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同樣無權決定我。


 


 


 


12


 


非洲這邊孩子的基礎非常差,尤其是在我來之前,他們根本就沒接觸過化學,所以,每次上我的課,他們都求學若渴,恨不得黏在我的身邊不離開半步。


 


學完知識,學生更是跟我拉起家常:「老師老師,為什麼你總是穿長袖啊?我們想看你穿裙子的樣子!」


 


我臉上的笑容淡去,正要回答,不遠處,一道身影突然衝了過來。


 


我嚇了一跳,連忙將學生護在身後。


 


卻在看清楚眼前的人時,驟然頓住了。


 


是司於洲。


 


……但又不太像他。


 


眼前的司於洲,和我記憶當中的截然不同。


 


他是一個非常體面的人,總是穿著剪裁合身,熨燙妥帖的西裝,

將自己的打扮得十分賞心悅目。


 


可眼前的他,卻雙眼布滿紅血絲,一臉胡子拉碴,頭發長到擋住雙眼,渾身寫滿疲態。那套西裝皺皺巴巴,看上去像是好幾天都沒有熨過。


 


看到我,他渾身一震,聲音嘶啞地開口道:


 


「小滿,跟我回去。」


 


他仍然用吩咐的語氣,伸手拽住我的手腕,臉色不虞:


 


「你知不知道你在網上發的那個視頻造成了多大的影響?你家本來就處在上市的關鍵階段,因為你一個視頻被打回原形,瀕臨破產,我們司家也受到了影響,股價大幅下跌,現在那些網友還吵吵著讓我們司家更換股東,要求我馬上下臺,我那些表兄表弟們全都蠢蠢欲動……」


 


他按住太陽穴,長長喟嘆:「小滿,你給我帶來了很大的麻煩。」


 


「這件事,

我可以不跟你計較。」他微微一頓,居高臨下,「我知道你還在氣頭上,所以來這邊親自找你。等回去之後,我們就立刻舉辦婚禮,先穩住情勢,然後你借機發一段澄清視頻,就說之前的那些視頻和錄音都是合成的……」


 


他理所當然地安排著。


 


甚至沒有多問一句,我們的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心中對他早已無愛,可此刻也難免覺得可悲可笑。


 


我沉默著,推開了他的手,平靜地站在那裡,反問他:


 


「憑什麼?」


 


他愣住了。


 


我發出一聲冷笑:「司於洲,你憑什麼覺得,我還會愛一個如此惡心自私的男人?」


 


 


 


13


 


司於洲僵在那裡,剎時面露驚慌。


 


學生再次開口:「老師,

你送我回家吧,這個男人好像腦子有毛病,我們不理他。」


 


我揉了揉學生的頭,苦笑一聲,問道:「你不是好奇老師為什麼總穿長袖嗎?」我平靜地,將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


 


裡面,我穿著一件吊帶上衣。


 


裸露在外的肌膚上,沒有一塊好皮。


 


像是從火災裡S裡逃生,那些崎嶇可怕的疤痕,宛如刺青一般在我的身體上無盡蔓延著,格外的惡心恐怖。


 


看到它們的瞬間,司於洲的臉色,褪去所有血色。


 


他難以置信:「怎麼會?醫生明明說你的疤痕可以恢復如初……」


 


我平靜地再次穿好外套,低嗤一聲:「司於洲,你看完了那個視頻,來找我說的第一件事,卻是你們司家的股價,連那個可憐的孩子,都沒有多問一句。」


 


「果然,

你還是那個司於洲——」


 


「從頭到尾,都自私自利到了極致。」


 


「我、我不知道……」司於洲臉色慘白,「小滿,我不敢提,我不敢……」


 


他啞著嗓音,眼中的愧疚再難遮掩。


 


猩紅的雙眼,竟有些可憐地看向我,一字一頓道:「我怕提了,我們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握住學生的手掌,低聲嗤笑:「我們本來也回不去了。」


 


司於洲渾身一抖,難以置信地看向我:「可、可你明明說過,會永遠陪著我。」


 


