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是的,『府』。
三年前,太子借賑災一案,指出賢王貪墨十萬之巨。那時,皇帝還是很寵這個兒子的,輕拿輕放,隻S了兩個官僚,罰賢王半年薪俸,事就了了。
許也是覺得自己太過偏心。
畢竟太子還受了重傷,皇帝便多提一嘴,許他一個承諾。
太子跪在地上:「父王既開恩科,那兒臣鬥膽,求道赦令。還請父母獲罪的,不至帶累子孫,也可參試。」
就這樣,謝峣如願高中。
文章原能點狀元的,隻是他不許進殿試,最後放榜出來,是二甲,在朝廷任了官職,一頭鑽進賢王黨密切把控的吏部。後來風頭稍松,謝父謝母也被放出來,謝峣便在胡同裡買了處府宅,園門一隔,一家人住在兩院。
11
謝父在牢中擔驚受怕。
出來後落下病根,需得長期吃藥,謝母隨侍身側,經此一災,他們都有些心如S灰,不常出門。
晨昏定省我從不落下,也並不提起那些過往,有什麼金銀珠寶、珍稀藥材,還流水似地往過送。
我越這樣,謝父母反覺得對我越虧欠,如今,這個家中,倒都是聽我的。
馬車往回走,沿路的桃花已經謝了,芳菲若雨,我想起去年也曾帶著傅箖走過這條街,那是送他去國子監,那兒的大儒曾教過我爹,如今也很喜歡他,要收他做入室弟子。他就指著桃花樹:
「阿姐,花開第五次的時候,我就回來。我要好好念書,將來高中做狀元,我還會封侯拜相,名揚天下,總有一天,重興我傅家的門楣,給你賺個诰命回來。
「可是阿姐,你不要太辛苦了。嬤嬤告訴我,你經常睡不夠兩個時辰,我聽著,
心裡很難過,隻恨自己不能早日長大……」
我摸上自己的小腹。
這些年,謝家的資源、東宮的助力,都傾斜在傅箖身上,有兩方合謀運作,他才能去國子監,能被人看到,能有最好的大儒。
我一直在偷偷喝避子湯。
好像自家道中落後,我就失去了信任的能力。即便謝峣承諾過很多次,會善待阿箖,我笑著說好,心裡卻始終不信。
我不敢有我們的孩子,隻是湯藥傷身,嬤嬤心疼地直掉眼淚,或許,是時候該停下了。
出了朱雀街,回到萬景胡同。
靠近謝府,才發現人群已把大門口圍得水泄不通,護衛費力撥開個角,依稀才能看見是一名女子跪地而哭。
分春。
她看起來瘦巴巴的,很可憐。小腹微微隆起,
不到十年,便被官府放出來,頭發也養得很長,背後沒人助力,鬼都不信。
她當街說起了謝峣這位吏部侍郎的秘密。稱從前落難,他們生來S去,早就定情,無奈有個棒打鴛鴦的悍婦,也就是在下我,從中作難,還誣賴她S人放火。謝峣回來後,木已成舟,無可奈何,隻好奮力讀書,有了功名上下打點,將她接出來安置在外院。如今已有了謝家骨肉,想給孩子一個名分,才跪到這裡求主母開恩。
這一番話起承轉合,聲淚俱下,有很強的感染力。
我支著下颌,聽得津津有味:
「當初真不該把她送官,要是留在千紅閣,少說也能博個花旦名頭。」
圍觀群眾中有提前安插好的人。
在造勢。
王嬤嬤一個人的嘴,是說不清的。更何況,分春得了「高人」指點,訴完苦,就不再說話,
隻垂首哭泣。
我婆母被攙出來。
她心軟。
這本是個好品質,可另一層含義,卻是容易搖擺。看著分春的肚子,又想起從前落難時,她送進來的幾枚銅板,有些猶豫。
不能讓婆母開口,話一落地,轉圜就難了。
我跳下馬車,穿過人群,疑惑地挑了挑眉:
「分春,你說你愛慕郎君,情深意重,是這樣嗎?可是話裡話外,我這個悍婦,隻聽出來另一層意思——
「你是說,謝峣為你枉法,打點官吏,把你從牢中撈出來?還藏匿犯人,錦衣玉食地養著!太子親口誇過我們夫妻和睦,堪稱大雍典範,你卻站出來,這不是說謝峣欺上瞞下,他如今正是升遷的時候,你愛他,就空口汙蔑,要毀了他?」
