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倒是很想……搶過來。


 


5


 


邱行雪被貶了。


 


起因是她德行有虧,難以勝任平南大將軍的職位。


 


皇弟收了她一半兵權,降為輕車將軍。


 


而我和九千歲的婚禮定在兩個月後。


 


兩道聖旨同時下達,在上京掀起巨浪。


 


裴砚則認為我在玩欲擒故縱,因此當眾放言:


 


「殿下深愛我多年,舉世皆知,如今不過在與我賭氣。不出三日,她定會登門道歉,親自請回公主府。」


 


坊間不少人為此下了賭注。


 


所有人都在賭,不出三日,我定會主動找裴砚道歉。


 


可讓他們失望了。


 


我不但沒找他,還讓人當著所有百姓的面將他的東西扔出公主府,收回曾經給予他的一切特權。


 


更是給皇弟提議,將他連降三級。


 


好巧不巧,那日九千歲來與我商議婚事,提前將聘禮帶來了公主府。


 


我本以為他會像往日一般同我作對。


 


沒想到這次卻意外配合。


 


不愧是會做表面功夫的九千歲。


 


什麼東海紫珊瑚,南海血珍珠,西域琉璃盞,都給了個遍。


 


當然,最珍貴的要屬那隻海東青。


 


它身形矯捷,勇猛無比,曾為東廠破奇案立下了汗馬功勞。


 


九千歲曾放言,給他三萬精銳都不換。


 


如今倒是輕而易舉送給了我。


 


整個京城的人都在感慨,九千歲估計將整個東廠搬空了。


 


這事兒他給足了我面子。


 


我這人也不喜歡欠人情,表面功夫自然不能落了下風。


 


於是第二日,

我便命人在公主府的隔壁建一座摘星樓。


 


摘的那顆星星,不言而喻。


 


可這事落在裴砚眼中,居然覺得我放不下他,在隔空示愛。


 


於是,他又大言不慚地吹噓自己。


 


隻是誰都沒想到,當晚他便自食其果,在自家撞了鬼,被打得鼻青臉腫。


 


直到摘星樓竣工的那日,裴砚才終於意識到我是認真的。


 


他來找我時,我正在逗弄海東青。


 


「之前是我做得不對,讓公主傷心了。這幾日我一直茶不思飯不想,反思自己。從前公主說過,最喜歡裴某的畫像,今日我特地來負荊請罪,希望您能回心轉意。」


 


裴砚展開自己的畫像,面上看似很愧疚,實則眸中沒有任何情感。


 


笑話!


 


一幅自畫像就想讓我回心轉意?


 


想得可真美啊。


 


想必是被降級了,心有不甘吧!


 


「裴侍郎似乎忘記了,本宮已經收回你的特權,在本宮面前自稱為我,好像不太對吧?」


 


裴砚出身寒微。


 


初見時,他不過是翰林院修撰,正在被一群世家子弟奚落。


 


那時的他一身白衣,傲骨錚錚,就像是立在雞群中的鶴。


 


隻一眼,便讓人心生好感。


 


我當場教訓了那些世家子弟,讓他升職,也給了他在我面前自稱為「我」的特權。


 


隻是沒想到這些年,我在情感上足夠卑微,竟是讓他沒了半點君臣分寸。


 


「臣失禮了,還請殿下海涵。」


 


這一次,他徑直跪地,滿目希冀,小心翼翼。


 


以往,但凡他露出這樣的神情,我再生氣都會原諒,甚至會主動開口問他要什麼。


 


可這次,

我不想問。


 


今日無非是為了他和邱行雪被貶的事而來。


 


既然他不說,我也隻是靜靜地給海東青順毛。


 


不知怎麼的,順著順著,我便神遊天外了,腦海中浮現出了和九千歲相處的點點滴滴。


 


我們從一開始看彼此不爽,到後來在朝堂上的政見不和到如今的婚姻捆綁。


 


