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怪瘆人的,我害怕,娘親說唱歌能壯膽。我、我唱給你聽吧。」


 


他是太子,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他折在這裡。


 


山洞陰寒,木柴是湿的,燒不起火,他好不容易醒來,再昏倒,會很危險。


 


這一夜,我把嗓子都唱啞了。


 


9


 


天亮果然有人來,但沒想到,帶頭的,是我夫君謝峣。


 


大眼瞪小眼。


 


他把披風攏給我,無奈問:「阿吟,你怎麼在這兒?」


 


親衛中有擅醫的。


 


簡單給太子處理,止血,絞開衣物,發現傷口很深,灑上藥粉,又服了枚紫雪丹。才背著太子下山。


 


可在郊外常落腳的莊園都有賢王的人盯著。


 


我埋在謝峣懷裡,虛弱地建議:「不然去我那兒吧。我娘有個嫁妝莊子,離得偏,也沒什麼人知道。


 


——是在向太子表忠心,我昨晚說的話是真的。


 


太子輕飄飄看過來一眼,面色不顯深淺,扯了扯唇角:


 


「你有位好娘子。就是,是個破鑼嗓。」


 


我換好衣服,過去沏茶。


 


伙計們都賞了銀兩,他們也尋我整晚,讓都去休息,又安撫好王嬤嬤。端茶進了院中。


 


劫後餘生。


 


便是太子,也有些唏噓,談論起了事件原委。


 


我敲門時,屋內聲音戛然而止。


 


謝峣將我拉過來:


 


「太子殿下,這是臣妻,傅吟。她並不認得你,昨夜冒犯,還請殿下不要同她見諒。」


 


他竟是太子?


 


我端茶的手都不穩,臉色蒼白,忙跟著跪在了地上。


 


「民婦無知,請殿下恕罪。


 


太子面色毫無波瀾,扯了扯唇角,笑了下,看上去竟有些和善:「無妨,謝家娘子也算救了孤,你姓傅,孤從前有個老師,也姓傅。」


 


「回殿下,那是家父。」


 


有那麼一瞬。


 


太子的表情十分復雜。


 


怔怔地盯著我垂下的頭發,目光好像一直要穿過十年前,落到東宮歲月安寧的那段時光,有夫子,有兄弟,有娘親母族。隨後又都被攪進皇權之爭中,步步刀山,寸寸火海,一切都被覆滅。


 


他的眼中閃過所歷無數生S,帶著聲悵惘的嘆息。


 


「傅清橫的女兒,他可是雍國,最有才的詞人。你可會做賦?」


 


「稟太子,民婦不會。」


 


我緩緩抬頭,聲音輕卻堅定:


 


「民婦不擅文,不通武,卻懂經商。在西域,三年間,能將一家鋪子收益增二十倍。


 


「哦?」太子來了興趣。


 


我不自覺咽了咽口水:


 


「民婦的父親、夫君都為殿下效勞。民婦也願意盡自己微薄之力,隻求幫到殿下一二。」


 


太子沒表態。


 


他與謝峣還有話要說,我起身,把茶水倒好,走了出去。


 


看著天空,日出的光芒篩過樹梢,躍在我的臉上,不算如何強烈,我還是捂住了眼睛。


 


太子會同意的。


 


他勢微,貴妃得志,皇帝偏私。


 


他不會放過每一個可用的人才。更何況,我天然屬於他的黨派,身份無可指摘,信任基礎本就比旁人厚些。


 


……


 


山洞一趟,我崴了腳。


 


脫去鞋襪才發現,踝骨處有道很深的口子。


 


謝峣來給我上藥。


 


屋內燭臺搖晃,他半蹲在床榻邊,力道很輕,開口卻道:


 


「阿吟,你該同我商量。留在太子身邊,很危險,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傷害。」


 


我挽起裙擺,露出截白皙渾圓的小腿。


 


他無可避免地碰上去,把頭撇過:「我們現在是好好說話,你不要總……」


 


我坐得散漫,身子往前一傾。


 


手便環上他的腰。


 


謝峣眉宇中有文人風骨,早年卻痴迷武藝,身材極好,尤其腰腹肌肉緊實,線條流暢,這巨大的反差感,讓我摸得心猿意馬。


 


眼尾都燒紅,可憐兮兮勾他的臉:


 


