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知道,他背後做了不少事情,重新和東宮搭上線。雲貴妃的小皇子落了水,救治醒來後,皇帝加開恩科。


 


謝峣要四處運作。


 


他得去書院一趟,我點點頭,幫他收拾包裹。


 


分春藏在馬車下,偷偷跟著去了。


 


半路被發現,拽出來。


 


眾目睽睽下,謝峣捏起她的臉,語氣冰冷:「我最後提醒你一句。你從前的那些恩情,不夠揮霍幾次了。」


 


她是兩條腿走回來的。


 


很狼狽,摔進泥坑裡,裙子也破了,整個人形如惡鬼,阿弟被嚇了一跳。


 


我將一切收在眼底,我知道,時機快到了。


 


雍國做官是很看名聲的。


 


無論如何,分春在最難時,幫了謝峣一把。如果不給個說法,便將她撵出去,是在給往後的官途埋隱患。


 


這把刀,

非得她自己往過遞。


 


廂房闢成了書屋,下學後,我總要查阿箖功課。他很努力,又聰慧,不過一年,知道的就超過我。


 


滿嘴詞賦,背得滔滔不絕。


 


我撐在桌上,昏昏欲睡,書卷都握不住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阿箖起了心思:「姐姐,我教你史集吧?」


 


我隨娘親,從小就不愛讀書,隻在算賬管家上有心得。


 


把話題岔開:


 


「嬤嬤怎麼還沒來?說好了給你燉湯。」


 


順帶捏了下阿箖的小臉,白白嫩嫩,真是養出肉來,越發像個糯米團子,招人喜歡。


 


一鍋奶白鮮香的湯端上來。


 


阿箖喝得不亦樂乎。


 


嬤嬤坐下,同我抱怨:「庖廚的油最近用得好快。明明月前剛採買過,今兒我用便沒了。打發分春那丫頭買,

這才來晚了。」


 


我垂下眼,沒有說話。


 


天氣幹燥,伙房又有積柴,油一澆,風一刮,隻需點個火星,就能把這方小院燒得一幹二淨。


 


而且月前城東剛走過水。


 


隻要分春能抗住衙門審問,自圓其說,這件事,能做得天衣無縫。


 


西郊我買了一處綢緞莊。


 


掌櫃的來信,有幾匹流雲錦緞。我叫了馬車,讓嬤嬤帶著傅箖去,住幾天,各自裁上兩身新衣。


 


院子就剩下我和分春。


 


半夜灶房處傳來竊竊聲響,有人吹動火折子,扔上了柴堆。


 


「在疑惑怎麼點不著嗎?」


 


我站在門邊,釵鬟未卸,攏著手,嘲諷地看著她。


 


「你潑油的時候,就沒有發現味道不對?我早就換過了。你這月支了四次銀子,還把幾件首飾給賣了。

當我不知道?我忍你很久了,分春。」


 


她抬頭陰狠地盯著我:


 


「傅吟,都是你,你毀了我的一切。曾經,少爺是對我很好的,他身邊隻有我。他還誇我繡工好,說不像窮苦人家的女兒。夫人也願意我嫁給他。可為什麼,你出現後……」


 


我打斷她:「我從沒攔過謝峣納妾,是他不要你。」


 


分春被戳到痛點。


 


她朝我走過來,目光寸寸冰冷。


 


「是啊,要怪,就怪我沒個好爹娘,不像你,能輕易助他脫困;要怪就怪老天不公,沒給我你的相貌,男人看了移不開眼……憑什麼,你是千金小姐,觸手可得一切;我是個最卑賤的下人,處心積慮,抵不過你一句話。」


 


她袖中鼓鼓囊囊,突然笑了出來,眼中有淚,神情癲狂:


 


「可S人,

是爭不過活人的。」


 


她痴痴地看我:「傅吟,沒有你,我就還能和少爺回到從前。那天,我從伯府把他推出來,整條街的人,都在看我們。他恐懼被人圍觀,在發抖,真可愛,我就抱著他,一遍一遍安慰,『少爺,你還有我』……」


 


燭火搖晃,銀光閃過。


 


分春已走到我面前。


 


袖中匕首出鞘,猛地抓住我手腕:「傅吟,你去S,好不好?為什麼要來擋我的路!你真不該來京城。」


 


