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她從不氣餒,軟硬兼施,靠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和常人所不能及的手段,迅速地將他們籠絡收心,安心為她賣命。
隻是外面還有更多的難題。
第一個問題就是——錢。
大奉朝地處偏遠,周山林立。
道路更是無比崎嶇。
周圍的國家想要進行貿易,都會避開這裡。
沒有貿易往來,即便大奉朝有盛產的美玉絲綢,也無濟於事。
而眼下馬上又要到上交歲貢的時節,國庫捉襟見肘,父皇為此愁得覺都睡不安穩。
她知曉之後,當即帶著人,拿著工具便出了門。
一路上風餐露宿,吃不飽睡不暖,她毫無怨言。
終於,經歷了幾番折騰後,她終於勘測好地形,命令手下:「擺炸藥,炸山!」
手下人不明所以,
但是對她言聽計從,很快便擺好炸藥,一次又一次,終於將眼前的大山炸開。
「既然沒有路,那我就炸開一條路!」
那一刻,我才發覺,原來世界竟如此遼闊。
炸開了山,多了一條通暢的通往外界的路。
商人們再也無需擔憂走山路危險耗時,更多的奇珍異寶,都可以進行貿易。
一時間,那條路上人來人往,大家的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神情。
那是對美好明天的向往。
開闢了商路,解決了國庫空缺的危機,父皇對她越發喜愛,稱贊有加。
對皇兄卻是越發不滿。
「同樣都是在一起讀書,你妹妹能想到的辦法,你卻想不到。想來是這些年,養尊處優慣了,讓你變得越發墮落。」
皇兄誠惶誠恐地跪下,不住嘴地道歉。
卻未曾換來父皇的好臉色。
走出宮殿時,看著等在外面的她,皇兄咬牙切齒:
「你是專程等在這裡想要看我的笑話嗎?」
「我倒沒有那麼闲。」
她聳了聳肩,輕笑一聲,「我隻是想告訴你,我之前說的,不是在吹牛,我真的有本事,隻是你不相信我,也瞧不起我,所以如今的一切,都是你應得的。」
晃了晃手裡的調令,她歪著頭,一臉嬌俏,「不過你也不用擔心看著我鬧心,我馬上要走了。雖然解決了貿易的問題,但是本土的種植也是關鍵,民以食為天,父皇讓我去處理土地問題,想來短時間內我也回不來了。這段時間你可以好好利用,說不定,你還有翻盤的機會。」
說完她揚了揚手,轉身離開。
我回過頭,望著站在原地的皇兄,突然覺得,
他變了。
曾經我覺得他高大威猛,是我面前的一座山,高不可攀。
可如今再看,也不過是芸芸眾生中的一位,並無特別。
12
土地問題比我想象的還要麻煩。
畢竟多年來百姓們就被這個問題困擾。
無數人也曾想過各種辦法,但是都收效甚微。
我也是第一次在她的臉上看到難色。
一連數月,她白日隨著百姓一起種地施肥,夜裡還要翻閱典籍,找尋改制的辦法。
吃住都十分簡陋,休息時間也一縮再縮。
她真的是太拼命了。
我看在眼裡,心疼得不得了。
可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沒有她那麼聰明,即便這麼多年一直和她相伴相生,可她會的,我不會。
第一次,
我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直到那日,她累得昏厥過去,我重新掌握了身體。
身體裡有股神奇的力量在悄然地驅使著我。
我嘗試著動了動,竟然毫無阻力。
於是我代替她,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希望能為她分憂。
但是不知為何,我卻覺得異常疲憊,十分困倦。
在與她交換身體的時候,更是直接沉沉地睡了過去。
直到傍晚才醒來。
醒來時,精神飽滿,困頓一掃而空。
而她,不出所料,依舊埋首在案前,不辭辛苦。
夜裡,我照例為她煩憂,隨後又沉沉睡去。
如此幾次之後,我也覺察出緣由來——似乎是用我的精力,來化解她的疲憊。
相應地,
我也會因為脫力而陷入沉睡。
察覺這一點後,我無比興奮。
原來,我並不是一無是處。
起碼我還可以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為她分擔幹重活時掌心起的繭,熬夜處理公事時難熬的困頓,遇到危險時受傷的疼痛……
有時半睡半醒間,聽到她精力充沛地和周圍人說:「我沒事,我精神得很,不用擔心。」
我心甚慰。
13
皇天不負苦心人。
歷經三年,她將土地變了個樣。
原本貧瘠的,隻能種植些許粗糧的土地,如今種滿了農作物。
不僅花樣百出,而且味道也美味可口,甚至因為產量高,價格也十分低廉。
即便是貧困的家庭,也能吃得起。
而這三年的時間,
她也變了。
不像在宮中時被精心呵護,這三年她風吹日曬,纖纖細手變得粗糙,繭子和傷痕交錯。
白皙的皮膚鍍上了一層灰,變得暗淡。
但是雙眼依舊明亮如晝,談笑時眉宇間的自信在流淌。
這,才是真的公主。
我默默地打了個哈欠,心想:這一次,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並沒有!
回到宮中,她甚至連父皇的嘉獎都未曾聽完,便忙著上奏:「兒臣想要辦一所女學,讓女子也有書可以讀,有手藝可以學,日後無論是否婚嫁,都不必仰人鼻息。靠自己,也能活得堂堂正正!」
這是她這三年來的夙願。
當看著那些貧困人家,無一例外留下的都是兒子的時候。
當發現遭遇意外,或者被賣的,都是女子的時候,她在憤怒。
她想要改變,想要給她們,給天下的女子一條新的活路。
一條由她們自己闖出來的路!
