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禮前半個月,沈牧舟說想停一停。


 


這幾年工作太忙,他都沒有好好陪過我。


 


向來不做計劃的他,竟花費整整一夜時間做了為期十天的旅行攻略。


 


可是他不知道。


 


我看到了。


 


在他和別人的聊天裡。


 


他把這次旅行稱之為【分手倒計時】。


 


1


 


沈牧舟突然叫停婚禮。


 


我其實並不意外。


 


結婚這件事,一半是雙方父母催促,一半是他一時興起。


 


參加好友婚禮時。


 


沈牧舟看到舞臺上新娘穿的婚紗,和新郎轉身時那驚鴻一瞥裡的熱淚盈眶。


 


他突然就把唇湊近我的耳畔。


 


「清螢,我們也結婚。」


 


「好不好。」


 


所以當他說出這句「求婚時都不見你多感動」時,

我的眼眶更熱了。


 


熱得又酸又脹。


 


沈牧舟是真的以為我很感動。


 


畢竟向來出行都有秘書安排的他,竟然為了這次旅行足足熬了整整一夜。


 


他揉了揉我的發頂,笑得溫柔和煦。


 


「放心,公司的事情我已經安排好了。」


 


「上午十一點的飛機,你先吃早餐,我去收拾行李。」


 


說完。


 


他繞開我,推開衣帽間的門。


 


行李箱拉鏈打開的聲音刺啦刺啦的,撓著我的神經。


 


和我看到的聊天記錄裡「倒計時」三個字一樣。


 


我倚著門框,盯著他看了許久,才把視線從他的臉上挪開。


 


我問他,「需要我做什麼嗎。」


 


沈牧舟很認真地開口,「需要你安心的享受這次旅行。」


 


2


 


門鈴響時,

沈牧舟推著三個行李箱正走出來。


 


他收拾衣物和用品時,認真又妥帖。


 


讓我一陣恍惚。


 


記憶裡好像早已經搜尋不到他做這些事情時的樣子。


 


我放空了十幾秒。


 


回過神,門已經打開。


 


沈牧舟的秘書站在門外,清冷又恭敬。


 


「沈總,車已經到了。」


 


「我安排人把行李拿到後備箱,您和顧小姐可以先去車上。」


 


顧小姐。


 


哪怕沒結婚,沈牧舟公司裡的員工也都喊我太太。


 


除了她。


 


沈牧舟拿起玄關架上掛著的外套,走到我身側。


 


我沒有拒絕沈牧舟的動作,配合著他幫我穿上大衣。


 


隻是一邊穿,一邊和門口的人打招呼。


 


「林秘書,

好久不見。」


 


她抿了抿唇。


 


視線先是掃了一眼沈牧舟,才對上我的眼睛。


 


「是啊,顧小姐。」


 


「您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沈總一樣,叫我霜月。」


 


霜月。


 


和她的人一樣,冷冷清清。


 


我點了點頭,彎唇微笑,沒再開口。


 


目光落在沈牧舟停頓的手上。


 


一粒扣子,系了三次都沒系好。


 


直到林霜月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沈總,該出發了,需要我幫忙嗎。」


 


3


 


去機場的路上。


 


林霜月瞄了好幾次後視鏡,終於出聲提醒。


 


「沈總,咖啡是我來之前現磨的。」


 


「咖啡豆也是您總喝的那款。」


 


上車時就看到了,

後排的杯架上放著兩杯咖啡。


 


我沒動,沈牧舟也沒動。


 


我把視線挪向窗外。


 


冬日的陽光突然變得有些刺眼。


 


「清螢不喝咖啡,她咖啡因過敏。」


 


沈牧舟解釋。


 


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但還是拿起一杯咖啡,抵到唇邊。


 


林霜月的視線終於收回,說了句「好的」,再沒出聲。


 


到機場後。


 


林霜月把行李辦好託運,才回到貴賓室。


 


「沈總,那我先回公司了。」


 


「您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系我。」


 


「需要」和「隨時」兩個詞在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裡,被她咬得格外重。


 


我抬眼。


 


凝著沈牧舟的表情。


 


他微微皺了眉,嘴角卻上揚起一個極其不明顯的弧度。


 


「好。」


 


「讓司機送你回去。」


 


我猜不到沈牧舟的這個「好」字,到底意味著什麼。


 


隻是他目送林霜月離開的眼神裡,滿是藏都藏不住的繾綣。


 


這樣的眼神。


 


怎麼說呢。


 


大概就是,我的愛人成熟了、穩重了。


 


但也不愛我了。


 


4


 


落地昆明,晴空萬裡。


 


但也隻是天空而已。


 