我勾唇一笑:「是嗎?」


 


分春抬手欲刺,快要碰到我時,一桶油迎面將她潑了個透徹。


 


王嬤嬤安置好阿箖,連夜趕回來,就守在窗外。


 


「你早就算計好了這一切?」


 


分春後退兩步,睜不開眼睛,身子撞翻了堆著的木柴。


 


我從地上撿起火折子,

輕輕一吹,火焰燎起。


 


映得我面色都發紅。


 


「不是你自食惡果?既然這麼想S,那我就成全了你。」


 


王嬤嬤也罵她:


 


「蠢出生天的S貨,趕著去見閻王,自己就去跳井啊,沒得來得罪我們姑娘。你這樣的手段,根本上不了桌面。」


 


S到臨頭。


 


分春終於反應過來,她跌坐在地上,渾身顫抖。想站起來,又太滑,幾次踩空,開始哭著喊救命。


 


我把玩著火折子,作勢要往空中扔。


 


她臉色煞白,閉著眼,裙子上洇出一片渾濁汙漬。


 


「S你都嫌髒了我的手。」


 


我居高臨下,蔑視地看她:「都來搏命了,自己卻什麼都舍不得往出豁?分春,你又蠢又毒,既要又要。明明可以安穩過一生,卻葬送在可笑的貪欲裡。剩下的話,

別再跟我說了,好好養養嗓子,等著跟衙役講吧。」


 


官差來了,分春被帶走,她知道自己不會S,又蹦跶起來:


 


「你們不能這樣對我!謝家落難,連伺候二十多年的忠僕,都卷了銀子跑路。就剩下我伺候少爺,是你這個妒婦,故意陷害我……」


 


鄰居們被引出來,指指點點:


 


「這丫鬟是做主子夢做瘋了吧?哪家奴婢不這樣,偏她覺得自己特殊!更何況,謝娘子明明封了二十兩銀子給她,並發還奴契。是她硬賴著不肯走。」


 


「我就知道她是個不安分的。那天謝小相公去書院,她還巴巴跟著去呢,眼珠子都挪不開。」


 


「謝娘子真是大好人啊,連這樣的丫鬟都還收著。對四鄰也好,誰家有事同她開口,從不推辭。」


 


……


 


人證物證俱在。


 


分春被判了舂刑,剃光眉毛頭發,脖子上戴重項圈,官府裡要做十年舂米的苦役。


 


8


 


我沒清闲幾天。


 


傅箖近來喜歡逮著我,教我做文章。他正在興致上,我不好拂,每日對著書本昏昏欲睡。


 


「阿姐,不是這樣寫的。」


 


他像個小大人,一板一眼。


 


從前爹都管不住我,如今卻被個團子看住,每日描摹不夠幾張大字,他就會皺起眉毛,小聲叨咕:


 


「為什麼,是我教得不如師傅教得好嗎?」


 


我追在身後哄,咬牙切齒:「是阿姐不用心,這就重新寫。」


 


王嬤嬤被我的窘迫笑岔了氣。


 


終於等到入夏,我要去郊外的莊子查賬,整個人才如釋重負。


 


書童有個堂弟,比阿箖大六歲,家裡原是要送去學木匠的,

隻實在不是這塊料,正愁沒個去處。


 


我見他識字,人又伶俐,便僱來陪傅箖讀書;自分春走後,我又從人伢子那買來個廚娘,機緣巧合,她原在謝家幫過廚,也留了下來。


 


五月七日這天,嬤嬤套好車,我們去莊子。


 


途中見到很多流民。


 


這才知道,距京郊百裡外的源縣遭了災,賢王去賑,搶過太子的差事,S的人反更多了。


 


從馬車的簾幕縫隙,能看見有一個熟人。


 


我大伯散發,抹灰臉,也混進流民群中。


 


晚上到了莊子,王嬤嬤派人去打聽,果然是出狗咬狗的好戲。


 


我故意沒帶走文契,陸老板以此為要挾,逼著大伯父賣房賣田還債。可勒索哪有個頭,銀兩還清,又算起利息;不給錢,就得給物色個新娘子。


 


大伯父沒辦法,一杯酒,

抬了伯母去陪陸老板。


 


糊裡糊塗地睡了。


 