「夫君,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


 


「怎麼會?」


 


「可是你在外面,我總很擔心,日夜胡思亂想,思念你到骨頭裡,

做夢是你,吃飯也想你。這樣下去,我一定會成疾的。不若讓我做些事,也能離你近一點。」


 


「可是——」他猶豫。


 


我手指若有似無挑過他的下巴,輕輕吹氣,面頰染上緋紅,眼裡卻即刻湧出淚珠,要掉不掉:


 


「你不同意,就是覺得我做不好。夫君,嗚嗚嗚。」


 


他先被我釣成翹嘴。


 


又實在對我這撒嬌樣沒法,嘆息一聲:


 


「罷了罷了,都依你。殿下那裡,我會為你擔保。現在,乖乖坐好,腳還有傷呢,今晚不行。」


 


我被他扶正身子。


 


隱約笑了聲,輕輕錘他:「那你可輕點。我會痛的。」


 


眸中卻是一片清明。


 


爹,娘。


 


阿吟如今終於和太子搭上線,隻有他順利登基,你們才有肅正清名的那一天。

且在黃泉之下再等一等,賢王黨、雲貴妃,當初陷害您,致我們家破人亡的罪魁,一個都別想逃。


 


10


 


三年時間一晃而過。


 


如今我是太子手下最得力的暗樁。整個朱雀半條街,都有我經營的鋪子,吃飯的千馐閣,聽曲兒的千紅樓……


 


無不是消息靈通之所。


 


密切關注著賢王黨派一舉一動。


 


這些年來太子從勢弱到站穩腳跟,朝堂四處收攏大臣,漸能與賢王一派勢均力敵,背後少不了我傳遞消息。


 


最近的一次,宮中怪事頻發,國師又站出來,卜算是太子和皇帝命格相衝導致的。


 


御書房中。


 


太子沒有辯解,隻是磕頭痛哭,額角滲紅,他願意交出朝中職位,再不進宮,隻求父皇保重龍體。


 


有個宮人去扶,

不慎撞到國師。


 


從國師腰間掉出來一塊玉佩,上面有賢王府的紋刻。


 


皇帝冷下臉,目光陰沉,又有人適當提議,再請一位大師佔卜,結果太子不但不克國運,反而有相助之相。


 


太子露出清澈的愚蠢,喜極而泣:


 


「太好了,父皇,兒臣又可以時時見到你了。是國師大人佔卜有誤,可是怎麼會,多年前,他不是一下子就算出巫蠱的方位嗎?」


 


國師瞬間跪伏在地,臉色白了幾度,大氣都不敢出。


 


「是啊。」


 


皇帝慢慢走下來,步伐緩慢。


 


玉佩猛地擲在國師面前:


 


「朕也想不明白,還請國師解惑。」


 


在場的都是聰明人。


 


皇帝是愛雲貴妃,可樁樁件件,她手伸得太長了。


 


皇權注定至高無上,

不容踐踏,這個位置下早就燒起一座滾滾火山,隨時會鼓湧出懷疑的風。他可以給出寵愛和權勢,可是,被給予者,隻能接受,不許爭搶。


 


國師被處S。


 


他沒吐露太多。陛下也不想再聽,這一刻,他莫名地思念發妻皇後,雖一開始不是自己想選的女人,隻是礙於家世,不得不給出尊榮。可她端莊、賢良,從不爭搶什麼,永遠都是體貼大度的,好像隨時回頭,她都站在身後,露出溫柔的笑。就連S去,也是無聲無息,不給他添半點麻煩。


 


雲貴妃越張狂,他頭疼得不行時,就越想去坤寧宮坐坐。


 


皇帝開始補償。


 


太子有了兵權,連賢王都垂涎三尺的御林軍。


 


這晚,我推開窗,白鴿就停在檐邊,信筒上有太子的手信。


 


沒錯,這一切本就是個局,我從樓中查出,國師從前與貴妃有舊,

那枚玉佩,也不是從國師身上掉落的,而是從扶他的太監身上。


 


但這遠遠不夠。


 


隻傷到貴妃皮毛。我準備再送一份大禮。


 


提筆寫道:


 


「千紅閣中,有一女子,眼尾小痣,相貌得天顧,竟與先皇後三分相似,若加以調教,七分神態,或可供殿下成事。」


 


墨色已幹。


 


我吹了吹信紙,撫上白鴿羽翼,唇角彎出了笑容。


 


三月後,宮中新來了一位婕妤,性情溫順,很得陛下寵愛,不僅破格冊封,給予她一宮主位;還連著半月,都宿在新荷宮中,遠超婕妤該有的規制。


 


雲貴妃咬碎了一口銀牙,把茶碗從桌上慢慢掃落到地。


 


「這個賤人!給我去查她的來歷。


 


「敢攔我的路,連皇後在時,都沒給過我這樣難堪。本宮要讓她S無葬身之地!