真真是造化弄人。


 


不知是我出神太明顯還是裴砚太急。


 


他驀地起身,拽住我的手腕,雙目泛紅:


 


「你就這麼在意九千歲送來的海東青?」


 


我用力甩開他。


 


「對啊,驍勇善戰,屢破奇案,猶如戰神,誰能不在意?」


 


裴砚突然眸光黯淡,竟是我看不懂的情緒。


 


有失落,有嫉妒,還有……委屈。


 


「殿下明明在以物喻人。」


 


我自然點頭。


 


「是啊,九千歲確實是個人物。」


 


裴砚瞬間氣炸了,竟然對著我聲嘶力竭。


 


「楚昭陽,他到底有什麼好?不過是個沒根的閹人而已,你怎麼能對他動心?!」


 


我望向這樣的他,再沒絲毫君子端方的模樣。


 


原來他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也會失控,也會歇斯底裡。


 


或許,從始至終他都隻是個普通人。


 


隻不過是我曾經的痴戀給了他一層厚重的濾鏡。


 


想通了這點,我忽然心情大好。


 


「他有權有勢,美貌與智慧並存,氣質與高雅兼備。還會送我海東青,處處都比你好啊!」


 


沒想到我剛說完,彈幕就瘋了:


 


【公主會說多說點,

九千歲已經被你釣成翹嘴了,煞神已經很久沒笑過了哎。】


 


【他來了,他帶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來了。】


 


【媽哎,暗爽哥又爽了。真期待今晚啊,暗室裡那些畫像今晚怕是不夠用吧……】


 


下一秒,門口響起一陣悅耳的聲音:


 


「殿下方才說的可是真的?」


 


6


 


來人紫衣墨發,眉目似玉,身形如列松。


 


明明一顰一笑都能牽動著人心。


 


可偏偏是東廠的大太監。


 


九千歲,本名君無邪,是皇弟不知從哪找來的小跟班。


 


當初與我一起扶皇弟上位,又創立東廠,參與朝政,成了權傾朝野的大太監。


 


權勢最動人心。


 


漸漸地,沒有人再敢叫其本名,大家都稱之為九千歲。


 


他就像罂粟花。


 


美麗,卻有毒。


 


S起人來更是毫不留情。


 


整日不是替皇弟誅人九族便是鑽研如何滅人滿門,得了個「煞神」的名號。


 


因此,沒人敢靠近。


 


即便是朝堂上那些老家伙,也總避著他。


 


隻有我,每日在朝堂上與他橫眉冷對,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甚至有一次為了裴砚升職的事,我們吵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他諷刺我為了個懦弱無能的男人變得昏庸。


 


我大罵他嫉妒心作祟,整日心思陰暗,見不得別人好。


 


最後還是皇弟出來調和,我們才各退一步。


 


不少人暗中都在說,這天下看似是皇弟的,但遲早有一天,會成為我或者九千歲的。


 


因為當年那個跟在皇弟後面的小跟班,

早已在權勢中迷失自我,另立門戶。


 


朝堂上現下有三股勢力。


 


我和皇弟一派,九千歲一派,剩下的是朝臣。


 


可偏偏,我們又維持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九千歲一向看裴砚不順眼。


 


這次見我並未像以往那般維護對方。


 


他仿佛開了閘的洪水,不斷朝對方輸出。


 


「裴侍郎這是又想吃軟飯了?」


 


「可惜啊,吃軟飯也是要有資本的。你要權沒權,要勢沒勢,美貌談不上,智慧也沒有,氣質更無從談起。」


 


「殿下以往給你留個好臉色,是因為日子實在太無聊,你姑且也算個解悶的玩意兒。如今玩膩了,也該丟了。」


 


「你這會兒還不走,是想等著看我們夫婦如何恩愛麼?」


 


……


 


一連串的話語成功讓裴砚的臉色從青紫變成慘白。


 


他雙唇氣得發抖,說了三次「你」,最終拂袖而去。


 


九千歲眸中閃過一絲得意。


 


「我記得某人曾經在朝堂上罵我賊眉鼠眼,嫉妒心強,見不得別人好。可方才我好像聽到她又誇我了,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


 


今日的他似乎心情很好,不難聽出語氣中的揶揄。


 


可那語氣卻是妥妥的得了便宜還賣乖。


 


莫非,真的像彈幕裡說的那樣。


 


其實是個悶騷?