陸老板嫌伯母老,床榻之上原就有折磨人的癖好,如今更是變本加厲;伯母醒來,她性子潑辣,被磋磨得沒了半條命,如何能咽這口氣。


 


繩子解開後,拔下發簪,就對著陸老板攮。


 


一S一殘。


 


伯母被打S;陸老板癱瘓;伯父徹底捅出簍子,連夜跑了。


 


我讓人先給陸家報信,出賣伯父蹤跡;在陸老板要活剐伯父時,又請來衙門中人,剛好撞見這一幕,將他下了大獄。


 


「從前我還不理解,如今看來,姑娘早就埋好釘子。」


 


王嬤嬤笑道,「欺負姑娘的人,都不該有好下場!」


 


就像年前,邊塞傳來喪信,我外祖過身。


 


我穿了半年喪服,食糜粥,絕酒肉,時間一過,也回了封信,

讓早就安排好的人,把幾位舅舅勾結胡匪的事捅了出去。


 


爹娘留下的所有血親,都被我送進囚牢。


 


「既在虎狼窩裡求活,不心狠一些,如何又能保全自己呢?」


 


幸而我有阿箖。


 


不至孤家寡人。


 


莊園中有狩獵的活動,幾個伙計提前放了野兔山雞,圍出百畝山頭,我騎了匹小馬,掛上輕弓,也要去打獵。


 


嬤嬤沒跟我,她年齡大了,折騰不動。


 


微風習習,十分涼爽,把額頭的碎發往後吹去,那些壓在我心頭的瑣事徹底散了,整個人都輕松許多。


 


不知不覺間,我追著一隻野兔出了圍場,天竟黑了。


 


我下馬牽著走,用箭镞在沿途的樹上做標記,這裡的路,我不是很認得。後半夜又有場小雨,看不清星星,無法辨別方向。


 


磕磕絆絆間,

腳踩到一攤軟軟的東西。


 


我往前倒。


 


「嘶,好疼——」


 


那『東西』如是說。


 


我趴在地上,拔下發簪橫在胸前,聲音顫抖:「你、你是誰?」


 


「救、救我。」


 


我不想理他,爬起來就走,小腿卻被人緊緊攥住。


 


馬兒又發出焦躁的急鳴,動物的感覺比人敏銳百倍,夜晚的山林子,不定藏匿著什麼危險。


 


沒辦法。


 


我吃力地架起那個人,扔上馬,就近鑽入一個矮洞中。撕扯他衣服做布簾,遮擋洞口時,掉出來一顆夜明珠。


 


這才看清他的長相。


 


霜衣冷膚,品貌俊秀,眉宇間還縈著一股天然的貴氣。


 


露出的裡衣領子,隱約繡著金龍。


 


——太子。


 


他神志不清,發出幾聲悶哼。


 


我甚是心虛,又把衣服給他穿好,這才發現手心濡湿,借著黯淡的明珠光色,他渾身上下多處刀傷,膝蓋口還插著一根箭,鮮血正源源不斷地往出流。


 


我史書讀得不深。


 


但這個瞬間,我很敏銳地想通事情來龍去脈。


 


賢王賑災不成反傷民,太子黨就把事情鬧大,背後一推,飢民悉數湧到天子腳下。這個地步,皇帝不可能坐視不管,派出太子去查。


 


他查到了什麼把柄,賢王要派刺客來S他?


 


還有謝峣。


 


他說自己要去山西的書院,信紙用的卻是臨縣梅花箋,他與太子糾葛頗深,此刻人又在哪裡?


 


我嘆了口氣,把神色掩住。


 


一面撕下羅裙,按壓太子的傷口;一面顫顫巍巍,擠出幾滴淚,

佯做無知:


 


「公子,公子你是怎麼了?你可別S,我害怕!」


 


兩個時辰後。


 


他慢慢醒來,因失血過多,唇色白,臉也白。


 


有意無意打聽我的情況。


 


我注意到,說話時,他的手後移,搭在腰間,那裡隻可能藏著利刃。


 


還怪謹慎。


 


「我是附近莊上的,來打獵不慎迷了路。」我解釋。


 


他不知信沒信。


 


手沒挪開,半晌,才道:「等天亮,會有人來找。」


 


我坐在洞口擋風,離他很遠。


 


我不會醫,他也不會放心讓我治,兩個人一南一北,洞外雨聲淙淙,我抱住肩膀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