這一次,父皇甚至都沒有猶豫,便應允了。
他看著跪在下首的她,欣慰地笑了:「寧樂,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父皇都會盡全力支持你。大奉朝,因為有你,才能如今繁榮昌盛的模樣。」
「多謝父皇!」
拜別之後,她轉身離開。
看到殿外的皇兄,她如常問好,卻被攔了下來。
「寧樂……」
看著許久未見的親人,皇兄難得露出踟蹰的一面。
糾結了半天,才擠出來一句:「你瘦了。」
我感覺她想翻白眼兒。
但是她還是忍住了。
「我還有事,先走了。
」
說完她抬腳就走。
身後恍惚傳來一句「我確實不如你」,模模糊糊地被風吹散了。
她未曾在意。
我也是。
14
女學辦得很成功。
畢竟這幾年,她的所作所為,全國人民都看在眼裡。
他們從心裡感激,有這麼一個公主,為國為民,鞠躬盡瘁。
看著那些進入學堂後,綻放笑顏的少女們,她也露出了喜悅的神情。
「時間差不多了……」
我不解,她所謂的時間是什麼。
但是,屬於她的時代,到來了。
父皇年老體弱,無心朝政,準備退位讓賢。
而皇位,不出意外地落在了她的頭上。
畢竟,沒有人比她更合適,
當這個君王。
我以為她會很高興,然而,卻見她對著鏡子,露出了難言的神情。
「我真的可以嗎?我並不屬於這裡,我不過是靠著未來的知識,才能在這裡遊刃有餘。踩著巨人的肩膀看世界,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嗎?」
我感受到了她的慌亂。
雖然她對著皇兄時囂張又自信,但是實際上,她也會迷茫,也會緊張。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因為我無條件地相信她,她做什麼,都會做得很好。
她就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我也相信,她會做出最明智的選擇。
15
登基大典前夕,她一夜未睡。
眼前擺著的是登基的冕服。
她輕輕地撫過,眼中是欣喜,是驚嘆,更多的是勃勃生機。
我也趁機摸了摸。
雖然感受不到實體。
不過沒關系,等她睡了之後……
想想都覺得興奮。
沒想到有一天龍袍會穿在我的身上,從未有過的感覺。
第二日登基大典,早早地便有宮人來伺候沐浴更衣。
流程繁瑣,卻充滿了期待。
當我們一起一步一步,走上那層層臺階,接受四面八方官員百姓的叩拜吶喊時,心潮澎湃。
走上最後一節臺階,我們轉過身,面對眾民,聆聽唱誦。
就在這時,天空突然天雷陣陣,烏雲密布。
閃電像是鐮刀一般,劃破天際。
眾人被天降異象嚇得癱軟在地,魂不附體。
而我們,卻聽到了同一個聲音——
「吾乃天道,
爾等異世之魂,趁著天地混亂之際流竄至此,運用不屬於這裡的知識,強行改變這個國家的命運,實屬胡鬧!今日吾便將其肅清,以免再生動亂。」
什麼,天道想要將她肅清?
不可以!
我看向她,卻見她一臉坦然,儼然一副早就做好準備的模樣。
突然想起,她那次的自言自語。
想來她是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不被天道所允許的,所以才會如此拼命,因為她怕來不及。
她來到這個世界,生活了十幾年,她愛這裡,愛這裡的每一個人,每一寸土地。
所以她努力地想要改變,隻為了後世之人,不必再受前世之苦。
所以我說過,她才是一個合格的公主。
而我,這個一直以來靠著她逃避一切的廢物,如今,倒也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在她閉上眼準備束手就擒的時候,
我拼盡一切,從身體裡衝了出來,擋在了她的前面。
她有所感覺,猛然睜開眼。
那是我們第一次面對面,也是最後一次。
我扯著嘴角,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以後,你就是徹徹底底的寧樂,這個國家就交給你了,你要相信自己,無論做什麼,都是最棒的。」
「寧,寧樂……」
她顫著聲音喊我的名字,伸手想要抓住我。
但是我,已經如同一陣風,消散不見了……
烏雲散去,萬裡晴空,天邊的驕陽散發著七彩的光芒。
「天降異象,寧樂公主實乃實至名歸的君主!」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千千萬萬的聲音隨之而來,鋪天蓋地。
她身處其中,卻望著遠處,
手捂著胸口,驀然落淚。
仿佛,靈魂缺失了一塊。
16
萬歷十年,春。
寧樂公主登基的第十年。
她帶著七歲的小皇女入寺祭拜。
抬眼看到牌位上的名字,小皇女皺著眉,很是茫然:「母親,為何牌位上,寫的是您的名字?」
她看著牌位上「李寧樂」的名字,微微一笑。
「這是母親的一位至交好友,因為有她的存在,大奉朝才能變成如今這般繁榮富強,百姓不再挨餓受凍,邊疆也不敢隨意來犯。」
「那為何從未聽旁人提起過,您有一位同名同姓的好友?」
「因為……她總喜歡藏起來,除了我,誰也不知道她的存在。如今她走了,也隻有我記得。」
她輕撫著牌位,
扭頭對小皇女道:「但從今日起,知道她存在的還有你。日後等我不在了,你也要記得替我為她上炷香,明白嗎?」
小皇女點了點頭:「兒臣謹記。」
她摸了摸她的頭,牽著她的手離開。
轉身之際,似乎耳邊有輕語飄過:「謝謝你還記得我。」
她猛然回首,入目唯有香煙嫋嫋,不見故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