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靠養雞將衛述養了五年。


 


他大婚,我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夫人勸我。


 


「姜家貴重,又執掌國朝南部諜報,阿述前途不可限量。」


 


「總不能讓阿述在策論上寫如何養雞治國?」


 


於是,我清了與衛家的賬離開,銀貨兩訖。


 


獄中再見衛述,他驚愕不已。


 


他不知道,我十二歲起就是國朝諜網掌印。


 


1


 


廊下丫頭嬉笑聲傳來。


 


「姜姑娘與少爺大婚,禮單足足十米。」


 


「天爺,那麼多?」


 


「那可說了表姑娘如何?」


 


「一個養雞女,如何什麼,喚表姑娘都是抬舉了。」


 


我怔愣出神,她們說的是衛述?


 


恍惚間轉身就見衛述的娘看著我。


 


她向我示意,

我跟她到了裡屋,夫人輕搖團扇端坐首位。


 


「姜晚那孩子不錯。」


 


「姜家執掌南部諜網,衛述與她成婚,不必科考便可食皇城俸祿。」


 


她輕瞥我一眼,見我不語又道。


 


「你也知道那些年,我們不在京,阿述什麼也沒學到,策論上總不能寫如何養雞治國。」


 


「科考嘛就艱難了些,幸而姻親舉薦也是極好。」


 


夫人這是怪我誤了他,一時間我全身僵硬,立在原地。


 


那年,衛家因罪流放,衛述年齡小被免罪留在京城。


 


親戚們都怕被牽累其中,無人管他。


 


他無處可去之時,被我撿到。


 


他跟著我走了一天,我就收留了他。


 


靠養雞勉強維持生計,活著都難,哪裡有錢找先生教學問。


 


一晃就是五年,

我硬是將這個小公子養到身姿挺拔,風輕朗玉。


 


他起先喚我阿姊,後來喚我娘子,我訓斥。


 


「我大你三歲,你得喚阿姊。」


 


「不要,阿述以後是要娶蘇合的,阿述所有的都是蘇合的。」


 


「蘇合就是阿述的娘子。」


 


他就這麼喚了好多年,人人都知道他是蘇合的衛小郎君。


 


我想衛家回京是沒戲了,養他多年,讓他跟了我也不虧。


 


是以衛家被赦,接他回去時,衛述要我一起。


 


「我夫去哪,我自是去哪。」


 


衛府眾人都對我千恩萬謝,聽到衛述喚我娘子,衛家人也道絕不虧待我。


 


當時衛夫人就親口承諾。


 


「婚事還沒請告祖宗,不算禮成,阿述不若就先喚表姐。」


 


「沒得失了禮數叫蘇合笑話你。


 


彼時隻覺得衛家人真誠又識禮,他們如此看重我。


 


我的阿述是好人,他的家人也是好人。


 


可此事之後的兩年便無人再提。


 


文官清流人家,大約是看不上我這個養雞的,我想走。


 


衛述攔住我,說婚嫁之禮繁瑣,總是要族親慎重才好。


 


這一慎又是兩年。


 


我也不再問,衛述是不易的,整日背書看著很是勞累。


 


橫豎我們每日都能見到,他既認定我,我也認定他的。


 


可眼前面對夫人,我若提恩情,以恩挾報,似乎卑劣。


 


我嗓子艱澀,幹啞發出聲音。


 


「少爺與姜姑娘極登對。」


 


2


 


夫人臉色馬上松快起來。


 


「你是好的,那混小子的前程若好,你也定為他歡喜。


 


「隻是,我想新婦嫁來也是不便......」


 


這是要趕我走了?我抬眸看向夫人。


 


卻見她眼觀鼻、鼻觀心,絲毫不與我對視。


 


再恬不知恥地裝聽不懂,也是毫無意思。


 


於是我咽了咽口水,堂而皇之地開口。


 


「即是表姑娘,便請姑母給三百兩作為嫁妝吧。」


 


「三百兩給了,蘇合當即就走,絕不糾纏。」


 


夫人的臉霎時陰沉下去。


 


「什麼?三百兩!」


 


她與身邊的大丫頭碧草對視一眼,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我學著她方才的樣子,偏過頭沒對上她的目光,繼續說。


