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在公婆那兒受了氣,回來便與我在帳中捉流蘇。半夜要了幾次水,次日晌午醒來,床幔都被撕破了。


 


謝峣做文官後,身材不比從前。


 


隻那日我虛虛瞥過一眼,把頭挪開,床上有些漫不經心;他察覺到後,發狠地咬了我幾口,每天擠出半個時辰在後院練槍。


 


我往前推開窗,大榕樹下,謝峣一挑紅纓,耍得虎虎生風,他繼承了父母所有容貌上的優點,英俊不凡。


 


竟有一瞬間,夏日蟬鳴,將我帶回了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小院,我在亭中打盹,他挑槍回首看我,彎下眉眼。


 


「吟妹妹。」


 


他又做出相同的動作,記憶中的臉成熟很多,忽地抬眸望過來:


 


「吟兒,你醒了。」


 


我神思恍惚,不知身在何處,下意識咬住唇,直到看見他露出的胸膛上,留下幾道尖細紅痕,

是我昨夜的傑作。


 


我徹底冷靜下來。


 


滴血驗親造勢很大,驚動朝堂,連聖人都聽了一耳朵,賢王以此攻訐謝峣私德有虧;謝峣反指賢王無中生有、汙蔑朝臣。


 


這是分春最接近富貴的一刻。


 


她被長公主遣人送到朱雀樓坊,身穿粉錦雲鍛,梳著很漂亮的燕尾髻,還插了根鎏金發釵,看起來十分嬌細,像個大家閨秀。


 


隻面色有些蒼白。


 


皇帝派來兩個內宦,接過襁褓中的嬰兒,刀鋒輕輕一劃,血滴進水碗。


 


分春不忍,把頭撇過,輕輕擦拭眼淚。


 


謝峣也上前,脊背挺直,看了看水碗,陽光透得他眼珠幽深:


 


「這水是大內準備的,也太厚此薄彼了些。嬤嬤,你再備一碗,回了慈寧庵也好講給長公主聽。」


 


不等賢王黨反應。


 


公主乳母已再端出一碗水,謝峣動作極快地割開手指,血湧出來。


 


「本官也很好奇,這個孩子,到底跟我謝家有沒有關系。」


 


全場屏息,都盯著高臺上的兩個碗看。


 


第一碗,相融。


 


賢王站出來,往前走兩步,想去掀高臺上的桌案。


 


「謝峣!你還想說什麼,竟為了女人罔顧雍國律法,你這樣私德有虧的人,也配穿我大雍官府。真是禽獸不如!」


 


手被太子攥住,他笑意未達眼底:


 


「皇兄可有什麼好急的呢,且再看看。」


 


第二碗,不相融。


 


分春臉色更白,眼中湧上恐懼,險站不穩。


 


謝峣轉身看向眾人,聲音充滿疑惑:


 


「難道這世上,真有男子不碰女子,而能有孕的先例?我除不在家中,

便是在公廨留宿,每日都可查,與這個女人之間絕對清白。更何況,一碗融,另一碗散,天下竟有這樣的奇事!莫非這孩子,一半是我的,另一半不是我的?如是?」


 


這話在人群中掀起驚天大浪。


 


連皇帝身邊的大太監也摸不著頭腦。


 


所有人的視線看向分春。


 


太子道:「旁人糊塗,做娘的總該知道孩子爹是誰。你說!」


 


分春徹底慌了下來,一絲血色也無,連連往後退:


 


「不,不……」


 


她終於撞到我身上,被我一扶,又精神起來,借力跪倒在地:


 


「主母娘子,你素來嫉恨我與謝郎之間的情誼,我已盡力躲避……可你為什麼,要誣賴我?」


 


有些人的邏輯是講不通的。


 


刀槍架在脖子上,

不想著活命,反用最後的力量,要把我拉下水。


 


我彎腰把她往起扶,側身附到她耳邊,聲音很低,剖明利害:


 


「賢王把你從牢中撈出來,是為了陷害謝峣。此事過後,你已無望,母子二人都難活命。分春,你不是想要富貴嗎?現在反口還來得及,咬準孩子是賢王的,你S後能風光大葬,兒子也能入皇室宗譜,你自己可要想清楚,是被事後滅口,還是給孩子謀個前程……」


 


她瞳孔睜得很大。


 


被我拉起後,有絕望的淚流出,視線掃過眾人,落定高臺上的賢王身上,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向前幾步,跪下磕頭:


 


「太子殿下,奴婢有冤!還請您做主!」


 


她原就有演戲的天分,哭得可憐,還能把事情說清楚——


 