我冷漠一笑:「因為那個時候的我,眼瞎啊。」


 


 


 


14


 


學生的掌心冰涼。


 


帶她離開學校後,

我沉默著一路送她往家走。


 


擔心她看到我醜陋的模樣心生恐懼,我沒敢再多說一個字。


 


誰知,路上經過一處野花叢,她竟然扯了扯我的胳膊,示意停下來。


 


「怎麼了?」


 


學生眨著撲閃撲閃的眼睛,跳到花叢裡,摘了一朵像是玫瑰般的紅色野花。


 


然後遞給我。


 


「小滿老師,送給你。」


 


「我覺得你身上那些刺青好像玫瑰!但我沒錢買玫瑰,隻好用野花替代一下。」學生紅著臉,「你喜歡嗎?小滿老師。」


 


我愣住了。


 


原來,在孩子的眼裡,那並不是醜陋的疤痕,而是刺青。


 


像玫瑰一樣的刺青。


 


手掌暖意暈開,我緊緊地握住學生的掌心,接過「玫瑰」:「謝謝,我很喜歡。」


 


這一刻我才真正的意識到,

原來沒什麼是過不去的。


 


在成年人的世界裡,那些醜陋惡心的傷疤。


 


其實也可以是刺青,是玫瑰。


 


是任何一切可能的東西。


 


 


 


15


 


司於洲在非洲留了下來。


 


就連我都知道,眼下司家形式緊急,瀕臨破產邊緣,他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留在我的身邊,自以為深情無比。


 


而他留在非洲的各種消息,也在網上傳得遍地都是。


 


由此,葉杉雲成了眾人冷嘲熱諷的對象。


 


【笑掉大牙,堂堂葉家千金連個私生女都比不上,搶個男人還要靠如此惡劣的手段,也太賤了吧。】


 


【恐怕她把自己送上門都沒有人會要。】


 


【樓上怎麼說話的呢?來,過來找哥,順便給哥拿個五百萬,

哥可以考慮勉強收留你。】


 


各種淫詞穢語將葉杉雲釘上恥辱柱。


 


所以徹底瘋狂的她出現在非洲時,我一點都不意外。


 


那天,剛結束一天課程的我剛一出校門,就被人直接用一把匕首按住脖子。


 


鋒利的刃口在我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都是你——」葉杉雲陰沉開口,眼神中惡毒一閃而過,「葉小滿,你害我什麼都沒了!本來葉家的萬貫家財是我的,司夫人的位置是我的,這一切都該是我的,可就是你,就是因為你,我什麼都沒了!」


 


一旁不少的老師面露驚慌,紛紛嚷嚷著要報警,周圍瞬間齊聚了無數圍觀群眾。


 


有人拿起手機,甚至已經開始直播。


 


很快,這個國外的直播間湧入了無數的國內網友。


 


彈幕更是刷得飛快。


 


葉杉雲的匕首按在我的脖子上,她不停地癲狂笑著:「葉小滿,你不過隻是一個私生女而已,你哪來的資格嫁入司家?我才是真正的司夫人!」


 


「要不是為了和我賭氣,司於洲根本不可能跟你告白的,你根本就沒有機會跟他在一起的,是你搶走了我的人,你賠我一點皮,怎麼了?」


 


「那本來就是你欠我的啊!」


 


我能感受到,那鋒利的刀口,逐漸切入皮膚的感覺。


 


屏住呼吸,尖銳的刺痛從喉嚨處散開。


 


我毫不懷疑,下一秒,她就能直接割破我的喉嚨。


 


「全都是因為你,我什麼都沒了——」


 


於杉雲發出一聲怒吼,高舉匕首,朝我捅來!