 


「對,換成銀票,蘇合好拿些。」


 


「要泰和的,泰和銀號多,我方便支取。」


 


夫人的臉像夏日的天,

烏雲密布,那大丫頭碧草憤憤不平。


 


碧草斜眼睨著,似是要將我看出個洞來。


 


「你這養雞女好不要臉,三百兩夠買你命了。」


 


我一個眼刀過去,她悻然,卻馬上支稜的回看我。


 


我知道她想給衛述做妾,仗著夫人從沒將我看在眼裡。


 


幾次見她湊到衛述書房穿得輕薄,溜這發梢,還有什麼猜不到。


 


我舒了口氣,從懷裡掏出冊子放在夫人面前。


 


「這是那幾年我養衛公子的花銷,一共四百七十五兩。」


 


「還有這兩年我在府上的花銷,都記著,共計一百七十五兩。」


 


「三百兩蘇合沒多要,此後,與衛家銀貨兩訖。」


 


隻見夫人抬手隨便翻了兩頁,用帕子按了按鼻側,壓著聲音道。


 


「碧草,不得無禮。」


 


夫人不假思索,

語氣卻愈發凝重。


 


「安安分分到後日,少爺迎親去了我就給你。」


 


「就泰和的,三百兩。」


 


說完,她們主僕起身。


 


我所有傲氣一瞬消散,原來衛述後日就要娶親了。


 


族親是什麼時候開始商定的,也慎重了兩年嗎?


 


那姜家姑娘我見過,瞧著就是恣意任性的貴女,那樣的門戶,衛家是高攀的。


 


若有高枝兒,誰願意低就呢?


 


夫人與碧草出門後,站在門口說話。


 


「夫人何必給她三百兩,便宜那養雞女。」


 


「你懂什麼,三百兩買衛家的清譽,劃算。」


 


「若讓人知道衛家苛待她,少爺豈不是要受人非議?」


 


她們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此刻,桌上的賬本著實有些可笑。


 


我大腦一片空白,

坐在那裡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直到衛述回來。


 


一起來的還有姜晚,兩人笑盈盈地進屋,似是在說什麼有趣的事。


 


一看到我,姜晚的臉色沉了下來。


 


「表姑娘也在啊。」


 


3


 


衛述的臉當即就嚴肅起來,看到我也不說話。


 


姜晚徑直拿起賬冊,馬上笑出聲,她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直不起身子,好半晌才開口。


 


「阿述,都說你被養雞女養大,我還不信,瞧瞧這些賬。」


 


「四月十二雞蛋收入五十文,賣雞收入二兩,給阿述買夏衣八十文......」


 


「這些錢,你可都還了?」


 


「你那時的夏衣才八十文吶?哈哈哈。」


 


姜晚的笑聲刺耳,我不知道有什麼可笑的。


 


阿述夏日怕熱,若是沒有好夏衣會起一身痱子。


 


八十文的夏衣,真的很貴,攢了兩籮筐的雞蛋也才五十文。


 


她真是不諳世事的千金。


 


我看衛述黑著臉將賬冊從姜晚手上拿過來,隨便扔在桌上。


 


「蘇合於我有恩,不過衛家如今認她做親。」


 


「她綾羅綢緞,前呼後擁,算是還了恩情吧。」


 


五日前衛述還摟著我喚娘子,說些終身相許共赴白頭的話。


 


可眼前他說已經還了恩情,那我們應該是兩清了。


 


我不發一言,拿了賬冊就離開。


 


回到屋裡我就開始收拾行李,沒一會就聽到衛述敲門。


 


他徑直進來審視著我,看我榻上的包袱有些不悅。


 


「你這是做什麼?」


 


「就因為我要和晚晚成婚嘛?」


 


看來夫人已經與他通過信了,

我繼續疊衣服。


 


他一把奪過衣服要抱住我,卻被我掙脫。


 


被我推開的他愣在原地,下一瞬,他就將桌上的東西全部推到地上。


 


「我真的太縱著你了,讓你拿著這些賬冊質問母親。」


 


「蘇合,沒有我,你還在土糊的房子裡養雞呢。」


 


「三百兩,你可真敢要啊?」


 


他一邊質問,一邊如瘋了般將那些賬冊都撕了。


 