沈牧舟在安檢時,接了個電話就匆匆離開。


 


機場播報航班信息的聲音明明很吵,我卻還是聽到了林霜月的聲音。


 


「清螢,公司有急事。」


 


「我先去處理,你在民宿等我好不好。」


 


「就是我們從前住的那家,你知道的。」


 


才四十分鍾。


 


原本已經安排好的公司,就突然有了急事。


 


我動了動唇,把話咽了回去。


 


隨他去吧。


 


就算攔住他的人,又怎麼樣呢。


 


隻是沈牧舟走得太急。


 


連熬了一夜才做好的攻略掉到地上,他都沒發現。


 


我撿起來。


 


直接塞進大衣口袋。


 


出機場。


 


民宿派的專車司機來接。


 


三個行李箱被師傅搬進後備箱。


 


路上,司機問我。


 


「您這是來旅居一段時間還是出差呀。」


 


沈牧舟不在。


 


三個大箱子,顯得又笨又重。


 


我笑了笑,不知道該怎麼和司機解釋。


 


好在他也隻是隨口一問。


 


「那您這次來做攻略了嗎。


 


司機熱絡地換著話題。


 


我想了想,從大衣口袋掏出來了那張被沈牧舟遺忘的攻略。


 


他做得很細致,細致到每一天。


 


隻是第十天。


 


他畫了一道很深很深的標記。


 


5


 


沈牧舟是晚上到的。


 


應該是一到民宿辦好入住,就立刻來找的我。


 


所以他的領口還留著一抹其實還挺難讓人發現的口紅印記。


 


「清螢,你怎麼又開了一間房啊。」


 


沈牧舟問我。


 


我把他攔在門外,伸手把掛在門口大衣口袋裡的攻略拿出來,還給他。


 


「因為我發現這次的行程和從前那次是一樣的。」


 


「所以就想著走一回來時路。」


 


「你說呢。」


 


我一邊說,

一邊觀察沈牧舟的表情。


 


這些話都是他在和別人的聊天裡說過的。


 


【我隻是想和清螢好好告個別。】


 


【當初和她怎麼開始的也應該怎麼結束,總該有始有終。】


 


可沈牧舟好像並沒有想起來。


 


他隻是怔愣了一瞬,然後回應我。


 


「好。」


 


「聽你的。」


 


門關上前。


 


他好像松了口氣。


 


我也是。


 


因為他身上那道屬於林霜月的佛手柑香,終於消散了不少。


 


我推開了陽臺的移門。


 


直到手腳冰涼,才緩過來。


 


一整天,沈牧舟都沒有發現我情緒的異樣。


 


我抱著膝縮進被子裡,扯了扯唇。


 


就算沈牧舟發現了,又怎麼樣呢。


 


他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當初我和他隻用了十天相愛,所以現在也要用十天分開。


 


6


 


和沈牧舟戀愛。


 


是我這輩子做得最瘋狂的一件事,也是這輩子堅持得最久的一件事。


 


七年。


 


很意外吧。


 


我和沈牧舟,在一起竟然七年了。


 


第一次遇見沈牧舟,就是在這間民宿。


 


我畢業旅行。


 


他比我大一歲,正在創業,忙裡偷闲來散心。


 


因為剛巧都是一個人。


 


民宿老板熱情地招呼著我們到民宿的院子裡燒烤、喝酒、聊天。


 


或許是緣分。


 


第一眼,我們就被彼此吸引。


 


吃燒烤時,他很照顧我,紳士有禮。


 


結束後,

又特意給我送了醒酒湯和酸奶。


 


之後的旅行,我們默契地同行。


 


沈牧舟沒有什麼計劃,我也自由慣了。


 


兩個人走走停停。


 


第十天,結束旅行,互相表白。


 


隻是七年了。


 


民宿的老板早已換了好幾個。


 


房間裡的裝潢、陳設也變了風格。


 


我和沈牧舟之間的感情,好像也是這樣。


 


就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


 


被子蒙著頭,讓我有些喘不上氣。


 


我坐起來。


 


打開燈。


 


眼睛被刺痛的瞬間,耳邊響起下午司機問我的話。


 


我是來幹什麼的呢。


 


我想了很久。


 


7


 


旅行第一天。


 


沈牧舟拉著我去了滇池。


 


「上一次來的季節不對,沒有海鷗。」


 


「我給你拍照好不好。」


 


是啊,這一次倒是趕上了時候。


 


落日時分。


 


夕陽、晚霞,和飛舞的海鷗。


 


沈牧舟擺弄著相機,我卻提不起什麼興趣。


 


以至於拍出來的照片幾乎沒有什麼可以看的。


 