婆母回過味來,一身冷汗。
也厲聲道:
「峣兒除了公務,
便宿在家中。這幾年從未在外過夜,你個賤婢,無憑無據的,便說懷了謝家骨肉,要賴上我們。那我問你,他是何時去的你那兒!說不出來,你就犯了汙蔑當朝官吏的罪名!」
分春皺眉,抬頭看了看婆母,又看了看我,咬唇,繼續哭:
「這都是閨房的事……倒讓奴婢如何能在人前說出……」
她跪行數十步,攀扯我的袖擺:
「夫人,我知道你容不下我。可我真的不會跟你搶什麼,我就是想陪在謝郎身邊,時時刻刻能看著就滿足了……孩子生下也能養在你的名下,我……」
模糊重點,不講邏輯。
婆母氣得發抖。
我悠哉遊哉看分春演戲,視線落在她的手上,
俯身,用隻能我們兩個人聽到的聲音發問:
「你拽這麼緊,不會是想著,下一瞬,就往後倒,孩子留不住,把髒水潑到我身上吧?分春,可惜,我要叫你失望了。」
我親切地回握住分春,抬頭,環視四周,大聲說道:
「這原是我們家從前的奴婢,仗著有些薄恩,便生出野心,幾年前還想放火S人,證據可都在官府呈著呢。
「如今且不論她是因何出獄的,到底有了身孕,雍國律法對懷孕女子總是有所寬容。我們家也是世代為官的,當謹遵法理。不若這樣,由我謝家出錢,將她養在慈寧庵中,待孩子生下來,當眾滴血驗親,也能全了我夫君清白。」
分春身子猛地一顫,瑟瑟發抖。
「我不……」
婆母已支僕婦捂住她的嘴,好生送上馬車,
由人看著,往山上駛去。
慈寧庵中住著霜寡的長公主,她是皇帝親姐姐,情分不同尋常,也從不幹涉黨爭。有她看著,任何人都做不了手腳。
而且,這顆棋子可是幕後之人親手送過來的。
我焉能放過?
利用得當,或許反制之機就在其中。
12
婆母緩過神後,親自下廚給我做飯。
「幸好有吟兒看得清醒,不然今日真是要釀成大禍!」
公爹也後怕。
他再經不起什麼波折:「這個毒婦,是要害我全家的前程。」
晚間吃多了。
我在院中消食,婆母送來一壺果酒,是她與公爹成婚那日所釀,塵封許多年,酒香勾人。
我斜倚憑幾,拇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壺柄,不知不覺,竟有些半醉了。
月色下,有雙手從身後攬住我的肩膀。
腳步聲實在熟悉,是謝峣散衙回來了。
這些日子,他在忙上京官員考核述職一事,牽扯出來賢王行賄,鬧得沸沸揚揚,經常早出晚歸。
「今日的事我都聽說了,辛苦阿吟了。」
我伏在桌面上,眼眸微眯搖了搖頭:「他既出手,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跡,這亦說明,你與殿下這次又咬到他的要害了。」
眉毛微微蹙起,「隻我問你一句話,分春的孩子——」
謝峣眼眸幽深,靜靜看我:「阿吟,你也覺得那孩子跟我有關系?」
「你得說實話。有關系是一層處理法,沒關系又是另一層,都涉及往後謀劃。總歸我是你的妻子,嫁你多年無所出,若真是,一個孩子,我並非容不下。」
我喝醉了,
眼神朦朧,沒察覺謝峣的臉已冷如冰窟。
「你真是……」
他被氣笑了,撫住額頭,語聲也涼涼的:
「虧我還以為你對我多信任,巴巴地趕回來。結果你竟這樣想!」
謝峣的手臂攬住我的腰,一緊,我驀地跌進他懷裡。
磨蹭出一塊滾燙凸起的硬物。
「當真賢良大度,不吃醋?」他晦暗地看著我。
「我倒是寧願你跋扈些,進來讓我跪著,說『你要是真敢和她有什麼,我就把你的肉一口口吞下去』。阿吟,你何時才能懂我的心?」
我衝他傻笑,臉微紅,眼迷離,因遲滯動作顯得有些嫵媚,很委屈往後躲:
「你硌到我了。」
「別動!」
謝峣將我緊緊按在懷中,臉貼上我的額頭:「你吃醉了?