 


王婕妤從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兒。


 


父親是秀才,母親做醫工。


 


卻因長得太美,給家中帶來禍事,父親好端端地出門,卻遭了山匪劫S;立有一幫潑皮,拿著莫須有的欠條上門討債,活活逼S娘親。正當這時,貴妃遠房親戚的小兒子,從天而降,要英雄救美。


 


婕妤又不是傻子,當即就理清來龍去脈。


 


她自然不從,還要玉石俱焚,被一頓毒打,賣進青樓。我從一眾姑娘中,看見她垂S卻憤恨的眼,二十兩銀子,買下她,給她治傷。


 


她醒來說:「我S也不會接客,你不該救我。」


 


我笑了:「這是清倌院,接不接隨你。我給你三條路,第一你現在就走,但可近不了仇人身,上門也是自尋S路;第二,你留在樓中,學習曲藝,那無賴常來,你或許能伺機要他的命,或許不能,

誰知道呢。」


 


她的喉結滾了滾,屏住呼吸:「那、那第三條呢?」


 


我盯著她的眼睛:


 


「那就是擒賊先擒王了。山匪從何而來?潑皮又是被誰收買?你父母的官司沒人敢接,四方衙門撵你如喪家之犬,好好的良家子,變成了個賤籍,冤屈卻無處申訴。不就是仗著雲貴妃的權勢嗎?第三,我送你進宮,你去向罪魁禍首討你家的血債。」


 


她起身,跪在地上,聲音輕卻堅定:


 


「求娘子幫我。」


 


婕妤身份被太子做了修掩,可還是查到蛛絲馬跡,她似與千紅樓有瓜葛。


 


我在密室中處理信件。


 


出了門,看見樓中有個面生的打手,衣服不合身,目光還冷戾,在四處張望。心下一驚,當即拉住個端茶的小丫頭,讓她與我換了衣服,去房中躲著。


 


往下走,

不慎絆了腳,撞到打手。


 


茶水灌了他一身,他當即就往腰間摸,那裡藏著短刃。


 


我哭哭啼啼:


 


「我、我不是故意的。求你別跟東家說,我原是她跟前伺候的,就是打碎茶被撵到外面,要知道再犯,她一定會賣掉我的。」


 


聲音吸引很多人往這邊看。


 


打手摸著刀柄,眼神晦暗不明。


 


說要送我回房。


 


他跟著我來到清淨的後院,我後髻被猛地一拽,他將我重重抵在牆邊,刀已出鞘,橫上我的脖頸:


 


「你們東家在哪兒?你們樓中可曾來過一個姑娘!說,不然要你的命。」


 


我被嚇得不行。


 


半張臉磕在牆上,痛得鑽心,刀光映出我冷靜的眸子,聲音卻是顫抖的,不斷討饒:


 


「別……別S我。

我知道,我帶你去。」


 


我帶他往下走,越走越黑,確實很像有秘密的樣子。


 


打手性格謹慎,讓我在前面,刀一刻不曾離過我的頸側,直到地窖門口。


 


我畏畏縮縮:


 


「樓中從前確實有個姑娘,跟你說的很像。她跟我們東家,就常在這裡商議事情,不許旁人接近呢!」


 


門推開,就是普通的酒窖。


 


打手試探地往裡傾身子,沒察覺什麼異樣,我趁機側開刀鋒,猛地一搡,他踉跄摔進去,大怒回頭,要給我一刀,我已迅速地把門關上。


 


在西域我就知道,酒窖空間狹小,通風不暢,人在裡面待幾晚,屍體就涼透了。


 


幫太子做事後,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危險。


 


早就學會了S人不見血的法子。身後傳來打手嗚咽求饒,我撫平裙擺,心裡已無甚起伏,

徑自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