滿地大大小小的紙片,看得我煩躁不已。


 


沒了賬冊,大約夫人是不會兌現三百兩了。


 


也不知是不是娘倆商量好的計策。


 


衛述終於安靜下來,看著我一句話都不說,過來將我摟著。


 


語氣是難得的溫柔。


 


「好阿姊,好蘇合,好娘子。」


 


「沒有告訴你是怕你多想,

與晚晚成婚,也是替家裡盡孝。」


 


「不過你放心,母親已經答應了,事後準許你進門為妾,我們還能在一起。」


 


做妾?被他說得似是一種恩惠。


 


就勢他要吻我,這次卻被我推開。


 


「阿述,你想沒想過,或許我早就該走了。」


 


「那位姜姑娘也未必會答應我入門。」


 


他並沒有怪我推開他,而是好脾氣地來解釋。


 


「怎麼會,我與晚晚也已經說好了,她最是大度,對我無有不應。」


 


「哪像你,蘇合,你後來真是越發小家子氣了。」


 


我五髒六腑都攪在一起,我若小氣當初就該讓他餓S。


 


「晚晚說了,姜府管雞鴨的方娘子S了,爹休沐十日。」


 


「你去姜家幫忙照料幾日雞鴨,待方娘子回來,晚晚就答應收你入房。


 


原來,這就是他替我盤算的。


 


我答應了衛述。


 


一來我知道姜家絕不會答應,就像衛家從沒認下我與衛述的情義一樣。


 


姜家陪了厚厚的嫁妝低嫁女兒,還承諾舉薦衛述入仕為官。


 


說明那姜晚極喜歡衛述,喜歡到要託舉這個準女婿。


 


她怎麼可能還沒成婚,就答應衛述納人入門。


 


不是姜晚瘋了,就是姜家人都瘋了。


 


二來我要去姜家,還有最重要的原因。


 


我要查出當年諜網的叛徒。


 


4


 


我本名何蘇,阿兄何頌,何家世代是國朝諜報掌印。


 


我與阿兄一母同胞,我生龍活虎,他卻身子羸弱。


 


大夫說阿兄活不過二十。


 


父母見哥哥身子弱,怕家業無法繼承,

索性我們長得像,他們對外隻說有一子何頌。


 


我以何頌的名字,在十二歲時就繼承了國朝諜網掌印。


 


阿兄從來都是內斂沉穩,若非身子不好,他才應該是掌印。


 


我跋扈張揚,性格外向,因為有阿兄背後相助。


 


那些年做什麼對什麼,判斷什麼是什麼。


 


人人都說我是老天爺賞飯吃,初當掌印,何頌這個名字在諜網猶如神祇。


 


阿兄總說諜者最忌感情用事,我張揚不足,心軟太甚。


 


他S的那年,諜網出了叛徒,蓋著何氏方章的假情報導致戰事大敗。


 


戰場S了五萬將士,諜網更是損失慘重,何家必須負責。


 


阿兄以何蘇的名字擔下所有罪責,以S贖罪。


 


臨S前,阿兄叮囑我,國朝或能以禁鹽抵制梁國,休養生息。


 


陛下甚是滿意,

沒有再追究何家之過。


 


母親怪我平日狂妄,不知謙虛,害得阿兄離世。


 


一朝白頭的她沒多久就病S了。


 


父親此後性情大變,何家家道中落。


 


我不服,定要查出叛徒,讓他伏誅。


 


阿兄S後,我親至戰場查探,目睹因假情報而S的屍身血海。


 


我的錯不止是讓阿兄S了,還有因假情報而S的五萬將士。


 


他們也是家裡的兒子,是女娘和幼弟們的兄長。


 


我被困在了那年,日夜愧疚自責,噩夢纏身。


 


我想我不配再以何頌的名字活著。


 


也是那年,衛家被判流放,戰場歸來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


 


就聽有一稚嫩聲音喚。


 


「阿姊為何哭?」


 


「阿姊也沒了家人麼?」


 


衛述就這麼阿姊阿姊地跟了我一天。


 


我想我阿兄了,果然沒有阿兄,我什麼也不是。


 


看著小小的衛述,我心生惻隱,一養就是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