他抓了抓頭,「都怪我,技術不好。」


 


我接過相機,隨意翻了翻。


 


確實不好。


 


可他和別人的聊天裡。


 


那些他給她抓拍的照片,都挺好的。


 


吃過晚飯。


 


沈牧舟牽著我的手在老街散步。


 


喧鬧的夜市,他手機響了好多次都沒聽到。


 


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直到我提醒,

他才有些懊惱。


 


「到年底了,公司事情多。」


 


「你在這兒等我,我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回個電話。」


 


手松開。


 


他腳下的步子飛快。


 


我在附近的攤位轉了轉。


 


這幾年大大小小的地方都多了很多有意思的冰箱貼。


 


和沈牧舟每次出差帶回來的很像。


 


他和別人的聊天裡也提到過。


 


她最喜歡收集這些。


 


沈牧舟的電話大概打了二十多分鍾。


 


他走到我身邊時,我的郵箱裡跟著又進來了一封郵件。


 


8


 


旅行第二天。


 


沈牧舟租了一輛車,準備自駕去大理。


 


三百多公裡,四個小時。


 


他把手機放在支架上,開著導航。


 


消息提示欄一次又一次的彈出來,

想不注意到都很難。


 


「或許有什麼急事。」


 


我提醒沈牧舟。


 


他的呼吸突然一滯,見我表情平靜,才撥動轉向燈。


 


車子停在應急車道,打著雙閃。


 


沈牧舟拿著手機下車。


 


表情從緊張到放松,再到眼底盛滿笑意。


 


像熱戀期一樣,黏得發緊。


 


我抿著唇。


 


把視線轉向車窗外的碧空萬裡。


 


天氣好得不像話。


 


上一次來,卻是接連下了好幾天雨。


 


我明明最討厭下雨。


 


卻因為那天沈牧舟和我共撐一把傘,而愛上雨季。


 


沈牧舟回到車上時,我正在發呆。


 


他重新連上導航,輕快地哼唱起歌,一掃之前的陰霾。


 


一直到大理。


 


「騎不騎車。」


 


「圍著洱海轉一轉。」


 


沈牧舟停好車,問我的意見。


 


我不想動。


 


被他拖拽著,一起蹬單車。


 


冬櫻開了。


 


沈牧舟停下來,用手機拍照,照片發給了同一個人。


 


這些照片。


 


通過郵件,悉數發給了我。


 


9


 


旅行第三天。


 


沈牧舟說要去看日出。


 


我們還是各自住在一個房間。


 


民宿老板以為我們是剛剛才確認關系的情侶。


 


我笑笑,沒說話。


 


早晨七點,沈牧舟敲開我的房門。


 


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


 


或許是起的太早,他的聲音有些啞。


 


「加個外套吧。


 


「早晨冷,容易感冒。」


 


他把牛奶塞進我手裡,轉身繞到行李箱面前,找出笨重的外套。


 


像初見時的關心。


 


我捧著牛奶杯,好半天才壓下翻滾的情緒。


 


民宿就在洱海邊。


 


沒走幾步,太陽就冒出了尖。


 


不少情侶依偎在一起,笑著鬧著。


 


不像我和沈牧舟,各揣著心事,假裝相愛。


 


「上次來還下雨呢。」


 


沈牧舟突然開口。


 


思緒回籠,胸口一陣悶堵。


 


我側過頭,看了一眼沈牧舟,他也剛好偏頭看我。


 


「是啊。」


 


我點頭,躲開他的注視。


 


我不知道。


 


他說的上次。


 


是七年前我們剛認識時來的那次,

還是和她來的那次。


 


也不重要。


 


直到太陽高高升起。


 


我把手從沈牧舟的掌心抽出來,揣進口袋。


 


「回去嗎?」


 


「有點冷了。」


 


10


 


旅行第四天。


 


沈牧舟包車去的麗江。


 


一路上彎道多,坡道也多。


 


我昏昏沉沉地睡著,被沈牧舟刻意壓低的聲音吵醒。


 


「好。」


 


「注意安全,到了和我說。」


 


我沒睜眼,隻是動了動身體,把頭偏向車窗一側。


 


耳邊的聲音驀地停了。


 


沈牧舟喊了我一聲,「清螢?」


 


他的聲音有些局促,有些抖。


 


我醒了。


 


假裝沒醒。


 


沈牧舟松口氣,

匆匆掛斷電話。


 


後來的車上一直很安靜。


 


安靜得隻剩下司機放的音樂,一首一首切著雲南民歌。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


 


我才伸著懶腰,假裝睡醒。


 


沈牧舟的外套披在我的身上。


 