分春在牢中好好地服苦役,

已經改過。誰知賢王有虐S囚徒的癖好,每逢在太子那吃了虧,便要來牢中發瘋。這次輪到分春,她有幾分姿色,被賢王玩弄,本是必S之局,隻是不甘心喚了謝峣的名字,竟讓賢王停手,饒她一命。


 


「奴婢肚中的孩子,實在是王爺的。謝侍郎沒有碰過奴婢,奴婢隻是太怕了……」


 


她頭磕地飛響。


 


賢王氣得破口大罵:


 


「滿嘴胡言!你這個賤人,敢隨意攀扯本王,誰給你的膽子,還不快給本王拉下去打S!」


 


分春抬頭。


 


「奴婢有證據。賢王後背有三顆紅痣。敢問諸位,如非奴婢親眼見過,又如何能知這等私密之事!」


 


太子都聽驚了,看看分春,又看看賢王,嘴根本合不攏:


 


「皇兄,不是孤說你,你怎麼……怎麼偏偏喜歡女囚呢?

口味奇特不說,還喜歡把自己的兒子認別人做爹。」


 


賢王忍無可忍:「夠了!」


 


他的人被太子的人攔住,無援手可用,親自下臺要去捂分春的嘴。


 


分春往後退去,眾目睽睽下,被他一推,整個人撞向樓牌石柱,血流得像條小河,臨S之前,還要給賢王扣帽子:


 


「王爺,縱然奴婢身份卑微,不配做你的女人……可孩子,是您的親骨肉啊,你S了奴婢便消氣吧,不要傷害自己的兒子。」


 


整條街的人都看到了。


 


這原是排給謝峣的戲碼,如今卻演在自己身上。賢王胸膛起伏不停,氣得都結巴了:


 


「本王沒有推她……這個賤人……賤人!」


 


賢王想走,走不掉。


 


又換了兩碗水,太子親自持刀劃上他的手腕,血液相融,孩子是他的,賴不掉。


 


這件事造成的反噬極大。


 


不出兩天,便傳遍了整個京城。沒有百姓能接受一個S妾棄子的王爺,更何況,太子推波助瀾,抖出賢王曾經做下的所有事,治水貪汙、買官收賄……犯人的親屬站出來,圍了衙門,給『坐牢後便下落不明』的這件事要個交代;曾從鄰縣逃亡到京都的災民,聚在一起,萬人血書要讓賢王謝罪。


 


皇帝氣病一場。


 


朝堂的攻訐隻會比民間激烈百倍,已有官員立於宮門外聯名請願廢黜賢王,雲婕妤病急亂投醫,要闖皇帝寢宮,被王婕妤攔住,驚了龍胎,導致早產。


 


事情疊在一起。


 


皇帝不是不知道這背後是太子推動。


 


可他年歲大了,

身體也不如從前,其餘的兒子又太小,還沒長成,再加上對皇後的愧疚,對雲婕妤感情的消磨,對國家整體大局的考量。他拖著病體,把雲婕妤貶為庶人,幽禁冷宮;賢王遷出宗譜,流放嶺南。


 


14


 


賢王不是沒想過造反。


 


可他一無兵權,沒人可用;二來,他與皇帝這對天家父子之間是有感情的,他愛戴敬仰這個父親,終於沒舍得走這一步。


 


隻在外放嶺南前,把最後的人手,安排一次刺S。


 


東宮有皇家禁軍守衛,滴水不漏,很難鑽縫隙。


 


謝府倒是個軟釘子,可以碰一碰。


 


這天晚上,一支暗衛,領頭的黑巾蒙面,約莫百人,悄無聲息抹了護衛脖子,翻牆而來。


 


公婆與我退進後院。


 


謝峣帶著七八名護院,持刀擋住正門。


 


可還有漏網之魚從進來,

在那柄劍離我咽喉隻有兩寸時,我以為我這輩子就到此為止。閉上眼,想起娘親、阿爹、外祖,還有我的阿箖。


 


最後一瞬,畫面停在謝峣身上。


 


是的。


 


沒有辦法騙自己,我從前是真的愛過他,他填滿了我的少女時期,心事懷春、滿是歡喜地幻想過很多次,要做他的新嫁娘。


 


傅家出事,伯府冷眼旁觀,我在閣樓停止繡我的嫁衣。收了針線,淚珠又滾下來,擦不幹淨,手合在胸前,嘴裡念的是:


 


「謝家哥哥,你可千萬要來接阿吟。阿吟很害怕。」


 


謝峣沒有來。


 


他傷透了我的心。


 


十四歲的傅吟停止幻想,她不再盼望著有人將她救出泥潭,也不再期待能嫁給英雄,她決心自己做自己的英雄。


 


本該如此,本該這樣。


 


我就同謝峣這樣面和心散地過一生,

有個孩子,把錢握好,靈魂的缺口不必堵上,任它日日夜夜決堤,在心田豎起高牆。


 