 


 


 


16


 


我閉上眼,想象中的疼痛,

卻遲遲未來。


 


直到人群中發出陣陣尖叫,而溫熱的鮮血也由此濺在我的臉上。


 


我顫抖著手,睜開了雙眼。


 


卻見原本刺在我身上的匕首,沒入了司於洲的腹部……


 


他掐著葉杉雲的脖子,將她壓制在身下。


 


葉杉雲不斷地掙扎著:「司於洲,你愛的人明明是我,為什麼你變了,為什麼?」


 


她一邊嚎叫一邊痛哭,像是徹底失去了理智。


 


司於洲為了阻止她,被她胡亂揮舞的手,不停地砍在身上不同的位置,直至一片血肉模糊。


 


他回過頭,雙眸深深地望向我:「快走,小滿。」


 


「對不起……」


 


「你和孩子,能不能原諒我?」


 


那深邃的瞳孔,

像是竭盡全力,想要望進我的心裡。


 


警察很快趕了過來。


 


瘋癲的葉杉雲被注射了鎮定劑,終於安靜下來。


 


可司於洲渾身的傷口卻讓他直接流血過多昏S過去。


 


閉眼前的最後一秒,他朝我伸出雙手,試圖抓住我的胳膊:


 


「小滿……」


 


他嗓音沙啞的喊我的名字。


 


可我卻沉默的後退了一步,拒絕了他。


 


那一瞬間,他眼中所有的光芒,剎那灰飛煙滅,消失殆盡。


 


 


 


17


 


因為那場S人直播,司家和葉家徹底垮臺。


 


而時而清醒時而瘋癲的葉杉雲則被確診了精神分裂。


 


再得到他的消息,是好友告訴我,她被遣送回國後,得知葉家失勢敗落,

連精神病院都送她不起,她隻能流浪街頭,幹脆從十八層高樓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這潦草的一生。


 


至於司於洲,他被送進了 ICU 搶救,七天七夜後,苟延殘喘的他終於睜開眼,提出,想要見我一面。


 


給我打來電話的是司母。


 


蒼老的嗓音在耳側響起:「小滿,這事兒,我一直冷眼旁觀,是我的錯。你能不能原諒伯母這一次,就當是給伯母一個面子,來看一看於洲啊?」她哽咽道,「醫生說,他現在回光返照,可能活不了太長時間了……」


 


電話那頭支吾著,很快,司於洲拿到了手機。


 


聽到那頭的聲音,我一時間恍若隔世。


 


司於洲聲音艱澀無比地開口道:「小滿,我……」


 


「我現在才意識到,原來我早就愛上了你,

你、你和孩子,能不能原諒我?」


 


良久的沉默之後,我平靜地搖了搖頭,說:「不能。」


 


「司於洲,我永遠都不可能原諒你了。」


 


那一瞬間,「滴——」的聲音在耳側迅速響起,電話那頭,突然一片混亂。


 


「醫生,快救救我的孩子啊。」


 


「葉小滿,你真的好狠的心啊,人都要S了,你怎麼能狠心說出這樣的話?」


 


……


 


我沒再繼續聽司母的罵聲,按斷了電話。


 


從被司於洲推上手術臺的那一刻開始。


 


從我的孩子,離開我的身體開始。


 


我心中便已篤定,我再也不可能原諒他了……


 


司於洲S於那個深夜。


 


據說,

S不瞑目。


 


我的事情被網友們挖出來後,國內有不少好心人甚至還組織了捐款,為我所在學校的孩子捐獻了不少的舊衣服、書本、實驗用具等。


 


七日後,我領著孩子們去收捐獻品,接到了好友的電話。


 


好友問我是否回國出席司於洲的葬禮。


 


彼時,我穿了一條白色的短袖連衣裙。


 


孩子們都不怕我。


 


他們圍著我,滿臉興奮:「小滿老師,甜甜說的沒有錯,你身上,真的有好多的玫瑰!」


 


我笑起來,對電話那頭的好友開口道:「我就不去了。」


 


「我現在,已經找到了值得我更費時間和精力的事情了。」


 


掛斷電話,陽光正好。


 


孩子們圍繞在我的身邊,嘰嘰喳喳地喊道「小滿老師」。


 


人生從未如此滿足且幸福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