好幾次我故意推開,又被他蓋了回來。


 


外套上的味道,是佛手柑香。


 


酒店定在了古鎮旁,推開窗就能看到雪山。


 


沈牧舟笑著問我,「真的不和我住一間?」


 


我搖頭。


 


接過他手中的房卡。


 


我和他住一間。


 


她怎麼辦。


 


三個人,三間房,過於鋪張了。


 


是的。


 


昨天晚上睡覺前,我又收到了一封郵件。


 


一張上海飛往大理的機票照片。


 


11


 


旅行第五天。


 


我們進了雪山景區。


 


上一次來,我們沒登上山頂。


 


因為我感冒,又遇上了生理期。


 


所以這一次,沈牧舟給我的身上貼了幾個暖寶寶。


 


又準備了很厚的手套、帽子和羽絨服。


 


把我裹得像個球。


 


「要是不舒服和我說。」


 


「也不一定非要上去。」


 


沈牧舟叮囑我。


 


我點頭。


 


目光越過他,不經意掃過藏在遊客中林霜月的身上。


 


她裹得嚴實。


 


我裝作沒認出來。


 


爬山的時候,沈牧舟總是往後面看。


 


又或者走走停停。


 


他眼底的擔憂都快要溢出來。


 


我給他找了個臺階。


 


「累了嗎。」


 


「那你休息會兒,我在上面等你。」


 


我沒什麼高反,隻帶了一個氧氣瓶。


 


沈牧舟坐在臺階上,叮囑我注意安全。


 


我在山頂大概等了他半個小時。


 


林霜月沒上來。


 


隻有他自己。


 


「等很久了嗎。」


 


沈牧舟問我。


 


他擰開保溫杯,和巧克力一起遞到我面前。


 


我抬眼,視線落在他有些發紅的唇瓣上。


 


其實剛剛從山頂往下看,還挺清楚的。


 


他們兩個相擁、熱吻。


 


和剛剛在山頂求婚的情侶一樣。


 


12


 


下山比上山快很多。


 


中午在遊客中心吃飯時,沈牧舟消失了一會兒。


 


他回來時,有些尷尬地和我解釋,「遊客中心太大,繞暈了。」


 


我沒拆穿。


 


桌子上的簡餐涼了大半。


 


我問他,「要再買份新的嗎。」


 


他說不餓。


 


到藍月谷時,午後的陽光正好。


 


有三四對新人正在拍婚紗照。


 


我看得有些出神。


 


鬼使神差問了一句沈牧舟,「也不知道你給我定的婚紗到底怎麼樣。」


 


那天參加完朋友的婚禮之後,我和沈牧舟結婚的事情好像就定了下來。


 


從看日子、定婚紗,到選酒店、挑喜糖。


 


一樁樁、一件件,他全都丟給了他的秘書。


 


嗯,就是林霜月。


 


以至於距離結婚還有半個月,我連婚紗都不曾試過。


 


我問沈牧舟。


 


得到的答案是,「到時候肯定讓你驚豔全場。」


 


或許是我突然提起。


 


沈牧舟的笑意停在唇邊。


 


他擺弄著相機,扯開話題,說趁著沒什麼遊客給我拍幾張照片。


 


我沒再追問。


 


其實婚紗我看到了。


 


穿在林霜月的身上,很驚豔。


 


13


 


旅行第六天。


 


從麗江到香格裡拉。


 


辦理退房時,沈牧舟已經等在酒店大廳。


 


前臺小姑娘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我裝作沒看到。


 


沈牧舟還是包了一輛車,司機特意走的國道。


 


一路上風景很好,遊客大多會停停走走。


 


我們卻沒人下車。


 


沈牧舟幾乎全程都在睡覺。


 


而我也一直在想,我和沈牧舟之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好像無話不談,又好像無話可談。


 


我找久經情場的朋友請教。


 


她說,七年不是七天,沒有人能永遠保持激情。


 


我覺得她說的對。


 


激情和愛不一樣。


 


激情是一時新鮮,愛是長久陪伴。


 


朋友又否定我,「留個心眼,是個男人就會出軌。」


 


我覺得她太偏激。


 


沈牧舟和她說的那些男人,不一樣。


 


現在想想。


 


哪有什麼不一樣。


 


三條腿的男人,和四條腿的蛤蟆。


 


沈牧舟到了酒店房間,就沒再出來。


 


一直到晚上吃飯,他才敲響我的房門。


 


「讓酒店送餐過來吧。」


 


「我有些累了,明天我們再出去轉轉。」


 


我垂眸。


 


佛手柑香,更濃了。


 


14


 


旅行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