更不可能帶著弟弟出去自立門戶。而謝峣,他對我有舊情,念新恩;他有文採有手段,
還與雲貴妃一派勢同水火。
從前的家仇;日後的安寧。
不依附這個男人,亦或者說,不打著這個男人的旗號,我什麼都做不成。
5
二月,一場大雪過後,我搭了個棚子,給乞丐施粥贈飯。
一連十天。
分春心疼銀子,拉著書童抱怨:
「這算什麼事兒!我們的境遇也不好。真是當家也不知柴米油鹽貴,少爺往後花錢的地方還多呢!」
王嬤嬤翻白眼,書童也不站她:
「你不懂。京城權貴人家,逢年節,都要行善舉的。從前老爺……」
他有些悵惘,又很快打起精神,「姑娘這麼做,也是為了給少爺積福氣。」
分春覺得自己被孤立了。
晚飯時候,聽說書童還攔著不讓她見謝峣。
我懶得理會這些瑣事。
來領粥的有個乞兒,他年歲小,瘦得像剛從地裡長出的蘿卜頭。
我生了惻隱之心,將他帶回房。
嬤嬤去給他買新衣,周圍清淨了,關上門,乞兒像變了個人,一邊和我討價還價。
「還得再加十兩銀子。」
一邊去啃桌上糕點。
「女東家,那戶人家的消息可不好打聽,莊子裡誰不知道是個『扒皮鬼』,對下人苛刻得要命。我都被打得不成樣子。」
他是這一帶的孩子王。
來京城第一天,我就找上他,十兩銀子,摸清我大伯一家的動向。
早期家貧,大伯是被過繼出去的。
雖是我父親兄弟,發達時沾了不少光,還攢銀子買下百畝良田;落魄時,卻不曾沾上半點壞處。
許是窮怕了,
娶的娘子又兇悍。
他們日子一向節儉。弟弟剛抱過去時,還是夠了吃喝,生病也舍得買藥;可生下親兒子後,待遇便越來越壞。
六歲的孩子,每日天不亮就要起來燒火做飯,自己卻隻吃半個窩窩頭,然後便跟著長工去地裡幹活。
拔草、播種、犁地、碾磨……
幾次都站不起來。
涼水一潑,伯母皺著眉罵他「偷懶的賤骨頭」,挨打更是家常便飯。乞兒混進去,和我弟弟同吃同住過,晚上就鋪著薄被,宿在伙房。
爹娘寵著的小團子,我的親弟弟,多白嫩一個,在他們手裡,十指皲裂,耳生凍瘡,永遠都是髒兮兮的。
這群吸血鬼!
娘託孤時,把嫁妝都給出去一半,夠養我阿弟十輩子。
我把眼淚咽回去,
拿出五兩銀子:
「你還得再幫我個忙。」
大年的前三天,我換了身衣服,囑託嬤嬤幾件事,便自己去了京郊,投奔伯父一家。
為了裝得更像。
我沒有僱馬車,衣裙上染滿泥土,敲開農院的門。
「外祖病後,幾位舅舅便容不得我,要將我賣給別人做妾……我無處可去,隻好回來……如今親人也就隻有伯父了。」
「什麼,他們竟然要將你賣了,還是五百兩!」伯父站起來,拍桌大怒。
我摘下帷帽。
五官本就出色,配著欲滴的眼淚,我見猶憐。
大伯母都看直了,拍著我的手,擠出和善一個笑:「好侄女,你就安心住下來。」
他們憤怒。
因為我姓傅。
「傅家的女兒,要賣也是我們賣,他們不過是外人,憑什麼插手?還好吟丫頭是個有主見的,知道自己跑回來。」
深夜臥房裡,透出兩道身影,低聲密謀。
伯母道:「原想著讓那小畜生落下病,好要挾著大的不斷給銀兩。可她沒錢,撈不上油水,那野種吃我們家許多年,合該做工抵債。如今好了,吟丫頭回來了,那模樣、那身段,城裡的陸老爺最近不是要娶續弦,給一千兩聘禮呢!」
乞兒縮在牆根,聽得心裡都發涼。
陸老爺已年逾五十,打S過三位發妻,再沒誰家的女兒敢嫁,才忍痛許出重金。
那是買命的錢!
我終於見到了阿弟,軟糯的一隻,眉眼怯怯,剛開始還有些怕我。在我掏出把麻糖後,便貼了過來。
我給他梳頭發,潦草幹黃,浸了半包頭油才順下去。
「姐姐。」
他奶聲奶氣地來拽我衣袖:
「你不要哭了,阿箖給你擦擦。阿箖不是故意認不出你的。」
他眼睛很亮,清晰映出我的倒影。
手上卻滿是傷,指甲縫裡有汙泥,伸出來又縮回去,神情無措。我小心攥住他的手,掏出繡帕細細擦幹淨,貼上我的臉:
「有箖兒在,阿姐就不難過了。」
我哄著他睡覺。
唱了首歌謠,他終於安心,眼睛漸漸闔上。
隔日我給幼弟梳洗時,乞兒正在院中轉磨,見四下無人,湊到我耳邊,將昨夜聽到的牆角一字不漏地說給我聽。
傅箖有些害怕。
我蹲下身,溫柔地摸他的臉:「阿箖乖,你想不想跟姐姐走?」
他懵懂地看我,或許是以為我要帶他嫁給陸老爺,
不過是從一個狼窩跳進另一個狼窩,但依舊點了點頭。
小心翼翼伸出手,捏住了我的手指:
「想。姐姐別怕,阿箖很快長大,就能保護你。」
血緣的關系如此奇妙。
他依在我懷裡,讓我那顆在西域風沙中日漸冷戾的心,軟得不像話。
「那阿箖,陪姐姐玩個遊戲好不好?玩完了,我們就回家。」
陸老爺是第三天傍晚上門的。
我被叫去見客。
伯父伯母半句沒提續弦的事,我乖順地低下頭,露出一截雪白脖頸。
陸老爺眼都看直了。
連連點頭。
伯母見狀倒了一杯茶,放到我面前。
我知道的。
賣侄女這事很容易出岔子,更何況,我還從西域「跑」過一次,有前科。
倒不如生米煮成白飯,屆時現場捉奸,非說是我傷了風化,就可堂而皇之地談起這場親事。
我捏著茶杯,在手中轉了半圈。
香氣撲鼻而來。
微微一笑,迎上伯母期待的目光:
「九曲紅梅,伯母有心了。」
然後一飲而盡。
陸老爺迫不及待,伯父伯母起身要走。
我卻倒在桌子上,猛然吐出一口黑血。
阿弟闖進來,扶著我癱軟的身子大哭;乞兒得了信號,從後門跑出去。
陸老爺嚇得都萎了:「我要的可是活人,現在這是在弄哪一出?」
伯母探過來一隻手,搭在我的鼻子下,是涼的。
整個人顫抖起來,望向伯父:
「不是說春藥嗎?怎麼,怎麼,好端端地她就沒了氣?」
陸老爺隻覺得晦氣。
他見慣了S人,最快反應過來,把腰繩系好:
「我隻圖色,你們卻敢害命?!把我的銀子退回來,還要倒賠我些,不然我就去報官!」
「你敢!」伯父兇相畢露。
他看看滿身是血的我,又看看四處翻箱、搜刮地契財產的陸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