失去信任和愛的能力,是很可怕的。


 


可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再釋放信任,無法同過去和解,那是對自己的背叛。這個引線,一早就埋下,深入骨髓,遲早會引爆我與謝峣的後半生。我其實經常不得安眠,枕頭下放著一把剪刀,也常在午夜夢回,本能地退出謝峣懷抱,蜷進被窩一角,與他泾渭分明。


 


至親至疏,夫妻。


 


直到謝峣推開我。


 


那把劍,插入他的咽喉。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不見。


 


刺客被謝峣反S,他渾身是血地躺在我懷裡,天地間,就隻有我們兩個人。


 


他真好看。


 


我後來再沒見過這樣好看的他。青色常服很襯人,失了神的眼睛也還是漂亮。

他艱難地伸出手,來摸我的臉。


 


「阿吟……你怎麼傻了,站著不動。我看了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怕再一次失去你……


 


「可想想,我從來就不曾得到你……你恨我至此,連孩子……都不肯為我生……」


 


衣袂翻飛。


 


我低頭,吻上他的額頭。


 


「謝峣。」


 


他閉上眼。


 


「謝峣。」我又叫了他一聲,再沒有聽到回應。


 


淚水從我的面頰滑過,我說:「我愛你。」


 


聲音近乎呢喃。


 


謝峣S在朝陽初升的這個清晨。


 


他幼時幻想建功立業,騎匹高頭大馬,

在邊塞戰場上揮刀大砍敵人頭顱。青年時棄武從文,兩次科舉,都在頭名,任職吏部,肅正廉潔;與我婚後的第七年,他持把劍,與刺客激戰,以一擋百,將家人妻兒都護在身後,S得轟轟烈烈。


 


是的,妻兒。


 


我懷孕了。


 


我吐得昏天黑地,操持他的葬禮。


 


公婆幾次哭暈過去;太子來過,很傷懷,他上表要給謝家襲爵,恢復伯位的待遇,可以傳到我兒子為止。我與謝母都被封诰命。


 


入夜後,賓客散盡。


 


寒月孤榕,公婆被扶進屋休息,偌大的靈堂,就隻有我守著棺椁。


 


我撫過棺面,半個身子靠在上面,神情空空蕩蕩,語聲卻溫柔,像是在說情話:


 


「謝峣,你知不知道,我本來也想過,等一切都穩定下來,便送你去S,我守著家產榮華過,反正我早就習慣孤單,

情愛太不可控,我害怕再被傷害。可真到了這一天,我才發現,沒有你的日子,竟這樣漫長。」


 


頭埋進臂彎裡,嗓音帶上哭腔:


 


「謝峣,第二次了,我想你來,阿吟一個人,很害怕。」


 


眼淚已湿潤了衣襟。


 


我在人前總是很平靜,第三天,親眼看著謝峣入土,回府便大病一場。


 


來年秋日,我生下一個男嬰。


 


傅箖剛參加完科舉,是雍國最年輕的狀元,他很喜歡這個孩子,散衙後常來陪我。如今他為太子做事,任職的卻是翰林院,要修我父親年輕時曾立志修的辭賦集。


 


三年後。


 


皇帝駕崩,舉國同傷。


 


太子即位的第一件事,便是往嶺南賜去一壺毒酒,賢王自盡,過去曾壓著的案子也都翻出來,我父親被正名,他和娘的屍骨葬在一起,

新立了墓碑。


 


冷宮的雲庶人早就瘋了。


 


王婕妤如今是蝶太妃,她生的是個小公主,沒什麼野心,隻想回家多看看。太子登基後,允許她搬到行宮住,那兒的山腳下,曾是她故鄉。


 


還有分春。


 


她的孩子被賢王連累,但畢竟也是皇家血脈,被過繼給一個沒什麼實權的郡王養著。


 


故事裡,好像人人圓滿,好像人人又都失去。


 


又是一年清明,我給謝峣燒紙,倚著他的墓碑,多坐了一會兒,念念叨叨:


 


「兒子很像你,也聰明,過目不忘,等成年後就承襲伯位,他倒還看不上,要自己掙功名。弟弟常取笑我,家裡就我一個笨的,我看他才蠢,明明喜歡尚書家的小姐,卻結結巴巴說不出個完整句子。王嬤嬤老了,上年紀,想回故土,我給她買了一處很大的院子……我現在還在做生意呢,

也是皇商了,很有錢……」


 


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夢裡好像又回到六歲那年的盛夏,我的風箏掛上榕樹,哭聲引來了臨院的謝峣,他翻牆爬樹,替我取下來。


 


卻因恐高,僵在上面。


 


還有心情安慰我:


 


「傅家妹妹,別哭,你一哭,我心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