 


我故意板著臉:


 


「本宮就是誇你了。怎麼,九千歲不樂意?」


 


「殿下的意思是,方才並不是戲言?那我們的婚約……」他忽然目光灼灼望向我。


 


「我們的婚約,也不是戲言。」


 


「確定不後悔?」


 


「不後悔。

」我疑惑望向他,「君無邪,你今日怎麼變得這麼啰嗦?」


 


都說風雲變幻就在一瞬間。


 


他的臉色也是。


 


不過瞬間,一開始的漫不經心消失不見,留下的是滿目肅然和幽深莫測。


 


繼而,嘴角上揚,鳳眸流轉。


 


仿佛溢滿了萬千星辰。


 


「楚昭陽,這可是你說的!」


 


我正奇怪他為何如此反應。


 


眼前的彈幕又開始瘋狂滾動:


 


【殿下別獎勵他了啊啊啊,此刻的他連命都能給你。你們的愛情冒犯了我這個單身狗。】


 


【公主以前是眼瞎嘛?九千歲比那個勞什子裴砚好多了,明明長得這麼好看,還滿心滿眼都是你。】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其實劇情的結尾有說九千歲暗戀了公主十三年。《昭陽賦》也是出自他手,

是裴砚那個賤人冒名頂替的。】


 


【什麼?吃大瓜 jpg。額,完犢子了,男女主還有裴砚要聯合起來給公主設鴻門宴了,他們不會要提前謀反吧?】


 


7


 


彈幕滾動得很快。


 


整個下午,那句「裴砚是冒名頂替的」卻像魔咒般縈繞在我耳旁。


 


如果,《昭陽賦》是九千歲所寫。


 


那我這多年的痴戀算什麼?


 


如果,裴砚是冒名頂替。


 


那我曾認為的救贖,又算什麼?


 


我翻出裴砚曾經的書信和奏折,咬著牙從各方面對比,卻找不到半點蛛絲馬跡。


 


心煩意亂之時,卻收到了威遠侯世子的請帖。


 


威遠侯世子,正是邱行雪的夫君,也是這個世界的男主。


 


前段陣子因為箭傷,一直臥床不起。


 


聽說這段時日是邱行雪衣不解帶的照顧,

才能勉強下地。


 


他的請帖裡特地指明,裴砚有話要對我說,事關《昭陽賦》,所以要我一個人赴宴。


 


彈幕裡都在勸我不要去。


 


可我清楚,這場鴻門宴必須去。


 


無論是為了真相還是大燕的未來。


 


8


 


威遠侯府的宴會,極致奢華。


 


邱行雪拉著世子笑意盈盈地給我敬酒,仿佛當初的不愉快從未發生過。


 


我也想看看,他們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須臾,一陣笛聲悠揚——


 


是裴砚。


 


今日的他白衣翩然,隻有一根簪子挽發。


 


正是我們初見時的模樣。


 


笛聲高潮處,宴會上出現一個鐵籠。


 


籠子裡裝著的,是一群金國女子。


 


她們身披羊皮,

全身赤裸,神色麻木,光著腳自鐵籠裡緩緩走出。


 


腳镣錚錚作響。


 


一步一步,爬向在場的男性權貴們。


 


我袖口的手不自覺地收緊,額角冒起冷汗。


 


過往的一幕幕開始重現。


 


那些刻在骨子裡的疼痛開始叫囂。


 


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