」
不待我回答,手忽地松開,來抬我下颌,與我四目相對,若清醒時,我能察覺到他眸中暗藏著感傷和霾影。
可我現在很糊塗,隻覺得熱,要往開避。
這動作一定刺激到他,我腰間一緊,然後唇就被堵住。
一個很兇猛肆意的吻,他像是沙漠中飢渴的旅人,而我的唇間藏有最後一滴水,這才如此瘋狂地掠奪,膝蓋頂入我腿間,雙手也被攥住,我動彈不能。
「阿吟,你看看我……」
像懇求,又像絕望。
這晚我睡得十分不好,總覺得是被大型猛獸盯上,從院中到臥房,半夜浮沉間,幾聲嚶嚀,仿佛有雙手要將我摟在骨子裡,在耳邊一遍遍長嘆:
「阿吟,阿吟。」
次日天透亮,我從床上爬起來,才發現身上青紫一片,
脖頸處更是有個偌大的咬痕。而床邊的罪魁,早已去點卯了。
「他是屬狗的不成?」我氣結。
事情還是要做,我戴上帷帽,將千紅閣中布置妥當。
六月,王婕妤查出有孕。
聖恩昭彰,允許將她的家人接進宮。婕妤捏造的身份裡,父母雙亡,隻有個堂姐,由太子培養的S士扮演。
堂姐一進宮,就去陛下面前哭。
她很瘦,褪去脂粉,臉上全是傷;把絲帶解開,脖子上還有條新劃的劍痕,不住磕頭:
「民女命苦,早年家貧自賣花樓,雖是個清倌,卻也知身份卑賤,不好與良家子有所糾葛。娘娘是我唯一親人,為她好,更是有心疏遠。
「可我家阿妹心善,來樓中給我送過幾次東西。不料被有心人查出,要逼我站出來指認,構陷娘娘入宮前也曾在樓中接客!
我不肯,便關起來打,若非娘娘懷孕,要接我入宮,此刻民女早就沒命了。」
王婕妤擦眼淚:「我苦命的姐姐啊!」
她跪下。
看著皇帝:「陛下,這是有人要害妾身母子的命啊。嫔妾是否完璧,您是最知道不過的,還請陛下明查,還妾身以清白。」
這個角度,微微仰頭,眼尾上挑,是最像先皇後的。
皇帝不免又想起,多年前,那場巫蠱之案。
後宮雲貴妃一家獨大,多次找過婕妤麻煩,逼她抄經祈福,在螽斯門前下跪。這些事,王婕妤一直在忍,受了委屈也從不去陛下面前哭訴。皇帝一直是愛憐她、虧欠她的,從前不出聲的憤怒,攢到今天,終於忍無可忍:
「去查!」
這很好查。
千紅樓對外的東家,也是一早就安排好的人,很輕易吐露出是收了貴妃娘家銀子,
還一直在暗中打探官員把柄;酒窖裡的那具屍體,身上穿著貴妃娘家家丁的衣服……
盛怒之下。
雲貴妃被褫奪封號,貶為婕妤,遷徙偏宮;王婕妤升了兩級,就等誕下皇嗣,加封為妃。
貴妃母族也被削官奪爵,流放嶺南。
至於那戶曾仗勢欺人,打壓婕妤的遠親,S的S,散的散,小公子走在路上,好生生地被人擄走,賣進了南風館。
這是陛下長期不滿積壓的結果。
可他還是愛雲婕妤,看在兩位皇子的份上,留了她一條命。
這個結果,且不能夠呢。
前朝上,太子黨趁勝追擊,有御史上書,帶頭彈劾賢王十宗罪。雷聲大雨聲小,皇帝一怒之下,把賢王關了禁閉,令他閉門思過。
這是他第一個兒子,
生在與雲婕妤感情最好的時候,又一直虧欠不能給他儲君之位,除非是滔天大禍,否則真的很難拉下馬。
下第一場雪時,太子邀謝峣過府。
我陪著去,要交賬本。
時間有些晚,便留下來用膳,室內溫暖,太子吃得心不在焉:
「父皇向來是偏心的。如非那年外祖以十萬兵馬擋住胡戎,立下不世功勳,也不會立孤為太子。」
謝峣:「可無論如何,東宮是您,正統人心亦在您。」
飯後,太子妃抱了幾束梅花插瓶。
我剪落枝。
她看看我,又看看太子,想了想,問:「謝侍郎那位小妾,不日是要生產了吧?」
我剛要說話。
謝峣插嘴:「娘娘委屈臣了,臣隻有發妻,哪有小妾。」
我接話:「那個孩子,
不是謝峣的。」
太子妃很輕易聽懂我的話外之音:「也不是太子的。」
兩個男人一頭霧水。
我與太子妃相視而笑:「滴血驗親那日,會來很多人。賢王吃了大虧,想借此把謝峣拉下馬,一定會在水中做手腳。」
「那不推一把,豈非辜負了幕後之人一片心?」
13
分春生產了,是個男嬰。
在這之前,京中已有流言紛紛,指責吏部侍郎謝峣罔國法而徇私情,炒得沸沸揚揚,連久居後宅的伯母,都聽了一耳朵,氣得胸口疼。
還把謝峣叫過去問話:
「你真做了這件事,教人拿住把柄?」
謝父也罵他:「吟兒哪裡不好,你要去外面尋花問柳,和別人糾纏不清。」
「我沒有。」謝峣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